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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冷血 手机再也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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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再也没有振动。
我躺在床上,望着雪白的天花板,沉思起来。
辛亦可的故事再也没能激起我心中的浪花,相反,我越加厌烦他过于丰沛的感情。面对他的倾诉,我只是机械地说出一句句完美的套话,或者给予他一个我并不情愿的拥抱,心中却厌于与他共情。
我对辛亦可的感觉越来越淡,或者说,我的感情越来越淡漠。
每天除了晚安早安,讨论讨论学校发生的事,我想我和辛亦可都不知该谈论些什么。偶尔谈论些与自身无关的社会问题,我和他的看法竟大相径庭,以至于几乎要争吵起来。
我看清了,我和辛亦可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所追求的,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事物。
辛亦可:鲸落这个词真美。原本死亡是一件令人惋惜的事,但一想到鲸死后会哺育万物,能让更多生命延续下去,‘死’就变成了‘生命的凋零’,变得有意境,有无限的纵深感。
我:死就是死,不论是鲸落也好,生命凋零也好,都是对死亡的无意义粉饰。
辛亦可:但‘鲸落’这个词让我很感动。死是我们的宿命,但宿命也可以是唯美的,就像鲸死了,但滋养了更多生命,这会让我感觉我的生命得到了延续。
我:但那个死去的生命确实死去了,之后的一切都与它无关。自然界中物质守恒,你我本就是一个个原子构成的,这些原子从自然中来,也会回到自然中去,当然,人类也是自然中的一员,没什么特别的。这是自然法则,没什么好感动的。
辛亦可:好吧,是我想的太文艺了。
我:就好比你拉了一坨屎,你的屎不仅会成为微生物繁殖的温床,也会为农作物提供养分,屎浇灌出的青菜从你嘴里吃进去,继续维持你的新陈代谢,这也挺温柔的。
辛亦可:……
辛亦可:你喜欢猫狗吗?
我:嗯,挺喜欢的。
辛亦可:我超级喜欢猫猫狗狗,每次看到它们,就感觉自己的心要融化了。
我:是的,它们超级可爱。
辛亦可:那些扔猫扔狗,虐猫虐狗的人真是畜生!
我:确实畜生。
辛亦可:每次看到那些新闻,心脏就仿佛被捅了一刀。有时候想着想着,就难受得不行。你说动物做错了什么?人类为什么这么狠心,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厉害吗?对无辜的动物下手,心理得有多扭曲变态?
我:咱不扔,咱不虐就好了,别人的行为咱们也管不着啊。
辛亦可:人类为了自己的舒适和私欲,已经抢走很多动物的栖息地了,可有些人还觉得不够。
我: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鹰在捕食的时候可没考虑这么多。
辛亦可:人之所以成为人,是因为有与其他猎食动物不同的人性。人类都得到这么多了,却还要向自然不断索取,永远贪得无厌。
我:人也是动物,没什么特别的。为了自己族群的利益,每个动物都是这样,没有那么多无私的。
辛亦可:和谐共处不好吗?尊重生命不好吗?将心比心,如果大自然进化出比人类更高级的动物,那么人类面对高等动物的压榨,又会作何感想?
我:没有什么将心比心,只是因为人类的利益受损。而且事实是,自然界没有比人类高等的动物,将心比心只是童话。在兵荒马乱的时期,易子而食都是常事。
辛亦可:我宁可死也不会的。
我:所以你被淘汰了,你的无私基因没办法传下来。
辛亦可:你张嘴闭嘴都是利益,除了利益,你就不关注别的吗?还是在你眼里,人都是自私无比的?
我:不是我不关注别的,而是人本来就是这样。
辛亦可:如果所有人都像你这样只关注利益,那么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挺身而出的消防员,再也不会有雷锋,再也不会有为国家战死沙场的战士,再也不会有十几年如一日耕耘的乡村老师,再也不会有人无偿献血,再也不会有人捐献器官。这个世界就会变成侏罗纪一般的丛林,所有人都为了各自不同的利益自相残杀,直至把所有弱于自己的敌人消灭殆尽。
我:你太偏激了,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说利益驱动人,没说人100%为利益而活。
辛亦可:嗯,我不知道战乱年间的人是如何冷酷,因为我没有经历过战乱。我只知道在和平时期,人不能没有爱,因为正是爱构建了和平。
以后别别论这些话题了吧,上课已经够累了。
我:嗯。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迷恋上了与辛亦可辩驳,这是我为数不多的乐趣。他的共情能力太强,认知总是偏向感性,沉溺于表象。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极其厌烦感性,因为感性会误导我的思考和决策。
如果我多用理性思考利弊,我就不会中了孙崎假戏真做的圈套,最后两头皆输,丢了名声也丢了朋友;如果我多用理性思考,我就不会为了体会所谓爱情和摆脱孙崎的纠缠,冲动地去向辛亦可表白。
如果我每一步都活得这样冲动,我永远是感情的奴隶,永远没办法掌握自己。我不希望自己是一个被感情的丝线维系的风筝,不希望自己被风吹得左摇右摆。
和辛亦可相交越多,我越以忍受他的性格。
但与此同时,我看清了自己的真正追求:
厌恶热的情感,崇尚冷的理智。
情感的存在是多么多余。细想起来,生活中一切无谓的烦恼都是自己给自己带来的。过剩的共情能力,满溢的感情都是情绪化的最好推手,如果把所有事情都打上“与我何干”的标签,我将会活得无比轻松。
我变了,我的血冷下来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那天得知杨湉对我的欺骗,还是看到辛亦可终日为情所困,或是早在和孙崎纠缠不清时,我就已经开始了对感情的厌烦。
金字塔不是一天建成的,再宏伟的建筑,也需要一块块的砖石的垒砌。
我不再幻想所谓的乌托邦,不会再幻想大道之行,也不会幻想有谁会理解我,走进我的心中。
没有渴望,就没有失望;没有幻想,就没有绝望。
想到这里,没有悲哀,唯有欣慰。
尹涟儿和我在奶茶店相遇。
“你和辛亦可还好吧。”她要了杯柠檬茶,和我一起在奶茶店坐下。
“还行吧。”
“真好。”
“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尤其是最近,我觉得我其实跟他不合适,聊不来。”透过玻璃墙,我看到天空渐渐阴沉下来,育才路被暮色笼罩着,一切都变得朦胧晦暗。
“怎么会这样?你们之前多好多甜啊。”
倏忽,亮起的路灯给这条老旧的路添了件暗黄的纱衣。
“你先回去吧,我得等一个人。”尹涟儿见我打包了奶茶,连忙站起来,表情不太自然地问我,“你打包带走吗?”
“嗯。”我狐疑地看着浑身紧绷的尹涟儿,她见我如此,更加紧张了。
“我又不是不走,”我转而笑了起来,“不打扰你约会。”
我站在街角,直盯着橱窗内四处张望的尹涟儿。
过了一会儿,我看到辛亦可走进了奶茶店。
在行道树的掩映下,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二人在奶茶店对坐攀谈,就像是在看一部轻喜剧。
想到今天的晚自习是无聊的英语课,我索性吹着口哨,往与学校相悖的方向走去。
兴安路并没有想象中的繁华,在这个西北小城中,为数不多的高楼都集中在这里。街道两边的商铺里放着节奏跳跃的摇滚乐,穿着靓丽的青年们穿梭在一个个商场之间,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捧着隔壁店里买来的咖啡,对身边的人说着知心话。
入秋后,偶尔拂来的一阵凉风,也足以使我裹紧衣服。
不知为什么,有一股从记忆深处袭来的力量驱使着我,穿过层层晃眼的霓虹灯,穿过幢幢高楼,穿过茂密的回忆之林,循着那条小路,循着路旁的垃圾味,来到那扇吱吱呀呀,摇摇欲坠的大门前。
这是哪里?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正围着围裙,推着一辆小餐车向我走来。
“你是?”
这声音熟悉又陌生,音色中混有与她年龄不相称的沧桑。
“你是谁?”女孩又问了一遍。
寒冷而浑浊的灯光照在女孩的脸上,她的脸逐渐清晰。还是那样一双大眼睛,还是那样浓密的长睫毛,还是毫无血色的嘴唇。和五年前不一样的是,她现在的脸更像是一块被粗心雕制的木头,毫无生机,连说话的时候,也没有牵扯到脸上的几块肌肉。
周遭的一切都清晰了起来。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比五年前更加肮脏,门上那把锈迹斑斑的锁,已经朽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了。
离这间平房不足五十米的地方,矗立着一幢新修的商业大厦,为了显示它的宏伟,设计者专门在大厦的每个棱边都撞上了彩灯。
黑暗中,这个巨型怪物嘲弄般俯瞰着身后这片低矮的平房,五彩的霓虹是怪物招摇的头发,每扇明亮的落地窗都是这怪物狰狞的眼睛。我,我们,都在它的凝视之下。
“我是郑雪渊。”
女孩脸上的僵硬和麻木渐渐溶解,与记忆中那张沉默寡言的面孔渐渐重叠。
“郑雪渊。”女孩直直地盯着我的脸,“你是郑雪渊?”
“好久不见。”我朝着她走去,“心扬。”
“我认不出你了。”冯心扬僵硬地笑了笑,像一只做工不太精致的木偶。
我撩开额前的刘海,将披在肩上的长发用皮筋扎起,冲她微微一笑:“现在呢?”
“你变了。”冯心扬像打量陌生人一样打量着我,眼中甚至掠过一丝警觉,“你的眼睛变了。”
“是变丑了吗?”我打趣地说,试图让周遭凝固的空气重新活跃起来。
“不。”冯心扬摇摇头,这个动作也显得十分僵硬,“你很漂亮,但是,和以前不同了。”
“哪里不同了?”
“眼睛。”
冯心扬轻轻将小餐车锁在门前,卸下围裙,露出一件颜色艳俗的粉蓝色外套,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疲惫和僵硬。
“你怎么会想到来这里?”冯心扬问我,“你不该来这里。”
“也许是缘分吧。”我说,“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也是。”
从市中心传来的车笛声,音乐声,广告声,人声,统统混在一起,宛如一块巨大的铁幕向我压来。
冯心扬一直凝视着我,她的眼睛渐渐有了色彩,也有了动感。
“你还好吗?”我问她,“怎么回来了?”
“还好。”冯心扬轻轻地说,“想陪爸爸走最后一程。”
我垂下眼睛,鼻尖没有酸楚。
“对不起,家里实在太脏,不好意思请你进去坐。”冯心扬看了那扇肮脏的门一眼,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没关系,我陪你说说话吧。”
我想我这时应该拉住她的手,和她一起在市中心逛一逛,顺便再请她喝一杯奶茶,叙叙旧,聊聊生活。
我下意识地看了她的手一眼,她的手很粗糙,指缝黑乎乎的,指肚油亮亮的。
我把目光从她的手移到了她的脸,她依旧直直地凝视着我。
“没什么好说的,”冯心扬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块卫生纸,擦了擦手,“这几年挺苦的。”
她若要改变命运,只有三条路可走。
第一条,工作。初中未毕业的她没有学历,与体面工作的门槛相去甚远。这样的她,注定只能做最底层的工作。
第二条,嫁人。她家中有得病的父亲,有尚在上学的弟弟,原本清丽的容貌,也被生活的艰辛蚕食地只剩下木头般的空壳。生活不是童话,真正的灰姑娘是遇不见王子的。
第三条,靠她弟弟考大学,带着全家改变境遇。初中时的心扬,连简单的有理数都学不懂,可见家中的智力基因并不强。
这是她的命,她一辈子都将挣扎在贫困中。
我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与身边不安的凉风一起舞动。
“怎么会这样呢?”冯心扬喃喃道,“怎么会呢。”
“什么啊?”笑容重新回到我的脸上。
“没什么。”冯心扬整个人松松垮垮地站着,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我们都很不一样了,是吗?”
“是的,我们都长大了。”
“谢谢你来看我。”冯心扬不知何时挪到了那扇沉默而肮脏的大门前,“我该去给我爸爸弄药了,对不起。”
“以后再会。”微笑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
回到那个被霓虹点亮的世界,我吹着口哨,大踏步地朝学校走去。
仿佛那间平房从未存在过,冯心扬依旧是五年前那个沉默内敛的女孩。方才发生的一切迅速被我遗忘到了脑后,连一点印记也没有了。
那些与我无关的,还是忘掉比较好。
凉风吹过,我不由地裹紧了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