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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故梦 春风送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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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送走了氤氲了一冬的寒气,脱下了厚重棉衣的我走在育才路上,迎着飘扬的柳絮,仿佛漫步在太虚之境。
杨湉为了一道物理题留在教室里奋笔疾书,我倒是迫不及待地伴着下课铃,奔出压抑冷清的教学楼,一头扎进了初春的暖阳中。
很少有我一个人穿梭在人群中的时候,大部分时候我都和杨湉一起或笑或闹,或争或吵。
我听着身边的人谈论着向往的大学,谈论今天老师上课的时候不小心飙出的陕西话——头一次觉得,一个人走着也是这样的有趣。
就当我快要走完整条育才路的时候,辛亦可突然从我侧边冒了出来,他抿着嘴笑着,金色的春光照在他的苹果肌上,格外可爱。
“你怎么一个人啊,杨湉呢?”
“学习。”我说。
“真刻苦啊。”
“是的呢。”
“今天是几号啊。”
“咦?”我楞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望着他,“我这混日子的,连今天星期几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日期呢?”
“什么啊,你个糊涂蛋。”辛亦可无奈地笑笑。
“你骂谁呢?”我用胳膊肘撞了撞他,“你不也是糊涂蛋吗?还问我?”
“是是是,你是小糊涂,我是大糊涂,行了吧。”辛亦可拍拍我的肩,“小糊涂,你是不是要过生日了?”
“对哦。”我恍然想起来这周六是我的生日,“3月15日,对啊,我还要请客呢。”
“你都学忘了,连自己生日都忘了。”
“我学个屁啊,”我摆出一副要踹辛亦可的架势,辛亦可连忙往边儿上躲,却不留神撞上了旁边初中生手上拿着的关东煮,白色的袖子上顿时多了一片香喷喷的油污。
我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对不起啊,你今天得洗衣服了。”
“郑雪渊,你看看你,”辛亦可把胳膊举到我眼前,努力地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咋办?你给我洗衣服。”
“说得跟我把你的衣服洗白了,你人也就白了似的。”我捂着嘴偷笑。
辛亦可倒是急了,他居然一本正经地开始为他的肤色正名:“我黑,那是天生的基因+后天的作死,我……我小时候很白的。”
“你猜我信不信。”我打量着辛亦可的脸——黑得均匀,黑得自然,完全看不出曾经白皙的痕迹。
“我小时候,太贪玩了,”辛亦可蹙起了眉头,“夏天的中午,我还坐在院子里打三国杀,久而久之,我就成黑鬼了。”
“你不热吗?”回想起自己小时候的夏天,脑子里浮现的竟全是冰淇淋和空调。
“小男孩嘛,皮得很。”辛亦可说,“我小时候跟他们玩抓人,打三国杀,老鹰抓小鸡,爬单杠,爬云梯……哎,都怪咱金州紫外线太强,要不你现在还要叫我一声‘白鬼’。”
“我可不信,你有你小时候的照片吗?我倒是要看看白净的你被你爸爸抱着是什么样子。”我来了兴趣,偏要看看这黑鬼的白皙过往。
“我……”辛亦可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的眼睛躲进了阴影里,失掉了光彩,“没有……我没有照片。”
“不会吧。”
“先不说这个,雪渊,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辛亦可的脸重新沐浴在了阳光下。
“随便啊,”我来不及细想,随口答道,“送我啥都行。”
“你喜欢看书,是吗?”
“算是吧。”
“新武侠喜欢吗?”
“嗯……我不太了解这个。”
“我给你推荐推荐?”辛亦可掏出手机,埋头拨弄了一会儿,口中言语着,“这个作者的文笔非常好,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他的文风。”
辛亦可把手机递给我:“就是这本。”
“《静女》?”我不禁念了出来。
辛亦可满怀期待地望着我。
“静女其姝……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我不受控制地念出了这几句诗,我分明能听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
“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辛亦可的声音飘在我的耳边,恍如隔世。
“辛亦可!”我突然大叫,“你送我《诗经》吧。”
“好,好啊。”辛亦可平静地点点头,“这年头,没几个人能念出那首诗了。”
“什么?”
辛亦可沉默着望着脚下自己的影子,良久才吐出两个字:“静女。”
静女。我怎么会不知道这首诗?从幼儿园开始,这几句诗就刻在了我的脑海里,直至现在,我都能回想起来那天,那个人念这首诗时的每一个抑扬顿挫和台下艳羡的掌声。
那个人,应该还是像以前那样所向披靡,熠熠发光吧。
我盘点着我生日会上到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决定分两批请客——初中朋友一批,高中朋友一批。
我选定了金州城最好吃的火锅店。我的朋友们为我带来了蛋糕,鲜花和大件的礼物。这些东西将我围了起来,仿佛筑造了一个华丽的城堡,而我就是堡中最幸福的寿星。我终于不再艳羡别人生日会的气派,不再纠结自己身边的冷清。我终于有了很多很多的朋友,他们在乎我,他们体谅我,他们赴我的约,他们为我唱生日快乐,把奶油抹在我的脸上,他们笑啊唱啊,是在为我祝福。
我有些飘飘然,什么时候,这样的待遇也是我能够享有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如此的幸福,能跟这么多人打成一片。这样的自己,不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吗?
席间觥筹交错,我恨不能把这一刻的喧腾永远留下来,留在我日后生活中的每一刻;我恨不能把这一刻的欢乐永远留下来,留在我心房的角角落落。
我拎着满满当当的礼物,告别了满目溢着笑的朋友们,准备赴KTV的第二场约——辛亦可也在我的邀请之列。
杨湉热衷古风,谁知这竟与辛亦可一拍即合,李博昭倒是嫌弃辛亦可歌中的公子红颜,前世今生,自顾自地玩起了手机。
杨湉唱着她最喜欢的古风歌曲《故梦》,她的声音婉转娇媚,空山凝云,芙蓉泣露。我羡慕她的好嗓门,却不明白这华美的歌词背后藏着什么故事。
我拍了拍身边同样如痴如醉,眉头微蹙,甚至眼泛泪花的辛亦可:“亦可,这首歌的歌词是什么意思啊。”
辛亦可方才从游思中苏醒过来,他犹豫了一会儿,凑到我的耳边说:“一会儿你出来,我跟你说。”
一曲未了,我和辛亦可悄悄溜了出去。
我和辛亦可在走廊尽头站定,这里少了包房里的喧嚣,多了一份与KTV格格不入的宁静。
“故梦,”辛亦可低垂着眼睛,“旧忆翻腾着浮出过往,不知曲中人是否还在曲中。不论我怎么想,怎样怀念,终究是故去的一场梦,只是梦而已,从未追上的梦。”
辛亦可的一番感慨给本就幽静的走廊平添了一缕忧伤,正当我细细品着辛亦可的话时,辛亦可却深深叹了口气,接着说:“最初不相识,最后不相认,感情,真奇妙。后来回想起来,不过就是故梦一场。”
“你这黑鬼也是有故事的人?”我俏皮地问,想努力地缓解一下愈来愈沉重的气氛。
“算是吧,”辛亦可依旧是低垂着眼,嘴角轻轻挑了一下,“多年以前,喜欢上了一个根本没有能力喜欢的人。”
“很优秀的人?”我试探地问。
“嗯,很优秀。”
“我大致猜到了。”
三月的桃花,三月的笑声,静女其姝……突然想起来,那居然是十二年前的春天,十二年前的春天仿佛是一个魔咒,十年来的每个3月15日,它都会席卷而来,淹没我的记忆。
十七岁的我本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这个诅咒,可是诅咒就是诅咒,从来不会因为时间而消逝。
“以前的我也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辛亦可笑着露出了他洁白的牙齿,这来之不易的笑容仅一秒就又消失在了他的记忆深处。
“萧炜怿。”我几乎是咬着嘴唇挤出了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飘荡在空荡荡,静悄悄的走廊上;也萦纡在走廊尽头的两个人的心中。
“她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我受不了这可怕的沉默,更是迫切地想知道辛亦可到底有多爱萧炜怿。
我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却似乎不仅仅是因为萧炜怿。
“我初中进校时400多名,为了她,我冲进了年级前20。”
“爱情的力量。”
“你跟她熟吗?”
“小时候很熟,越长大越不熟,因为她太优秀了。”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在生日聚会上谈起她。自从她去了西安之后,她留在金州的影子越来越淡,越来越淡。谁知今时今日,她的身影却异常清晰地横在我和辛亦可之间。
“都是这样的。”
“我太笨拙,她的光环一直笼罩着我。”我嗫嚅着,不自觉地用脚摩擦着地板。
“那你……”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曾经疯狂地嫉妒她。我嫉恨她超好的人缘,而我形影相吊;我嫉恨她做事滴水不漏,而我一直被嘲讽;我嫉恨她挥毫腾蛟起凤,而我如蝼蚁般苟活……”
这话刚脱口,我就无比地后悔。我为什么要对辛亦可全盘托出,将自己藏匿多年的,最阴暗的一角展示出来?
“嫉妒”这个词一直盘绕在我的心中,哪怕对孙崎,我也只是小心翼翼地点到为止。面对这种阴暗的词汇,我为何要对着这个大男孩大言不惭,轻描淡写地讲出来?把这么多年来自己心中横着的血淋淋的刀子展示给他看?
初中的我也是全班第一,我也能在生日会上大宴宾客,我甚至还比她漂亮……我为何依旧畏于这个名字?
是执念。
我应该欣慰,因为我终于可以如此自然地谈到萧炜怿,可以坦然地面对笼罩在自己心中多年的阴影。
“你也有很多闪光的地方啊,站的角度不同而已。”辛亦可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凝视着我,我迎着他的目光,眼里泛起了泪花。
“当时年纪小,不成熟。”我轻轻一笑,仿佛抿掉了从前的恩恩怨怨,“自她之后,我失去了嫉妒别人的能力。”
“嗯,到头来发现比来比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再也没有遇到能和她相提并论的人了,我也并不是一无是处。”
“那是太惊艳的人了。”辛亦可的眼睛亮亮的,“年少时不要遇到太惊艳的人。”
“她压力很大的,活的一点也不轻松。”
“嗯,她给自己的定义:完美主义。”
“得失,都需要取舍。”
“是的,要不活得很累。”辛亦可仰起头,朝窗外的璀璨望去,“我们也曾经特别熟过,但我现在的臭屌丝一个,也怕是没脸见咯。”
“她知道吗?”
“怕是不知道哦,”辛亦可红着脸,有些腼腆地笑了笑,“不敢说,尴尬死了。”
真是个单纯的大男孩。
“那时,有个女孩子喜欢我,跟萧炜怿闹得很不愉快。”
那个尘封的名字在我的脑中久久盘旋。
“是苏沁吧。”
“你居然记得。”
“事关萧炜怿,我怎会不知?”
“算是吧,初一初二那会儿,我特别沉郁,就因为这个浑浑噩噩的,真的特别不想她们那样,觉得自己是恶人,但无能为力。”
“黑颜祸水?”我打趣地说道。
辛亦可装作要揍我的样子:“你咋这么皮?小糊涂。”
“气氛太压抑了嘛。”我笑着推开他的拳头,“也不怪你,得怪你的魅力。”
我和他都没有提到初三那场变故,不愿再勾起他的伤心事。
“只是遇到太惊艳的人了,一下子生活变了调。”辛亦可长叹一口气,又恢复了刚才的沉郁,“她真的很累,为了周围人的期许,只能拼破了头去努力……之前看她哭过,哈,也不算是哭吧,看似光鲜亮丽,背后心酸又与何人说?”
我和辛亦可久久伫立在走廊尽头。
这是我们的执念,是我们的禁忌,也是我们的救赎。
这是我心中的疤痕,不痒不痛,但还在那里。
回到包房,我看见辛亦可发给了我一段话。
我多想带你回家。在苍山之间,溪水源头,那里的景是许多人梦想的那样。那里有眼神澄澈,秀美如山泉的女儿;那儿有肩背挺立,坚定如刚玉一样的男子。我只想带你去做普通人,不比他们中任何一个优秀。然后我们就永远匍匐在阿姆山脚下,虔诚地相爱,安然地不与命运作任何争执。
雪渊,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