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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你是我对手 我和杨湉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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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杨湉静默地走在育才东路上。
“你可真厉害。”我说。
杨湉依然颔首低眉,紧闭的嘴唇冷酷地上扬着。即使我知道她天生一张笑唇,但今时今日,我却分明从她的脸上读出了嘲笑,笑我这么多年来竟愚笨至此,看不出身边坐着的是人是鬼。
“如果今天化学老师没有提到你,你是不是要一直瞒下去?然后告诉所有人,你杨湉不学无术,胸无大志?”
杨湉两年前和刘钰隐一起嘲讽我的学习画面还历历在目,她们一唱一和,那些看似轻描淡写,真挚真诚的言语化作了无形的大手,几乎要把我推进汉江中。
然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我的好同桌起早贪黑,准时地叩开一对一家教的大门。
“郑雪渊你够了!”杨湉大声叫嚷着,却完全不敢抬头直视我的眼睛,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脚下往前延伸的水泥路。
周围人的欢笑声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稀。他们何其幸运,得以拥有结伴而行的好友,从而得以拥有推心置腹的权利。
是我时运不济,还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再看看周围那些快乐的人群,他们是否只是两厢情愿地粉饰着太平?用亲密的举止,默契的言语向别人昭示着他们良好的关系。实际上呢?两颗心到底有多远,心是黑是白,谁能看得透?
如果我究其一生都不能察觉杨湉的欺骗,我们是不是可以做一辈子好朋友?到老了,还要坐在一起回忆同窗同桌的岁月?然后枕着那些旧忆,祈祷着要一起去另一个世界,做彼此最真挚的密友。
可现在,从这一刻开始,再也不会了。
为什么此时此刻,心中的惋惜竟浇灭了愤怒。
“为什么?”我平静地抛出这三个字,即使我心如明镜,也想听听她到底要怎样诡辩。真是颇有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的风度。
杨湉彻底被激怒了,不出我所料,她开始歇斯底里。
“我学习,但我学不好,我补课,但我也学不好……我无论做什么,得到的结果只有一个——我学不好,我考不过你。我补习也好,学到两点也好,于你而言没有任何关系,因为你比我考得好,我对你根本构不成威胁!
郑雪渊,你就算逃掉晚自习,不写作业也能考年级前一百,可是我不行,我不行!我笨,我就算是比你付出更大的代价,我也考不好!”
“杨湉你疯了?”
“我不信你,我谁都不信,你表面上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谁知道你背地里做了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你敢不敢摸着良心说,你每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实?”
“你给我闭嘴!”
“闭嘴?是你让我开口的,我还偏就要说。你不要以上帝视角来审判我,你不是我,你不会体会到的。”
杨湉的声音是那么陌生,话里那些抑扬顿挫与她平时说话的风格大相径庭——这恐怕才是她心中的声音,她彻底撕开了面具,卸下了伪装。
我看到了她流着脓的溃烂的脸颊,听到了她从心底爆发的咆哮。从此以后,这个人在我眼里是透明的了。
和透明人打交道是极其简单的。
“我不是你,但我讨厌欺骗。”
“我考不过你的,你放心。你没有损失任何东西。”
“我损失了……”
“友谊”二字被我生生咽了下去。理智告诉我:对于一个没有感情,只逐利益的人,我不能暴露出自己的温情尚存。我不能把自己的把柄交给她,我只能努力地把自己包裹严实,我知道言多必失。
“我损失了跟你打交道的时间,我原可以用那些时间做更多的事。”我用冷酷的声音与仲夏的燥热对抗着。
杨湉大笑着:“你终于还是暴露了你的本性,果然,人都是逐利的动物。时间,谁都消耗不起。郑雪渊,对不起,我错了,我为你的时间道歉。”
“我的本性,只是一面镜子。我知道夏虫不可以语冰,那我只得与其谈一谈太阳。”
仲夏的风带着燥热。我大步向前走去,耳边旁人的欢笑又清晰起来。
笑是最简单的表情,只要表演足够纯熟,内心足够强大,今日之事,完全可以从时光中擦除。
但我现在只想痛哭一场。
我最好的朋友视我为最大的对手。
争争抢抢,何时是个头?
我们一个一个,都扭曲到看不出人样。
是不是想要获得世俗的成功就必须要变得冷漠,不择手段地往上爬?
我们从小接受的成功教育,仿佛在告诉我们,人生来就要追求成功,成功的反面就是失败。
连儿时所读的历史故事,也是黑白两张脸谱上分别写着互不相容的成功与失败。成功的人流芳千古,失败的人被后人羞辱嘲笑。
多么可怕,不成功,便失败,便是万丈深渊。所以每个人都要拼命向上。
可究竟什么是成功?这个标准是由社会所制定还是由个人所制定?人为什么要被动地亦或是潜移默化地接受这些限定?
金钱,美貌,学历,财富……究竟要达到什么标准才算是成功?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达到了其中一项标准,却不曾想后面还有更多的项目等着你,你永远做不到完美,所以永远焦虑。
现在的我们是单纯的,在这逼仄的教室中,可供竞争的只有成绩。高考就是人踩人的竞争,你上我下,你下我上。
是的,一切都是为了高考,高考太重要了。于学生,这是命运的第一个转折点,也是最重要的转折点;于老师,高考成绩与他们的奖金和前途相勾连;于学校,名誉和生源都与高考上线率有关;于家庭,多少家庭呕心沥血只为孩子一朝蟾宫折桂。
可是教育啊,难道不是先育人再育才吗?
这样一群自私而聪慧的人,醉心于尔虞我诈,醉心于每一分利益的算计,醉心于如何挤掉对手。
如果人生而自私,那么教育不正应该教我们如何戴上遮羞布,让我们看上去像个文明人。
如果人生而善良,又是什么样的教育让我们变得冷漠而自私?
没有人找得出完美的方法改变,这就是最好的路,最公平的较量。
我只是误入角斗场,不该参与强者的争斗。
我其实还没长大吧,潜意识里还对真情抱有幻觉,还幻想着天下大同。
其实我最没资格指摘别人,我们是一样的坏,只是我喜欢射暗箭,然后装出一副无辜的旁观者模样,和大家一起痛骂那个黑暗里的射手;而他们喜欢在刀子上镶满华丽的宝石,告诉别人这是一件装饰品,以鉴赏之名慢慢地割断对方柔弱的神经。
多残酷啊,社会更加残酷。
原来真情是奢侈品啊,原来孤独才是常态。真的不是坐在一张课桌前,就能培育出奢侈的友情。
我不是杨湉的朋友,我只是名次排在她前面的众多对手之一,与其他对手不同的是,我会和她一起笑,一起闹,一起上下学,会听她诉说自己的心情……但也仅此而已。
从今而后,杨湉也不是我的朋友,她只是我消磨时光,获取快乐的工具,她只是一个能令我不太孤独的陌生人。
或许所谓的朋友和陌生人、对手并没有太过明显的界限,三者之间是可以随着利益的变动,思想的变迁互相转化的。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平日里互不打扰,岂不是最好的状态?
待到你我的利益全然不相冲突的时候,我想,我们还可以做做朋友。
至于你的过往,我不在乎。
我懂你,因为我们都是可怜的人,都是被野心吞噬的人。
只不过我看透了你,你却对我一无所知。
也只有我会原谅你。别人,只会向我们吐唾沫。
我们应该相濡以沫。
没有午休的我昏昏沉沉地踩点来到教室,偶然一瞥,我发现最后一排孙崎的座位是空着的。
这节是没什么意思的英语课,隔壁二班传来背诵《岳阳楼记》的声音。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几下——恐怕是赵韬回复了我的消息。
赵韬:你也觉得是我故意的吗?
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崎猝不及防地冲进班里,脸上挂着桀骜不驯的冷笑。他目不斜视地走向最后一排的座位,顺便掏出手机,选了一首明快的英文歌外放出来,伴着节奏,摇头晃脑地收拾起了书包。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毫不顾忌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英语老师放下粉笔头,和无数双眼睛一起注视着孙崎的一举一动。
未几,那张桌子变得空空荡荡。孙崎背着书包,抱着课本,踏着节奏离开了教室。
手机再次响起。
赵韬:那天我和程文珺,华梓威他们一起玩扑克。有人突然吼了一句‘老师来了’,我们就手忙脚乱地准备把残局收拾好。谁知程文珺慌乱间把几张扑克洒到了裙子上,她光顾着收桌上的扑克,没注意到裙子上也有,我怕被老师发现,就伸手去捡她裙子上的扑克……后来,她哭着去找班主任告状说我故意摸她大腿。
我:现在很多人都在传你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澄清下?
赵韬许久没有回话。
再抬头时,李老师正和英语老师一起站在讲台上。
“宣布一下,从今天起,孙崎不再是一班的一份子了。”
桌兜里,握着手机的手渗出了汗水。
“英语课迟到,在校门口恰好撞到了校长。校长知道他是孙崎,却故意询问他是几班的,结果孙崎说了慌,没认出来那是校长,两个人居然在校门口吵了起来。”
手机又一次震动,恍惚间,我只觉得我的手也随着手机一起抖动起来。
“李老师也保不了他。他在一班是待不了了,校长本想直接开除他,但考虑到他成绩不错,就被发配去了五班。”
我长舒一口气,低头避开台上两位老师的视线,偷偷打开手机。
赵韬:没用的,我就算解释一千遍,也无济于事。
我:华梓威真的欺负你了?
赵韬:跟他打了一架。没事,当时他女朋友哭着对他说我猥亵她。现在想来,帮女朋友打抱不平,也是人之常情。我也确实没有脑子,居然从女生大腿之间取扑克牌。
我:程文珺和华梓威在一起了?什么时候的事?
赵韬:应该就是昨天。华梓威说他要永远保护程文珺。
我看了看身边奋笔疾书的杨湉,她的侧脸与以往的每一天都没有区别。
“程文珺和华梓威在一起了。”我说。
杨湉的笔停住了,她转了转眼球,眨了眨眼睛,缓缓抬起头来,有些犹豫地看向我。
“什么时候?”她的语气比曾经多了几分陌生和隔阂。
“应该是昨天。”
杨湉像是想到了什么,毫不犹豫地丢下笔,把手伸进桌兜里,摸出她的手机。我凑过去,看到程文珺刚刚发了一条说说。
这么多年来,很多人好奇我们是什么关系,我说是朋友,可他们不信,说我们的点点滴滴都是情侣的日常。恍然之间,我们已经相伴三年。
我是一个时常理不清自己感情的人,也是一个时常像男孩子一样孤军奋战的人。可我的心底住着一个柔弱的女孩,我也会有承受不了的事,会脆弱到只想要一个可以倚靠的肩膀。
而他,就是我的依靠。他会为我奋不顾身,会为我报仇雪耻。他告诉我别怕,他会永远在我身边保护我。
我也不要再逞强做什么女强人,我只想做他的小白兔。躲在他身后,什么风雨都不怕。
赵韬的名誉,换来了一对神仙眷侣。
我哑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