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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美丽之物 正月,我和 ...

  •   正月,我和父母驱车回到凌浦走亲戚。两个小时,翻过一座座山,雪中的凌浦白茫茫一片,凌水之上漂浮着一层薄雾,寒气逼人。
      许久未见的凌浦县城,许久未闻的西南话,许久未有的山间飘雪。
      亲戚的酒局总是很无趣,我趁机溜出来,漫无目的地在河堤上闲逛。
      凌浦人对于雪并不陌生,加之房里没有暖气,外面的风又格外冷冽,所以在这样的天气里,鲜有人在街上受冻。
      估计都在家里烤火打麻将吧。我心想着,仿佛这一片无人的河堤都是我的天地,我的身心可以在此尽情地游荡。
      这是我的家乡,但并没有我的容身之所。老家的房子早已转让,连我都记不清有多久没回来过了,只有这老旧的河堤能在我脑中与儿时的记忆融合,我甚至能忆起堤边每根柱子上绘有什么图案。
      我最喜欢临近大桥的那根石柱上的哪吒闹海图,如今再看,那副生动的图案已经快被风雨磨平了。
      记得小时候,我最喜欢和王微微在河堤上放风筝。每逢春来之时,我都会兴冲冲地缠着奶奶去广场给我买两个风筝,一个燕子的,一个蝴蝶的。
      我常常邀请她和我一起守在电视机前,准时收看少儿频道的动画片。她说我家彩色的孙悟空比她家黑白的孙悟空看上去更威严,更像齐天大圣。
      在我们看来,河堤是一片宽敞的游乐场。小孩子为动画片所疯狂,总想变成叱咤风云的铁臂阿童木和各有神通的葫芦娃。于是我们常常纠集一群小伙伴在河堤上玩角色扮演的游戏,用石头剪刀布的方式决定谁当主角谁当反派。那时的天空好像总是蓝色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比太阳还要温暖的笑容。
      鬼使神差地,我来到了小时候的那个院子。
      王微微家的大门虚掩着——难道她在家吗?对于微微六岁之后的人生,我几乎一无所知,除了和她偶遇时所闻的只言片语,我甚至不知道她到底在哪里安身。
      我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一个苍老的女人打开了门。
      “王微微在吗?”我小心翼翼地问,不敢确定这个满头银发的女人是不是王微微的母亲。
      女人用她瘦弱的身子挡住门,很警觉地看着我。
      “我是郑雪渊。”
      女人思索半天,想不起来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

      我和王微微在河堤上游荡。
      今天的她只涂了粉底,粉底白得有些劣质,遮不住满脸的疲惫和蜡黄。
      “真让我想起小时候你来我家找我的时光,转眼都十年了。”王微微搓搓手,把双手插进裤兜,哈了一口白气。
      “是啊,时间真快。”
      “你来的真的太巧了,再晚一天我就得回金州了。”王微微笑了笑,她的笑容和小时候一样好看。
      “这么忙?”
      “过年是KTV捞钱的最好时间。”
      “哦……”
      其实直到现在,我还是不能相信她在那种地方工作,也不能相信她和孙崎曾经缠绵过。
      “谢谢你看得起我。”微微轻描淡写的语气就像是凌水上的薄雾,“真的好奇怪啊,不论在哪里看到你,都让我有一种想说实话的冲动。”
      “哦?”我似笑非笑地看着微微。
      “干我们这一行的,有几条不成文的规矩:一是化浓妆,不素颜;二是少讲实话,多讲谎话;三是分清演戏和现实。”
      我无言。
      “你愿意听我说吗?”王微微在雪地里停下来,低着头,恶作剧般把地上松软的雪踢得飞扬起来。
      我点点头,其心态既有猎奇,又有同情和惋惜。
      “其实我是不出台的,只陪玩。不过说了外人也不信,总想着在KTV当公主就是陪睡——当然,我没跟谁说过,也没人撞见过我。顶着分不清谁是谁的大浓妆,晚饭的点上班,凌晨回家,能遇见熟人才是见了鬼了。”
      我长舒一口气,脑中那些污秽画面渐渐淡去。
      “当说谎成了常态,你会发现说实话就是奢侈。”微微倚在堤边的石柱旁,姿态中带着一丝风情,脸上的表情却是木然的,“我当过考上交大但没钱上的才女,也当过金州文理学院的大学生。我是初来乍到的新人,也是高中做兼职的雏……奇怪的是也没人质疑,也是,只要能喝能笑能摸就好了……”
      “你们的工作……”
      “就是陪笑陪喝酒陪唱歌,让人摸。每个人让摸的底线不同,不过夜场的底线,跟没有也没有区别,出台和坐台其实也没啥明显界限,坐台的到最后也没几个不出台的。”
      我正张口想要说什么,微微就把我的话抢去了:“我就出台过一次,那个男的说给我五千小费,我就去了。他是个好人,真的给了我五千。很多姐妹被忽悠着出台,到最后大多被白嫖。所以私自出台风险是很大的,我们那里一般都由会所当中介。”
      “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等过个几年,把债还完了,我就带着我妈到甘肃去,在那里开一个小饭店,我妈在凌浦一天得打三份工,太苦了……”微微哽咽起来,“我算了算,我得做三年,就差不多能还完了,就没有人拿刀架在我妈脖子上逼她还钱了。”
      “他们还在逼着你们吗?”
      “没有”微微摇摇头,“他们给了我们三年期限,最后的期限。”

      雪悄无声息地落下,小小的结晶从衣服上滚落到地上,白色的地毯越来越厚。
      “孙崎很喜欢你吧。”微微呆呆地凝望着不远处的山峰,山上也是一样的雪白。
      我没有回答。
      “他是个不错的男朋友。”微微见我没作声,笑了笑,“真的,他很好,我曾发誓非他不嫁。”
      我依然没有作声。
      “我是通过朋友认识他的,我觉得他身上散发着儒雅的气息,和其他人不一样。”
      我这才注意到,微微用脚清理出了一片湿漉漉的地砖,她的鞋已经湿透了。
      “我奉献了我的第一次,我觉得这样能留住他。”
      “他是渣男。”
      “不是的。”
      “管不住自己两腿之间的玩意儿,就是不负责任。”
      “是我要求的。”
      我惊诧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沧桑的女孩。
      “那天我和他在他家喝酒,我偷偷在他的杯里加了东西。”
      “他凭什么?”
      “凭我爱他。”微微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高亢,“他是我爱的第一个人,是我的光,你明白吗?他让我重新拥有了快乐的能力。”
      我几乎要瘫软在茫茫的一片惨白中。
      “我曾经告诉你,在金州我只认你和萧炜怿,其实我没告诉你,除了你们,还有孙崎。”王微微忆起孙崎,嘴角不由地上翘,“结局怎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曾来过,这就足够了。”
      “为什么分手?”我穷追不舍的样子像一条疯狗。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因为淡了,所以和平分手。”微微平静的说,“就像这场雪,不可能一直下。所以他是一个好人,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他是真的认认真真地对待着每一段感情,从没敷衍过。”
      不知不觉间,凌水上的雾气消散了,河水清得能看到河底的石子。
      “在你这样的好学生眼里,他是所谓不务正业的社会哥。其实他骨子里,是个多么专情善良的人啊。”

      孙崎整整三个月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三月末,四月初,一年一度的篮球赛拉开了帷幕。几经打拼筛选后,留下一班和十六班角逐冠军之位。
      一班球技高超的男生众多,尤其是董颖和华梓威,堪称一班双雄。
      十六班是文科尖子班,男生相对较少,但实力不可小觑,尤其是10号队员和15号队员,投篮和防守的实力都十分强悍,又高又壮的他们站在球场上,就像是两堵不可逾越的墙。
      辛亦可是一班的主力队员之一。
      安思危是十六班的主力队员之一。
      终极比赛还没开始,篮球场上就已经站满了人。我和杨湉,尹涟儿三人提前半小时来到球场,都没有抢到绝佳的位置。同样热爱篮球的李老师更是脱掉了笨重的西装,换上了清爽的篮球背心,和他的学生们一起交流篮球技巧。
      李老师和一班队员们抢篮板的样子,吸引了一大批粉丝前来围观,大家纷纷喊着李老师加油,李老师也微笑着回应我们。
      “李老师打篮球的样子真是比讲数学题的时候还要帅。”
      “是啊,真是看不出来他有三十多岁了。”
      我听见旁边的女生不停地夸奖着李老师——倒也是,大多数班级的班主任,要么是带着红框眼镜的中年妇女,要么是大腹便便的秃顶男,像李老师这样风华正茂,年轻有为的班主任还真是不多见。
      尹涟儿和那些紧盯着李老师的女孩们不同,她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着,不停地眨巴着眼睛,像是一只迷失在丛林中的梅花鹿。
      “你在看什么啊?”我问尹涟儿。
      “没看什么。”尹涟儿回答我的同时,并没有看我。
      “尹涟儿定是又看上哪个男孩子了。”杨湉笑道。
      “不是。”尹涟儿连忙否认,“我在看网协……他们今天没有训练。”
      “今天篮球赛,他们肯定不会训练的。”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看了,比赛快开始了。”

      赛场上弥漫着紧张的空气,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耳畔除了两个班此起彼伏的呐喊声以外,只有球鞋和地面摩擦的尖锐噪声。
      我还是习惯性地去关注场上的安思危,于是我努力想把注意力转移到辛亦可身上。
      辛亦可比其他高个子队员矮一些,所以在场上显得有些弱小。因为华梓威和董颖的三分球过于瞩目,所以控球后卫辛亦可显得有些默默无闻。
      球被安思危抢了过去,球场的重心移到了对面的篮筐。
      球场对面的刘钰隐正和文科班其他女生一起喊着“安思危加油”,其中刘钰隐的声音最大,不愧是安思危亲密的朋友。
      我注意到,潘旻远远地躲在一边,没有为安思危加油呐喊。见此情景,嘲讽之情顿时生发于心。
      经过几个轮转,球又回到了安思危手上,他纵身一跃,穿过重重封锁,把球送进了篮筐。
      我下意识地想鼓掌,却发现此时的掌声只属于十六班。
      十六班的中锋露着一身腱子肉,眼中迸着熊熊火焰,相比之下,一班的队员们更像是瘦弱的豆芽菜。
      “终结一班的神话!”刘钰隐藏匿在在十六班的队伍中,大喊大叫。我辨出了她的音色,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傲。
      十六班有很多漂亮而时尚的女孩,中场休息时,她们像一群五颜六色的鸟儿一样,扑闪着华丽的翅膀,围在五位队员身边。我看到安思危身边围坐着最漂亮的三位女同学,连那个威猛的中锋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安思危真是厉害,你看连校花都坐在他跟前和他说笑。”杨湉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妇女之友而已。”我把脑袋埋在人堆里,冷笑道,“校花咋可能瞎了眼睛。”

      一班和十六班旗鼓相当,在吹哨前的五分钟里,双方比分一直僵持在23:23。每个人都高度紧张,都想要做笑到最后的人。
      十六班前锋投篮失败,辛亦可灵活地抢到了篮球。
      华梓威投篮失败,安思危控着球飞速奔跑,董颖却从弯道杀出来,断了十六班的后路,球再一次回到了华梓威手中。
      “比赛加时!”
      可以看到,场上所有人都疲乏不已,但没有人松懈。
      围观的同学们紧张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全场静得有些诡秘。
      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双方所比拼的早已不是实力,而是意志力。
      李老师额上渗出了汗水,他双手握拳,炯炯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场上飞来飞去的的篮球。
      “真是精彩。”
      没有人回应我,杨湉和尹涟儿的心早已随着队员们一起,悬在了高高的篮筐上。
      加时赛进行了大概十五分钟,两个班足足僵持了十五分钟。
      华梓威出其不意地跳了起来,拦截了安思危本要传给15号队员的球,他像风一样狂奔回到了一班领地,期间十六班中锋多次欲挡住他的去路,他却毫不慌张,稳稳地控住了篮球,再精准地把球传递给在篮筐下站定的董颖,董颖接到球后,纵身一跃。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篮球,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
      那是一道比彩虹更美的弧线。
      一班以24:23的差距赢了十六班。
      一班队员们抱头痛哭,混着泪水和汗水,跪倒在这浸满艰辛的赛场上。
      杨湉和尹涟儿相拥而泣,一班人大多数人都泣不成声。
      我低下头,假装我也和他们一样喜极而泣。
      我把一瓶矿泉水递给独自呆坐在赛场上流泪的辛亦可。
      辛亦可先是一愣,然后咧开嘴笑了起来,那样纯净的笑容中,不含一丝杂质。

      我:你今天真是太棒了,辛苦了!
      辛亦可:谢谢你,雪渊。
      我:谢我干什么啊,你得谢谢努力的自己。
      很久,辛亦可才将一篇长长的文字发给我。
      辛亦可:突然意识到只有自己强大,才有能力保护心之所向。这篮球赛太磨砺人了,谢谢有你的陪伴。你要照顾好自己,喜欢每天看你笑嘻嘻的样子。
      我很喜欢一句话: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
      今天的云格外美好,不知你是否看到呢?
      我打开窗户,天空中正有几朵棉花糖一般的云在空中戏耍,还时不时变着模样捉弄对方呢。
      这个世界,好像也有温柔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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