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子菀

82、新光 这天，英语

　　这天，英语老师因为急事请假，晚上的英语课变成了自习。
　　李老师笑嘻嘻地走进教室，似乎英语老师没来上课，他就可以白嫖两节自习课用来讲题了。
　　教室里哀鸿遍野。
　　“你们以为我是来给我们上课的吗？”李老师见此，坏笑了一下，“我才没这么大的雅兴。看你们马上进入高三了，马上就要打仗了，好不容易有个闲时间，今晚就放松放松呗。”
　　李老师打开教室里的多媒体电脑。当屏幕上出现玩具总动员的画面时，全班一片欢呼。
　　大家争抢着关掉教室里的灯，以张京为首的几个学习狂热分子纷纷端着凳子离开教室，跑到北阳台囊萤映雪去了。
　　大家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聚在一起看电影，有人甚至拿出了桌兜里私藏的零食——当然，那些零食很快被一抢而空。
　　刚刚宣布在一起的董颖和夏莞棋此时正坐在教室的角落，夏莞棋打开一包薯片，董颖张大嘴等着投喂，夏莞棋害羞地白了他一眼，把袋里最大最完整的那一片塞进男友嘴里。
　　我用余光看着这对黏腻的情侣，虽然我总是看不惯董颖的言语行为，还曾劝坠入爱河的夏莞棋冷静，但二人在一起依偎着，不就是青春里最明媚的幸福吗？
　　只可惜自己十六年来都没能亲历如此温情的情境。我不敢幻想所谓的爱情，却在眼见旁人幸福时顾影自怜。
　　真正的恋爱是什么样的呢？拥抱接吻是什么感觉呢？没有经历过这些，我的人生是不是就不完整了呢？
　　正在我胡思乱想之际，辛亦可给我发来了消息。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亮格外显眼，为了不影响别人，我不得不调低了亮度。
　　他给我分享了一篇文章，粗略浏览下来，大概是讲述单纯恋爱的小清新散文。我没什么兴趣，青春期的爱情在我眼中，永远是始乱终弃。
　　我听见后桌有些响动，正想转头想看个究竟时，却发现辛亦可已经离开了座位。
　　“你同桌呢？”我问李博昭。
　　“刚在玩手机擤鼻涕，然后出去了，鬼知道又看到什么让他感动的东西了。”李博昭沉浸在电影的笑闹中，没有理会他多愁善感的同桌在感伤什么。

　　“你怎么在这里？”我一路寻到漆黑的楼梯间，只见辛亦可正在楼梯间踱步。
　　“想到了些事情。”
　　“什么？”
　　“以前的事，刚刚的文章你看到了吗？”
　　“嗯……”我含糊地点点头。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辛亦可喃喃道，“雪渊，你说做一个善良的人为什么这么难？”
　　“这怎么讲？”
　　“我曾经伤害了一个很喜欢我的女孩。”
　　“谁？”
　　“你不认识，”辛亦可摆摆头，“那时我还沉溺在萧炜怿远去的笑容里，她告诉我她喜欢我，我不忍心拒绝她，不忍心看她哭得那么伤心，就答应了下来。”
　　“然后呢？”
　　“我和她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我给她发的文章她看不懂，她给我分享的歌我也不爱听。那时，我每天都在她面前装成一副懂她的样子，但我每天都很烦闷，总觉得迟早有一天得崩溃，长久地拖下去对我来说是无尽的折磨……就这样，我决定扮演一个绝情的人。”
　　“你提了分手？”
　　“分手那天她哭得很伤心，说明明好好的，为什么要分手……说我是渣男，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你不是。”我试图斩断他的忧郁，“爱情这回事，有太多的不确定，并不只是你的错。”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想把她当做萧炜怿，可我也许是着魔了吧。害了她，也救赎不了自己。”
　　“别想了。”
　　“我原谅不了那么轻率绝情的自己，所以更加痛苦。”
　　“如果你真的绝情，你就不会痛苦了。”
　　辛亦可的影子映在墙上，教学楼里惨白的灯光，没能照进他的心房。
　　久之，我看到他的脸上终于有一丝笑绽放开来。
　　“雪渊，你真好。”

　　回到教室中，我看到杨湉正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亮写数学题。
　　“这么刻苦？”我随口说了一句。
　　“屁，”杨湉不太自然地骂了一句，举着手电筒的那只手抖了抖，试卷上的光亮也随之晃动，“我作业没写完。这个题我看了二十分钟了，还是不会。”
　　“我也没写完。”我无奈地耸耸肩，“只能回家挑灯夜战了。”
　　“你学得好，挑灯夜战就能搞定，我可不行，我写一晚上都写不完。”杨湉说罢，继续把头埋在令人眼花缭乱的立体几何中。
　　每当她这样说话的时候，我都想抄起皮带揍她。

　　第二天，辛亦可没有来上学。
　　我忙给他发消息，生怕他做出什么傻事。
　　李博昭见我今早翻看手机的频率出奇的高，便已经猜到三分原因。
　　“你是在找辛亦可吧。”李博昭掏出手机，“你俩昨天出去嘀咕啥见不得人的事儿了？这下可好，辛亦可这家伙人影儿都没了。”
　　“你知道他在那里吗？”我听了李博昭的话，连忙转过头去。
　　“不知道，但他一大早就给我发了些莫名其妙的玩意儿。”李博昭把手机递给我，只见对话框里有一段长长的话。
　　曾经我以为忘掉一个人很容易，如今才知晓什么叫如鲠在喉，过眼的云烟不一定会消散，越安静的时候心越痛。如果没有那些条条框框，人真的应该洒脱，真的不应该给自己留遗憾。也许是因为遗憾，所以一直念念不忘。
　　江边的花真美，以前都没有注意到过。
　　以后的日子还长，我想我走出来了。
　　“春天到了，又是□□的季节。在荷尔蒙的驱使下，动物们又开始了求偶行为。”李博昭戏谑地说。
　　手机猝不及防地振动了一声。
　　辛亦可：雪渊，汉江边真美，梨花开了，原来它和桃花一样美。

　　那是一个霞光漫天的下午。我早早吃完饭来到教室，静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教室里寥寥几个人正忘我地吃着晚饭，厚重的窗帘把夕阳的光辉挡在了外面，
　　我掀开窗帘，把头探出去，北阳台长长的走廊上空无一人。还留有一丝余热的橙红色夕阳照在我的脸上，带有鱼腥味的空气沁入我的鼻息，我索性闭上眼，贪婪地享受着大自然的温柔。
　　一阵脚步声将我唤醒，我睁开眼睛，面前竟是孙崎那张木然的脸。
　　“你想好了吗？”孙崎双手插兜，逆着阳光，活像一只黑色的幽灵。
　　“我跟你说过了的。”我的兴致一扫而光。夕阳渐沉，晚风中带有点点凉意。
　　“我总觉得不对。”
　　“那你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答应我。”
　　“因为我分不清爱情和友情。”
　　真是一个俗套的解释。
　　“你在乎我吗？”孙崎步步紧逼。
　　虽然我理不清自己对孙崎的复杂感情，但我早就知道我和孙崎回不去了。那架蒙尘古筝上的《高山流水》琴谱，早已被我撕毁。
　　我关上了窗帘，最终选择了逃避。
　　与此同时，一个念头在我脑中疯狂生长。

　　我知道每天晚上，孙崎都要进我的QQ空间。
　　我知道他会翻看我的留言和说说，他几乎可以把我那些没营养的动态倒背如流。我的空间里任何变化，都不可能瞒过他。
　　我知道他最爱的歌手是张国荣，故选择了张国荣的歌词。
　　要表现出痴心一片求而不得的样子。
　　要成功，不要失败。

　　“放学后育才西路永安巷，我有事跟你说。”我告诉辛亦可，没等他回答，我便背上书包，直奔与家相反的永安巷。
　　我看到孙崎十分钟前在我的空间里留下了足迹。
　　育才育才，杞梓之才；永安永安，永生平安。
　　皎月如钩，永联我心；月若有知，佑我功成。
　　我们应该苟且偷生脱苦海。

　　夜里十点，永安巷中只留着几盏昏黄摇曳的路灯。环野阒然，寂寥无人。路两旁的商铺都上了锁，我看着自己颀长变形的影子，像一颗枯树，静默地立在这不属于它的街道。
　　小时候，我总是坐在巷子里，仰望着天空中扑闪扑闪的星星，幻想着把星星捉回家，让小巷子在夜晚也如白昼般明亮。
　　但今天的夜空光秃秃的。
　　辛亦可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近，他的影子随着灯光的转换时长时短。我呆滞地站在原地，仿佛看见那枯树生出了花，结了果。
　　“为什么这么纠结呢？”辛亦可停在我面前，背着光。我和他对视着，虽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得到他目光如炬。
　　“你在说什么？”
　　“孙崎说你失恋了，让我帮着劝劝你。”
　　“胡说八道。”
　　“你还好吗？”辛亦可靠近了我一些，他温柔的声音风一般拂过。
　　“别听他乱说。”
　　“你空间？”
　　“什么都没有啊。”
　　“怎么这么矛盾啊。”
　　我和辛亦可的影子在昏黄的街道上微微颤抖着。那层窗户纸，越来越薄，越来越薄，窗纸上映着我们年轻而稚嫩的面颊，我们就这样相对着，言语无限靠近主题，却又没有勇气去直视。
　　“为什么好的初衷，总是无法实现？”
　　“实现与否，一般在己，一般在天。”我望着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目光透过巷子里令人绝望的昏黄。
　　我后悔了。我高估了自己的魅力和辛亦可对我的感情。
　　我不该高估自己的，安思危的背影还留在这永安巷中没有走远，我竟自大到又要重蹈覆辙。
　　我又成了一个笑话，很快就会有人来见证这可笑的一幕。
　　“为什么这么矛盾？”
　　“你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我凄然地说道。
　　“到底要怎么做？”
　　“我不矛盾，我很直白。”
　　“我是个渣男，已经伤害过别人了。”辛亦可带着哭腔，他颤抖着伸出食指，指向天空，“对着你，对着这天上的月亮，对不起，之前的承诺多好多好，最后还是那么绝情。郑雪渊，我不值得，你的路还长……”
　　“我知道了，我贱。”
　　“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
　　“我已经彻彻底底贱过一次了！”恼羞成怒的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我看着眼前崩溃在地的辛亦可，他的脸渐渐和安思危重合……他在嘲笑我，他在诅咒我，他嘲笑我无用之极，只配得上别人的同情而不是爱，他诅咒我一辈子都休想得到真正的爱情。我只配让别人看我的笑话，只配自己作践自己，每次都把自己置于如此尴尬境地。说到底，我终究是毫无魅力的。
　　“你不要这么极端好不好！”辛亦可抱着头，“你们两个，让我夹在其中很好玩是不是？你们当我是什么？挡箭牌吗？”
　　我几乎要瘫倒。

　　“辛亦可，你为什么要拒绝她？”
　　孙崎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久久回荡在巷子里。
　　“为什么？辛亦可。”
　　辛亦可蹲在地上，双手拿捂着耳朵。
　　“求你，辛亦可，答应她，”孙崎一步步向巷子尽头逼近，他的声音渐渐真切起来，愈来愈清晰，越来越绝望。
　　“她好不容易追个人！”
　　“我是渣男，我的家庭，我的过去，我不愿再让谁受伤！”辛亦可猛地站起身来，大步奔向孙崎。
　　“我求您！我都用‘您’这个字了。”孙崎晃着辛亦可的肩膀，辛亦可垂着头，像个木偶一样任凭孙崎摆弄，“她又不丑，你不吃亏的！”
　　“你们真的，该在一起的。”辛亦可的声音小如蚊蝇，我记得，那天安思危，也是用这样细小的声音，用简短的语气词，告诉我他不爱我。
　　“我跪下来求你。”孙崎顺势要跪在辛亦可面前，被辛亦可一把拉了起来。
　　“不要这么矛盾了好吗。”
　　“我明天向李老师申请换座位。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的声音平静如一潭死水，“辛亦可，你可以好好学习了，永远都不用纠结了。”
　　“静一静好吗？今晚咱们都静一静。”辛亦可越过双腿瘫软的孙崎，缓步朝巷口走去。他的影子，随着灯光的转换，时长时短。

　　“辛亦可这人，做朋友还是蛮好的，别有芥蒂。今天他态度强硬，没辙了，你珍重吧。”我和孙崎一同走出永安巷，孙崎语调中的冷淡，与刚才的冲动判若两人。
　　“谢谢。”
　　“这段日子，我再帮你磨磨，说不定就成了。他一个男人，没那么多原则的。”
　　“我不犯贱了。”
　　“人间常有事，并非犯贱。”
　　“常有什么啊，都是自己作的。”
　　“以后准备怎么办？”
　　“换座位吧。”
　　“你们的破事，毕竟我立场特殊，百感交集也是有的。”
　　“对不起，你费心了。”
　　育才西路上的灯光惨白。初春的金州，笼罩着穿不透的寒意。
　　“我就想让你开开心心的，没别的。”
　　孙崎的话，飘绕在这条我走过千百次的路上。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听到别人说，希望我开心。
　　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会真正愿意我过得开心，身边的看客们，都喜欢像看戏一样看着周围的人分分合合，我亦如此。
　　“辛亦可那边，我和宁辰轩帮你想想办法。”
　　“不用了，我现在挺开心的。”我强笑着，却不得不把眉头中的愁藏在厚厚的刘海之下。
　　“你要是真的开心就好了。”
　　南环东路和育才东路的岔口在街灯的映照下久久沉默着，我机械地往前挪着步子，竟不知道孙崎何时已经不在我的身边。
　　街道上人烟稀疏，静谧的行道树掩映着苍白的柏油马路，那一个身影，正往他未知的前方跑去。我和他，注定是分道扬镳。最开始的志趣相投也好，中途的畸变也好，最后无情的决断也好，一直以来的藕断丝连也好，都是错误。
　　我真的有那么喜欢辛亦可吗？喜欢，但未必那么喜欢。
　　他看上去单纯而善良，脆弱而坚韧，就像一只毫无攻击力的白兔，不会伤害我。
　　他看上去对我很有好感，我能感到。
　　在我想体验一次真正的恋爱时，他恰好在我身边。
　　在我想终结一个可笑的错误时，他恰好在我身边。
　　他是一个非常理想的爱人。
　　我为什么难过呢？更多的是因为自己的良苦用心失败了吧。

　　“雪渊。”
　　辛亦可的眼里，是笑。
　　“我只是感慨，那么多的初衷，最后却可能是一场空。”
　　“什么初衷？”
　　“想和你闯天涯的初衷。”
　　“什么……”
　　“我想让你开心。”
　　“开心不起来了。”
　　在看到辛亦可单纯而温柔的微笑时，我入戏了。
　　他的怀抱像满怀着希望的海岛，他的臂膀像无风的港湾。
　　这是爱情。
　　“辛亦可，我爱你。”我贴在他耳边，悠悠吐出这六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