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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决断 “你们跑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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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跑到哪里去了?”李博昭见我和辛亦可慢悠悠地走进包房,心急火燎地冲到我们面前,“孙崎一会儿要来你们知不知道?”
“他来干什么?”我浑身像被电击了一般。
“他说他来送你礼物。”
“什么……”
突然,包厢的门被撞开,孙崎那极具辨识度的金州方言穿透进来,真是个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就是这个房子。”
孙崎身后跟着宁辰轩,二人旁若无人地冲进来。孙崎把手上的大盒子用力地“砸”在桌子上,便和宁辰轩冲向点歌台,大声地讨论着要唱什么歌。
其余的人愣在沙发一角,辛亦可面对他的好哥们儿,竟丝毫没有喜色露出,只是静默地盯着那个大盒子,一动不动。
那个躺倒的盒子,足足占据了四分之一的桌面。
孙崎迅捷地切掉了正播的《霜雪千年》,舒缓的曲调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那动人心魄的前奏。
那是我最喜欢的歌。
孙崎抄起沙发上的话筒,站在屏幕前,用他穿的一身黑色遮蔽住屏幕的光,整个包间瞬间暗了下来,我已看不清辛亦可躲在阴影里的脸。
“今日是雪渊姑娘的生辰,小生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我说过,我不需要你送我礼物。”我抢过杨湉手中还带着余温的话筒,打断了孙崎拙劣的演说。
“过生日,送礼,是人之常情,你我朋友一场,为何不收?”
“我不喜欢别人送我礼物……”
“为何你将辛亦可的《诗经》揽入怀中,却拒我于千里之外?”
“什么揽入怀中?什么千里之外,你在说什么?”
“是我的礼物不够大?不够贵?”孙崎猛地踢了一脚屏幕前的桌子,桌子径直斜向角落里的辛亦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桌上的果盘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那个神秘的大盒子却稳若泰山。
“是不是你嫌弃我没钱送你礼物?”孙崎的眉头上缀着悲哀和不甘,“是不是我穷,所以你不肯接受我?”
“这跟你穷不穷没有任何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的礼物?”孙崎的声音大如洪钟,像一只发怒的狮子,“你觉得我不配送你这样的礼物吗?我不配拥有送你礼物的权力吗?”
“你疯了?”我猛地站起来,抱起那个大盒子,走到孙崎身边,“我不喜欢你,所以我不要你的礼物,谢谢。”
包房里只剩下音乐声在回荡。
孙崎像一座雕像一样站在黑暗和光明交汇的地方,我迎着他黑洞般的目光,也变成了一座不会说话的雕像。
良久,孙崎那只紧握着话筒的手慢慢地抬起来,像是把一个流畅的动作拆成了一帧一帧的幻灯片。
“无奈你我牵过手,没绳索。”
孙崎颤抖着唱出这最后一句。
伴随着话筒落地的闷响和音乐的尾声,孙崎带着始终一言不发的宁辰轩冲出门去——就像他们冲进来时那样目空一切,那样理直气壮。
我关掉了那聒噪的音乐。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大盒子上,像是要把它点燃。
“那是什么?”杨湉的声音细如蚊蝇。
“真的太大了。”李博昭感慨道。
我默默地撕开裹在外面的丝带,不动声色地破坏了这个盒子原有的精美。大家都围在桌子前,注视着我的每一个动作。
一个硕大的坦克模型立在桌上。
所有人都被惊呆了。
“虎式坦克模型!”我惊叫起来。
“这得多少钱啊!”杨湉把模型抱起来,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它精致的炮管和细腻的履带,问出了那个我刚要脱口的问题。
“还有遥控器。”辛亦可在箱子里摸索着拿出了一个银灰色的遥控器和一叠白花花的说明书。
“遥控的?天哪……”
“起码500以上。”李博昭摇摇头,“他哪里来这么多钱?”
“他家里的情况,怎么允许他花这么多钱?”
“我明天就把钱给他。”我瘫倒在沙发上,孙崎的脸和坦克模型在我眼前渐次出现,又慢慢交叠在了一起,“我不会欠他什么的。”
我和辛亦可走在兴安路上,3月的晚上寒气未消,夜风带着汉江的水汽抚动着我的发梢,我抱着那个引人瞩目的大盒子,像是抱了一枚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我真的没想到,孙崎会这么疯狂。”辛亦可叹了一口气,他的话很快消散在风中。
“该想到了,他挺极端的。”
“真是疯了。”
“宁辰轩会知道那个模型多少钱吗?”
“我回去帮你问问吧,但不一定能问出什么来。”
“谢谢你,亦可。”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市中心晃眼的灯光也仿佛被风吹得凌乱,七七八八地横亘在我的眼前。
“跟孙崎玩了这么久,我居然没看出来,他会疯成这样。”辛亦可无奈地裹紧了身上的大衣,以抵抗这怪异的狂风。
“他的原生家庭太苦了。穷苦的环境,孕育了畸形的性格。越是穷困,越是放大钱的作用,越是想用钱证明自己的实力,直到深陷泥潭走不出来。”
耳边的风啸没有带来辛亦可的回答,我扭过头去,只见辛亦可正出神地望着远处的霓虹世界,紧锁眉头,若有所思。
“你怎么了?”
“原生家庭,原生家庭……”辛亦可一字一字地重复着这四个字。他的神情中弥漫着悲哀,这种悲哀具有强大的能量,慢慢扩散到了周围的空气中,于是气氛诡异地凝重了起来。
“什么?”
“雪渊,你告诉我,是不是一切有关原生家庭的东西,都会烙在我们的心里,永远永远地留我们的噩梦里,无计可消除。”
“如果足够强大,应该是可以战胜的。”
“怎样强大起来?”辛亦可扭过头来,眼里的泪亮晶晶,反射着城市的璀璨。那一小方的黑暗世界里,瞬间缀满了灿烂的星河。
“我不知道,人其实都很脆弱。或许,真的永远摆脱不了吧,但可以学会遗忘。”
辛亦可背着我,偷偷抹去了眼泪,他眼中的星河消失了。
沉默,良久的沉默。
“我爸爸吸毒。”
“什么?”我惊恐地看着身边这个男孩,街边的暖光将他包围在了一片灿烂之中。辛亦可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知道他的心在滴血。
脚下软绵绵的,似乎只是风吹着我挪步。我手中大盒子的盖子被风吹开,露出模型漆黑冰冷的炮管,我想顺着这看似能通向无限过去的炮管,一窥这简简单单,轻描淡写的五个字背后,究竟藏着什么不堪回首的过往。
闹市之中,旁人的嬉笑与我们无关,我只听到了从辛亦可心中传来,愈来愈沉重的脚步声。这脚步从过去走向现在,又将从现在走向将来,绵绵不休,横无际涯,我知道,这种感觉会伴随辛亦可的一生。
“我一直和我大姨生活在一起的,”辛亦可说,“自从我妈妈带着我爸爸离开金州,去苏州打工之后。那时候,我刚上五年级。”
“他们经常回来看你吗?”
“不,”辛亦可长叹一口气,“回来呆的久了,就会想起过去那些事,见到过去那些人,说不定,又吸上了。”
“他现在没有复吸吧。”我问道。
辛亦可摇摇头,脸上没有我想象中的欣慰。
“他现在没有复吸,这就很好了。”我试图安慰身边这个小男孩,却发现话到嘴边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金州,是他梦里的故乡,不过这梦不是梦,而是梦魇。”
“我从没听过这些事。”我低下了头。
“你真幸福。”
“我想也是。”
不知为何,我竟想抱抱身边这个大男孩,我想帮他把他那四分五裂的童年重新拼凑成一幅无瑕的画;我想告诉他,即使过去不堪回首,未来还有……
我。
我被自己不受控制的思绪惊了一跳,风依旧吹着我滚烫的脸颊。那一瞬间,在我心中的某一处,沉寂许久的土壤突然开始颤动——这种感觉,熟悉而陌生,是从时空深处传来,陡然占领了我的心房。
“我第一次看到毒贩手里的针头时,那针头已经扎进了我的心里。这么多年了,越来越深。可是生活还得苟且下去,也就只能把这些埋在最心底了。
不过夜阑人静之时,这些东西还是会从心底涌出来,就像眼泪喷薄而出的时候,是遏制不住的。”
“针头?!”我惊叫出来——我知道,走到注射这一步,大多是因为直接吸食已满足不了对毒品剂量的需求。而静脉注射,对身体的损耗远大于直接吸食。
“是的,针头,闪着寒光,扎进了我爸爸的身体。”
我不敢去看辛亦可的脸,他也定不想让我看见他的失态。
“不过好在我有一个待我如亲生儿子一般的大姨,”
我还是没忍住,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辛亦可,他的侧脸融进了金州的夜景里,融进了破碎的回忆里。
“大姨是我这辈子最应该感谢的人。如果没有她,我现在不知在何处飘荡……”
“一切都会好起来了!”我看到泪花从辛亦可眼里掉落。我好想抱住他,我想给予这个孤独的灵魂一丝丝温暖,我知道他孤独痛苦,但我此时只能用空洞无味的语言无力地安慰他。
“所以我要努力,努力让爱我的人,不再漂泊,有所倚靠。”辛亦可坚定地望着我,他的眼里闪烁着历经世事后的坚毅,“用我的一生,报答他们。”
“你会的,亦可。”
市中心的喧嚣与我们无关,这时的我们,满载着梦和信念。
我们都相信明天的太阳,会比今天更加灿烂。
“哦对了,雪渊,你想考哪个大学啊。”
“以我的水平嘛,努努力能考上西交大当然是最好的。”
“真好,我也很喜欢故事里的长安。”
“嗯,但愿我能考上。”
“你一定会的。”辛亦可微笑着望着我,“我和你一起考西交大,可以吗?”
“你肯定会考上的。”
“我们都会考上的。”
这一天,在这个陕南小城最繁华的路段,少年和少女做着最纯真的梦。人一辈子或许会做很多梦,也可能只会做这一场梦。于我而言,这是我的少年时代,最有可能触碰到的梦。
因为这一刻,我是真的以为,我们可以一起走进西安交通大学的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