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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香溪 过了三天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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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三天门,纯阳楼渐渐清晰起来。仙人已去,碧树翠蔓间,只有红墙上的裂痕还在昭示着时间的流逝。
“墙涂淑粉,丝丝绿柳拂飞甍。”我望着纯阳楼四端翘起的飞檐,不由地想起这两句词来,“倒是一片南国的景致呢。”
“我们这里很奇怪呀,南方人说我们是北方,北方人说我们是南方,金州究竟是南是北,恐怕是金州人永远的疑问了。”辛亦可一手搂着我,一手搭在额头上遮阳。
“从地理划分来看,金州位于秦岭之南,属于南方;但从文化上看来,满街花样丰富的的面食,老乡们口中的西北腔调,倒是当之无愧的北方风情。”我说。
“为什么要用秦岭划分南北啊?”
“因为秦岭淮河一线与800mm等降水量线重合,与一月0℃等温线重合,也是湿润区和半湿润区的分界线”我还记得地理课本上的内容,高一时的我,地理从没低过95分。
辛亦可的脸离我很近,我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能从他乌黑的眼珠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你看那高高翘起的屋檐。”我指着纯阳楼对辛亦可说,“因为大巴山中雨水丰沛,所以檐角要高高翘起来,以便于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不至于积在屋顶。”
“这座山叫大巴山吗?”辛亦可问我。
“你居然不知道。”我笑道,“以汉江为界,南边是大巴山,北边是秦岭。”
“我还真不太清楚这个,只知道金州四周都是山。”辛亦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不太关注地理。”
“我喜欢。”
我常常在闲暇时间看地理纪录片。天山雪峰,沙漠戈壁,梯田原野……一山一川,一沟一壑,都蕴藏着祖先生活的密码。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时空之隔,世事之异,在青山千年如一日的俯瞰下,悄然泯灭。我眼中的景会与古人眼中的景重合,览物之情,或同或异,常有时间虚无之感。我总是梦想着要游遍名山大川,发怀古之幽情,感物我之无尽。
“真美。”辛亦可同样陶醉在美景中,“在这里隐居修行的古人真幸福,每天与自然相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天地同步,与日月同在。”
以人类短浅的目光看来,青山绿水,日月星辰是永恒的。而从宇宙的尺度看来,这些所谓永恒,只不过是一颗固态行星上瞬间的地形变迁而已,连无数人赞颂崇拜的太阳,也只是一颗宿命注定的中年恒星罢了。
我陷入了无穷尽的思考中,以至于对辛亦可的拥抱没有任何感觉。
“如果我生活在古代,我想当一个隐士,像阮籍,嵇康那样,归在竹林中,抚琴,劈柴,做一个真正醉心山水,抛却凡尘的人。”辛亦可说,“可惜了,我生活在现代,肩上扛着的东西,一个都不能放下。”
“其实在什么时代都一样,我们肩上的担子不会变轻。”我说。
“我还挺向往上古时代的,尧舜禅让,是难得的美好和谐。人与人之间没有竞争,没有算计,生活得怡然自乐。一切都顺其自然,归乎本性。”辛亦可说。
“文人总是喜欢厚古薄今,传说中的上古时代,是儒家所构建出的理想世界模板,真实的尧舜禹是什么样的呢?权力的交接真的会有那么平静吗?纵观历史,我很少在权利场上看到人性。”我说。
辛亦可长叹一声,眼望着桥下静静的潭水:“人性是最伟大的力量,我相信。”
“可我相信兽性。”
此话一出,辛亦可惊讶地望了我一眼,他眼中闪烁着一丝被极力掩盖的恐惧:“什么是兽性。”
“除去文化,剩余的原始性情。”我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在荷叶上跳舞的蜻蜓。
“为什么相信兽性?”
“因为兽性是最原始的,是由进化决定的,没有被文化和教育所掩盖。兽性无所谓善恶,是人最真的本性。”
“可是文化哺育了人性,所以人性是人类区别于其他动物的标志。”辛亦可的脸迎着阳光,金灿灿的,“拥有了人性,才拥有了诗和文学,才拥有了音乐和艺术,人才真的变得像人。”
“嗯,所以人性很伟大。”我说,“但不能否认,这些并不能推动社会的发展,革命,起义,都是人依着本能进行反抗,反抗既有的文化和制度,建立新的秩序。资本主义革命,靠的是人对财富和扩张的渴望,无产阶级工人运动,靠的是被压迫的人对压迫的反抗。说到底,生存是动物的第一需要,利益是人追逐的首要对象。人都是自私的,在生存问题解决之前,谈人性就是奢侈。”
“那我要感谢这个时代,帮我解决了生存问题,我才得以去亲近瑰丽的人性。”
“很多时候,尤其是在权力和金钱之巅,过多人性的存在恰是弱势的证明。”
“所以我不愿意沾染那些,我只愿意做个普通人,永远也不要丧失人性。”辛亦可低下了头,他紧锁眉头,眉心出现了两道浅浅的沟壑。
“普通人的世界也不是鸟语花香的。”我笑道,“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能看到圣母的天堂。”
“如果让我变得像动物那样,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辛亦可垂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排细密的影子。
“谁说你会像动物一样活着了?”我望着眼前这个嘴角向下的男孩,“社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能看到人类文化百花齐放,是你我之福。但过于舒适的生活,也会让你我忘记野性,面对灾难和考验时,更容易踌躇不前。”
“野性?”辛亦可张大了嘴巴,“怎么越说越有丛林的感觉了?”
“因为我们就是生活在丛林中啊。”我说,“大到国际关系,小到人际关系,恃强凌弱,你追我赶,都是常态。”
“不,人与人之间是靠温情维系的。”辛亦可的眼里映着阳光,像一颗剔透的宝石,“如果我大姨没有收留我,如果我的亲戚们没有照顾我,鼓励我,我哪里能平安长这么大呢?从小到大,我身边那些朋友们,都是你帮助我,我帮助你,大家一起长大,一起进步,老了之后,我们还能坐在院子里扇着扇子乘凉呢。”
是啊,多美的画面,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人生啊?哪怕空中飘来一片乌云,滴落下几颗雨滴,他也能很快找到躲雨的地方吧,甚至,会有人和他一起撑着伞奔向阳光呢。
可我一直行走在无遮无拦的雨天,也没有太阳,也没有荫蔽。
在我变成太阳之前,我的人生没有一丝阳光。
“我们该往回走了。”我笑着挽起辛亦可的胳膊,和他一起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江边的烤鱼香喷喷,堤上的人们笑嘻嘻。
那家羊肉泡已经搬去了别的地方,我没有记下那个新地址在哪里。如果可以,我还想在未褪去酷热的江边坐下,汗流浃背地吃一碗香喷喷的羊肉泡。
烤鱼端上桌,我和辛亦可已经馋得流口水了。
“怎么样,你觉得辣吗?”辛亦可问我。烤鱼的热气让他的脸变得朦胧炽热起来。
“我最喜欢吃辣。”我塞了一嘴巴的鱼肉,连说话都含糊不清了。
“真是个好吃鬼。”辛亦可宠溺的眼神让我格外不自在,我索性憨憨一笑,低头充作专心吃鱼的模样。
“你今天在香溪洞拍照片了吗?”辛亦可问我,“我记得你拍了纯阳楼。”
“是的,纯阳楼的檐角很好看。”我说着,便准备从衣兜里取出手机。
手机并不在兜里。
“糟糕,我的手机不见了。”我大喊。
难怪今天我在外面玩了一整天,妈妈却没有打电话来询问我的情况。
“是不是丢在出租车上了?”辛亦可翻遍衣兜和书包,也没能找到我的手机。
“你先借我用一下我的电话。”我对辛亦可说。妈妈若是打不通我的电话,等待我的就不止是简单的口头批评了。
我提心吊胆地拨通了妈妈的电话,每一声振铃都像是鼓手在敲击我的心脏。
“妈。”我试探性地开口。
我的头顶上悬着一把利剑,下一秒就要落到我的脖颈上。
“怎么了?”妈妈的语气并没有很严厉。我长舒一口气。
“你没有跟我打电话吧。”我说。
“打了。”妈妈平静地说。
她平静的声音传递着一种不可违抗的魔力,编排好的谎话刚刚滑到嘴边,就被我硬生生咽了下去。
“我手机丢掉了,”我说,“但我能找回来。”
“你今天去哪里了?和谁?”妈妈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和几个朋友去了香溪洞。”
“哪些朋友?”
“杨湉,尹涟儿她们。”
“手机丢哪里了?”
“可能是出租车上。”
“好的,那是你的事。”
“嗯。”
挂掉电话,我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趁着辛亦可和出租车公司通话,我偷闲来到江边,享受着从江心拂来的凉风。
江北的写字楼和商场亮着耀眼的彩灯,把泛着浪花的江水映得生机勃勃,像是画家把最辉煌的颜料泼在了纸上。
“还记得那只猫吗?毕业那天,它居然带着一群小猫崽崽在操场上散步。”我对着五彩斑斓的江面,自言自语道。
“当然知道啊,我还拿火腿肠喂过它,那真是只肥猫。”这些字句从脑海中淌出,像流水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宛如昨天才发生,又仿佛从未发生。
我能寻回清凉的江风,却寻不回那年的憧憬。那年的我,拥有令现在的我无法想象的,玫瑰般浓艳的感情,我会沉浸于瑰丽的情感中,把身心都寄托给这片绯红的玫瑰园。
“好消息,出租车公司会帮你找到手机的。”辛亦可笑吟吟地像我走来,我得以从两年前的那个夏夜回到现实。
“他们怎么查呢?”我问。
“在司机的内部群发通知了。”辛亦可搂住我的肩膀,“放心,很快就会找到的。”
“那就相当于找不到咯。”我耸耸肩,“我们没记住那个车牌号,也没有硬性证据,哪个司机会好心交出来?就算不是为卖了赚钱,也少一档子事儿。”
“一定会找到的。”辛亦可的目光像金石般坚定,又像花蕊般柔软,“这个世界上是好人多的,我一直相信。”
“好人……”这个词汇太过于陌生。很早以前,‘好人’和‘坏人’这两个极端的词语就被我从字典中剔除掉了。
“对啊,”辛亦可明媚的笑容为暗夜增添了一抹亮色,比江边闪烁的霓虹灯还要明亮,“是好人为我们建立了稳定的社会秩序,也是好人在共同维护这些秩序,好人和坏人作斗争,才能让世界变得更好。”
“好人多,好人多。”我第一次说出这个带有明显褒义偏向的词语,别扭不已。
“你是好人,我是好人,我们一定也能遇到好人。”辛亦可望着江中的油彩,绽放出温柔的笑颜。他的笑与江水融为一体,滋养着这片河谷盆地的一草一木。
“但愿如此。”我第一次听到别人说我是好人,内心更加惶恐了。
“好人”一词被辛亦可如此轻而易举地使用。这个大男孩,真就如此愿意相信别人吗?他难道从来没有遇到过丛林中的猎人吗?亦或是他把这些无处不在的猎人归为少数族群,而甘于相信丛林中大多是无害的梅花鹿,凶险的丛林其实是美好的伊甸园?
想这么多做什么呢?
不过是一个早已被我丢弃的的词语而已,我向来不屑用它来形容别人。不过是一个幼稚的人睁着幼稚的眼睛,懵懂地解构这个世界。
他迟早会看清自己的幼稚,也迟早会和这个灰色的世界共舞,那时的他回头看来,也该会嘲笑自己吧。
可是现在,他的眼睛好亮好亮。
出租车公司很快回复了辛亦可,出租车司机已经将手机归还给了公司,我们可以去出租车公司取回手机了。
“我就说这个世界好人多吧。”辛亦可开心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我们一起踏上了去往出租车公司的路,江风依旧清爽,月亮依旧明亮。
“好人”这个概念,再一次在辛亦可心中得到了强化。
有那么一瞬间,旱地里的胡杨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身处江南水乡,沙漠中最受珍视的水在那里是用之不竭的,那是真正的天堂。
“你笑起来真温柔。”辛亦可脉脉地看着我,“真好看。”
就像一颗火苗在冰冷的黑暗中跳动,渺小而脆弱。
让它亮得久一点吧,哪怕是触不到的虚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