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子菀

88、丛林 清晨，李老

　　清晨，李老师还没进教室。董颖便趁着这个时机，和他的朋友们在我的座位旁争论有关董卓的问题。
　　“就那个祸乱朝纲的，被何进迎进了宫。结果呢，乱世就开始了。”董颖嘴里还嚼着热乎的肉夹馍，即使嘴巴被馍塞得满满的，口齿不清也要高谈阔论。
　　“你就这样形容你的祖先？”身边的人都笑起来。
　　“你们懂什么？”董颖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董卓年轻的时候可算是一方豪杰，宁可卖掉耕牛也要请远方慕名而来的豪杰吃饭。”
　　“这不是傻叉吗？”
　　“这叫义气好吗？这是英雄气概！”董颖在那个骂人的同学脑袋上敲了一下，“哦对了，董卓是哪里人来着？”
　　“汉朝的都城不是在西安吗？那就是西安的呗。”
　　“谁说都城在哪里董卓就在哪里啊？亏你上回数学还考146，牛逼的不行……”
　　“146的学魔，简直是举世难寻，天地英才啊！”
　　“……”
　　“董卓是甘肃陇西人。”我脱口而出，实在是看不下去这群人自以为是的张冠李戴了。
　　记忆中的史书，时至今日还顽固地寄存在我的脑中。
　　“还有，东汉的都城是洛阳，不是长安。”
　　旁边的那群吵吵嚷嚷的学霸终于闭上了嘴，当然，他们也没有理会我。
　　辛亦可在后排奋笔疾书，他告诉我他昨天英语阅读的错误率太高了，所以今天一定要多做两篇补偿补偿。
　　董颖嘴里啃着肉夹馍，悠悠地把脑袋凑到辛亦可身边，见辛亦可紧锁眉头，笔下生风，立刻寻到了新的乐子，径直嚷嚷开来：“辛亦可，你就是哈佛的储备人才啊！你看看这英文写得，简直是托福水平……你看这个‘coincidence’，什么意思啊，只有我们辛亦可才能认识这么高级的词汇，是不是？”
　　董颖身边早就围过来一群吃早饭的同学，就像看到了粪蛋的苍蝇一样哄然而来。他们心有灵犀地应和着董颖，七嘴八舌地恭维着辛亦可，有的甚至抢过辛亦可的笔，在他的课本上写下“学魔”二字。
　　“辛亦可不可能考不上清华的。”
　　“辛亦可你这次要是不考年级前十，简直对不起你的词汇量啊。”
　　“辛亦可你这英语水平，高考不考个145就是发挥失常。”
　　“趁着我们吃早饭的时间赶超我们，你就是我们的榜样。”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辛亦可不会的题，就没有辛亦可不认识的单词！”
　　“向榜样鼓掌致敬！”
　　辛亦可的不耐烦早就淹没在他们的集体狂欢中。
　　我坐在前排，看着旁边捂着耳朵努力专注的杨湉，听着后排震耳欲聋的吼叫，所能想到的只有逃避。
　　那些个虚伪至极的人，却被老师当做宝贝捧在手里，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们学习好。
　　标定人的唯一标准，就是成绩，即使他们可以笑着在别人身上割刀子。
　　没有人不想得到尊重，于是每个人都争着往上爬。
　　怎样把别人挤掉呢？这是一门艺术，是一门哲学。
　　捧杀是成本最低的，最有效的，最恶毒的，最光明磊落的方法。
　　你成绩好，我夸你，天经地义。
　　你承受不住？那是你的问题，我满脸堆笑，这分明是善意的赞许，我怎么会想到，我的赞扬适得其反？
　　为了保护你，我特地选了钝刀子。
　　你该感谢我。

　　我径直走出教室，想要在窒息前再享受一口清新的空气。
　　刘钰隐和安思危并肩从我身旁走过。刘钰隐并没有想和我打招呼的意思，她只是昂着脖子，满面春光，和安思危一起肆意地玩笑着。
　　倒也无所谓。无论她在安思危面前说什么，都与现在的我无关。哪怕她和安思危一起对我口诛笔伐，我也不会感到意外。
　　林潇雨跟在他们后面，见我在阳台上站着，便知我定是看到了刘钰隐和安思危嬉笑的一幕。她撇撇嘴，小声骂了句脏话：“这俩人，真是形影不离，真够恶心的。刘钰隐明明什么都知道。”
　　“骂他们干啥？”我淡淡地一笑，“说不定在他们的世界观里，我才是那个恶心的人。”
　　“你就这样忍着？”
　　“我忍什么？好像我看他们一眼受了多大委屈一样，我可没这么脆弱。”
　　看来阳台也不是好去处。正在此时，我看到李老师拿着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向教室走来。我识趣地走进教室，在座位上落座。
　　李老师的面色比今天的天气阴沉。定是月考成绩出来了。
　　“这次月考，大家的成绩，很不理想。”李老师翻开笔记本，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字，“600分以上的，只有二十人。不过也不要太焦虑了，毕竟我们的全面复习才开始一个月。”
　　台下的同学大多在埋头写卷子，不放过自习的每一分每一秒。
　　没想到李老师话锋一转：“不过我发现，班上有些特别的事情发生。高考当前，一切与学习无关的事都得往边上放。尤其是一些，乱人心绪的事……”说到此处，李老师狠狠地瞪了华梓威和华梓威身后的夏莞棋一眼。
　　夏莞棋自始至终没敢抬头，握着笔的手僵在试卷旁，刘海遮住了她半张脸。
　　华梓威和李老师对视了一眼后，便若无其事地继续投身于题海中。
　　“李老师不卖关子了，我知道班上有谈恋爱的。而且不止一对。这样关键的时间点，真的不应该啊！小情误大事，误大事啊！”
　　李老师长叹一口气。
　　在接下来的这一天，夏莞棋和华梓威相继被叫进了办公室。也许是因为太过低调，我和辛亦可逃过了一劫。
　　夏莞棋告诉我，李老师让她和董颖分手。
　　“为什么？”我大惑不解，“这个时候分手，岂不是更误事？”
　　“他说谈恋爱影响学习。董颖是尖子，高考不能出差错；而我基础差，如果分心，很可能马失前蹄。”
　　“这是什么话，谈恋爱不一定影响学习啊……你看我，谈恋爱后，成绩反而提升了。”我警惕地确定四周无人后，低声劝夏莞棋说，“就为了这个，你高三一年好好学习，把成绩提上来，这样的话李老师定不会再指摘你什么了。”
　　夏莞棋坚定地点点头，噙着泪望着我：“好不容易到了一班来，我肯定会拼了命地努力追上你们的。雪渊，如果我有什么不会的东西请教你，你可千万别嫌弃我啊。”
　　“咋会嫌弃你呢？不过我也基础也不算好……你身边有董颖啊，他这种级别的大学霸，一般的题可都难不住他的。”
　　夏莞棋摇摇头：“你不懂，他不喜欢跟别人讲题。”
　　“连你也不？你是他的女朋友啊。”
　　“他说他忙，抽不开身，很少跟我讲题。”
　　原来像董颖这样的猛兽，都是独行觅食的啊，亦或是，和别的猛兽相爱相杀？
　　我冷哼一声。

　　校长不知多少次地在走廊上叫住了行色匆匆的李老师。
　　“我刚在一班看到了玩手机的。”校长厉声说道，“手机是绝对不允许进校园的！何况还是在一班，你知不知道手机在学生手中，会搞出乱子的吗？”
　　“是我监管不力。”
　　“还有，最好不要让别的班的人跑到一班门口张望，乱糟糟的，像什么话？如果每天都有人在一班外面说说笑笑，里面人的学习效率怎么保证？”
　　“我这就回去说。”
　　“这次月考的成绩你也看见了。很不理想。照这样弄下去，就完蛋了。你得想想办法。”校长看了看表，便朝楼上走去。
　　刚为林潇雨庆祝完生日，躲在楼梯间偷听的我，简直被吓得抱头鼠窜。
　　辛亦可恰巧也从楼上走下来，我有些诧异地拦下了他：“快走，校长来了！”
　　我和辛亦可躲到了六楼的楼梯间，我好奇地问他要去干什么。
　　辛亦可黯淡的目光投在我身上，轻轻地说：“有点郁闷了，就去散散心。”
　　“爬楼梯也算散心啊。”我噗嗤一笑，“怎么回事儿？月考不是考得挺好的吗？”
　　“可能最近压力有点大吧。”辛亦可叹道，“也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你怎么想的？”
　　“想到了过去的事。想到了我爸妈，不知道他们在南边好不好。他们总是报喜不报忧。可能这就是生活，总得一个人扛着。其实我不怕苦不怕累，我怕他们累他们苦。”
　　我用手帮辛亦可拭去他脸上的眼泪。默默地听着他继续讲述。
　　“觉得人生实悲，前进后退都逃不过一个‘哀’字。细细回想起来，幼时幸福的我，何曾会想到自己会有寄人篱下的这一天呢？我作为我爸妈唯一一个儿子，何曾想与他们分居两地？几年来竟未尽一点孝心。”
　　“别想那么多了。咱们只能往前看，等你以后工作了，能赚钱了，你爸妈就能颐养天年了。”我宽慰他道，“人生本就瞬息万变，我们也没办法去更改那些力不所及的事，没办法重写历史。”
　　“我亏欠啊，我觉得自己就是个禽兽……”
　　“别这样说自己。你有这样的想法，就证明你是个好孩子，特别好的孩子。”我轻轻地拥抱了一下辛亦可，在他耳边喃喃道。
　　“只是我想不通啊，”辛亦可的眼泪掉在我的衣服上，“想不通我们到这个世界上来有什么意义。经历了再多的事情，也终归一抔黄土，喜怒哀乐都带进棺材里，永远地沉没下去。”
　　“别胡思乱想了。”
　　“你就没有想过这些吗？”辛亦可的眼睛浑浊得像是一潭许久不流动的死水，“每当我想到这些，都感觉自己掉进了荒芜的宇宙中，没有一丝生机，黑暗中到处都是冰冷空旷。每当这时，只想把自己缩成一团。”
　　“宇宙中并不都是冰冷空旷。还有燃烧着的恒星，闪耀的超新星，就算是一颗普通的彗星，也拥有运动的活力。”
　　“只是个比喻。”辛亦可揩了揩眼泪，“是不是像你这样幸福的人都不会胡思乱想啊？”
　　“你是说谁？我吗？”我不可思议地大笑起来，“别开玩笑了。”
　　“你不幸福吗？”
　　“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哪里有真正幸福的人。”
　　“家人都在身边，朋友都在眼前，难道不幸福吗？”辛亦可反问我。
　　“也许吧。”我勉强地笑笑。
　　“真好。”辛亦可抬头望向楼梯间旁被锁上的，通往楼顶的大铁门，自顾自地低语，“希望有朝一日，我能走出这无边的晦暗。”
　　“现在就可以。”我拉住他的手。
　　辛亦可悲哀地摇摇头。
　　从十六班突然传来的嬉笑声，划破了这里令人不安的悲哀气息。我已经有很久没有在一班听到如此放肆的笑声了。
　　辛亦可还在黑暗中发呆，我却醉心于六楼的勃勃生机。
　　“这个周末，我得请假去梁州一趟。”许久，辛亦可终于说话了。
　　“怎么，有什么事吗？”
　　“嗯，去见一个故人。”
　　我倒是乐了：“都高三了，你居然还有闲心去梁州散心。”
　　“突然就进入高三了，感觉自己不太能缓过神，也不太能适应。去梁州散散心，回来后说不定学习效率会更高呢。
　　“嗯，回来争取考个全级前五。”我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那是不可能的……”辛亦可腼腆地笑笑，“噫，你居然不问我要去见男生还是女生。”
　　“这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别跟女生开房就行了，出了问题你可是担不起这个责任。”伴随着十六班的欢笑声，我也重新拥有了肆意调侃的能力。
　　“坏蛋，你想象力怪丰富的。”辛亦可终于露出了笑容，“我先回教室了，你也快回来。”
　　“嗯嗯，你快去吧。”我朝辛亦可挥挥手。
　　我在楼梯道上踱着步，眷恋着耳边银铃般的笑声，久久不愿回到教室。
　　生机毕竟不能长久地属于我们。我终究还是回到了一班。

　　我回到教室的时候，李老师已经站在了讲台上。我泰然自若地踱进了教室，没有顾忌身后李老师严厉的目光。
　　“所有人听好了！从现在开始，除了一班的同学，其他班任何人都不能进入一班。这是铁命令！”戒尺重重地打在讲台上，也重重地打在我们心上。
　　“所有人一律不许带手机，否则没收！”李老师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与曾经儒雅的模样判若两人，“有的人就是不自觉，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像那孙崎，年级56名，丢了就丢了，一班不需要那样的学生。既然在一班占着个座位，就不要占着茅坑不拉屎！你们屁股下面是金坑银坑，多少人惦记着呢！”
　　如此粗鄙之语，竟出自李老师之口。我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了看讲台上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脸庞——自从我们升上了高三，李老师把他那一头茂密潇洒的头发剃成了短短的寸头，鬓角处的头发颜色也开始变浅发灰。
　　李老师根本没注意到我错愕的眼光，他继续在讲台上表演着：“上次月考，年级前二十名站起来！”
　　教室里回响着桌凳碰撞的声音。二十个同学相继站了起来。
　　“我准备组建一个培优团队，你们这些年级前二十名就是团队的队员骨干，各科老师会根据你们的个人特质规划你们训练的重点和方向。金州一中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你们身上了！”
　　李老师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站起来的人不知所措；坐着的人茫然四顾。
　　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声。

　　果不其然，辛亦可又一次崩溃了。
　　辛亦可：我感觉压力好大。
　　我：是因为进了培优团队吗？
　　辛亦可：是的，感觉一座大山向我压了过来，肩上的责任又重了。
　　我：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辛亦可：我父亲现在在造纸厂打工，天天吸尘，我真的怕来不及……我恨我为什么不早出生几年？我怕我还没有来得及报答他，他就……
　　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子拼命？人生这么短，亲人们又逐渐老去。不是说陪伴才是最好的报答吗？我们现在这个样子，每天顶着星月而归，又载着晨雾而去，我们是那样的忙碌，在家中往来匆匆，谈何陪伴？
　　现在的我们是这样，将来的我们也还是这样，更甚！
　　我：所以这需要我们平衡工作与生活。
　　辛亦可：我不得不拼命。寄人篱下的痛苦又有几人能懂得？即使他们对我很好，可他们对我越好我就越是恐惧。我怕我没成长为他们期望的样子，我怕我的能力不能够报答他们……这些你懂吗？
　　我：你不要想那么多，你已经非常优秀了。
　　辛亦可：我很害怕，害怕自己没办法面对这个残酷的竞争世界。世界上的人太多了，人挤人。找工作的时候，每个人都想要得到那个位置，我又能有几成把握呢？我长于破败的家庭，所能做的只是学习，拼命地学习……我拼命学习的目的是报答对我好的人，可最好的报答不是陪伴吗？顾此失彼，我已经迷失在这个怪圈里了。
　　我：你自己权衡一下，你到底倾向于那种报答，物质还是精神？
　　辛亦可：我不知道。我最讨厌选择，这样下去我会疯吧。
　　我：你冷静一下。
　　辛亦可：真羡慕你。
　　我：不要这样说。
　　辛亦可：你不懂的。
　　“你不懂”这三个字跳进我的眼帘，我索性丢掉了手机，把辛亦可洪水般翻涌的矫情和傲慢挡在屏幕另一侧，眼不见为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