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子菀

77、画心 孙崎约我去

　　孙崎约我去网咖玩英雄联盟。为了不让我尴尬，他特地叫上了我的后桌辛亦可和老同学宁辰轩。
　　十一月的金州已经有了些许寒意，我裹紧了大衣，疾步穿梭在人潮中。
　　周末的兴安路热闹非凡，人们摩肩接踵，欢笑声让这萧条的冬日热烈了起来。街边的服装店里响着过时的老歌和夸张的广告，一个个闪亮亮的招牌共同连成了一片奇异的霓虹世界。
　　我按照孙崎发给我的地图，在兴安路和汉江路的转角处找到了这家装饰豪华的网咖——我想这几乎是整个金州市最高档的网咖了。
　　和其它散发着烟味和汗味的街边网吧不同，这家网咖分为两层，一层是大厅，二层是包间，大厅的墙壁上镶着细长的彩色壁灯，忽亮忽暗，如同置身科幻世界一般。我沿着光怪陆离的阶梯走向二层，走进那个包厢。
　　孙崎早已等候在此。他轻车熟路地戴着耳机，随着耳机里的音乐声晃着脑袋，整个人用最放松的姿态歪在椅子上。见我一个人拘束在门口，他瞥了我一眼，顺手把隔壁的椅子拖出来，努努嘴，示意我坐下。
　　我端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台巨大的显示器。我没有急着开机，而是掏出手机，点开辛亦可的头像。
　　我：你到了吗？
　　辛亦可：快了，我到汉南路的汉南商场了。
　　我：你快点，现在包厢里只有我和孙崎两个人。
　　我和孙崎就这样在包厢里独处着。包厢里安静得过分，除了孙崎偶尔点击下鼠标切歌，空气沉闷得像一块铅。
　　“该怎么评价你呢？”孙崎打开一罐啤酒，仰头灌入喉口，喉结有规律地上下移动着。
　　约莫两分钟后，他悠悠地咂咂舌头，把空瓶放在桌上，又恢复了他以往桀骜不驯的表情。嘴边残留着酒的味道，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一丝冷笑挂在脸上：“品人就像品酒，越是深交，越觉得酒精浓醇，人性有趣。”
　　孙崎扔给我一罐啤酒，我伸手接住。
　　“你想说什么？”我打开罐子，整个包厢充满了啤酒的醇苦味。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在别人眼里的样子吗？”孙崎说着，脸上的冷笑中更添了一缕讽刺，“现在就咱们俩人在这里，吹捧你也没有意义了，不如来点实在的，说点别人看不到的。”
　　“你说。”我喝了一口酒，凉意瞬间渗入身体里。
　　“先说说本性。”孙崎望着眼前显示屏中不断跳出来的广告，不紧不慢地说，“气质这东西真的是玄学，相由心生多少还是有些道理。你气质中的清高孤傲，卓尔不群，便是你内心的映射。接触你之后，貌似平易近人毫无身段；长久相处下来，偶然会触碰到一丝棱角硌手。嘴里永远说着最正确的价值观，却不见得真心这么想，欺世盗名，大抵如此。”
　　“何以见得？举个例子呗。”
　　“可不敢，举了你还得矢口否认，浪费口舌。”孙崎冷哼一声，“说是对所有人平等相待，觉得每个人都有闪光点，实则眼光极高，也许根本没有人入得了你的眼——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唯一看得起的，或者说是永远也超越不了的，只有萧炜怿一个人，即使你只在我面前轻描淡写地提过她一次。”
　　我打开显示屏，突如其来的光亮把我的影子映在了身后漆黑的墙上，连蓬起来的头发丝都清晰可见。
　　孙崎大笑几声：“连安思危你都看不起吧，若不是如此，怎会暗恋三年却放不下身段去追求？连表白都得借用可笑的小号。
　　再说说萧炜怿，萧炜怿是什么？就是一个学霸，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也是一张嘴两个眼睛。所以你最喜欢造神，也最渴望爬上神坛。”
　　“我爬什么神坛？”我也随着孙崎笑了起来。
　　“你是我见过最高傲的人，也是把高傲藏得最深的人。最高傲的人也是最自卑的人，把目标定得无限高，没能达到要求，发现生活真相后又无限失落。你在自卑和高傲两极无限折腾，直到内外交困，越来越看不见现实。”
　　“我又不是什么风华浊世之人。”我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颤抖得很厉害。
　　“你为了社交，为了告诉别人你很受欢迎，完美地隐藏了真实的自己，甚至违心地去抨击你原本十分佩服的人，连你毕生最爱的历史都能被你拿出来讽刺一番，毫无破绽，滴水不漏。”孙崎随手把桌上的空啤酒罐推倒，像是自言自语般悠悠说道，“郑雪渊，我佩服啊，你真的能完美地融进那些你并不喜欢的人中。”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一股沉重的气流扰乱了周围死寂的空气。
　　“可到了关键的时候，你还是得拿出你最擅长的那一套知识碾压来藐视别人，从而告诉自己：你对别人的批判是有理可依的。
　　明明知道暴露自己的‘高雅’的趣味会被‘庸人’嘲讽，却还是乐此不疲，深究起来，你不过是想借此暗暗昭示你和‘庸人’不同罢了。
　　受到嘲讽后，你就可以借机对外宣称自己无辜受害，在另一群为你抱打不平的人嘴里听到你想要的安慰和恭维，用以维系你的优越感——你就是个靠着优越感活着的人。”
　　“继续说。”我学着孙崎的样子把半罐啤酒倒入肚中。
　　“你追随刘钰隐，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能获得你想要的，反而被踩在泥土里，这时，你就故伎重演，明里暗里地透漏出自己卓尔不凡的爱好，引起双方价值观的战争，制造雅与俗的对立，从心底里鄙视之，以获得正面对抗的底气。不过刘钰隐确实不是个好东西，真乃天时地利人和。”
　　我仰躺在椅子上，凝视着漆黑的屋顶。
　　“多矛盾啊，郑雪渊，你既不想被人叫做书呆子，又想从知识碾压中获得优越感，天底下哪里有两全的事，所以你多么矛盾啊。”孙崎的笑容在荧光的映照下，分外可怖。
　　“我从来没有想过碾压。”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强行输出自己的存在价值，又卑微地向他人渴求认可……多矛盾啊，一个满心灰暗的人，不愿老实地永远活在阴影里，还想拥有太阳；一个只会循规蹈矩的人，还想追求异彩。
　　自喻为褐矮星倒是贴切，一颗胎死腹中，慢慢暗淡的失败恒星，令人迷惑的四不像星体。”
　　“你是在逼我疏远你吗？”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声音是如此的陌生和冷漠。
　　孙崎的狂笑声再一次响彻包厢：“咱们也够疏远的了吧，瞎子都看出来了。您权当我是在痴人呓语，你也不亏欠我啥。”
　　“你觉得我应该对你热情似火？”我笑得比孙崎还要夸张。
　　“我没那么自恋，我自己是个啥东西我自己心里清楚。咱俩人也真的奇怪，都不是啥好东西，各看各的笑话，也算是臭味相投。”
　　“你的目的也达成了，我是该疏远你了。”
　　“疏远什么？分明是恼羞成怒。你好歹给个解释，为什么同意了又反悔，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你。”
　　“那为什么要同意？”
　　我无言地喝着啤酒，眼角眉梢都缀满冷酷。
　　“一个破罐子，”孙崎把桌上的空罐重重地掷向角落，“想办法卖个好价钱就是了。”
　　我起身走向包厢的大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还有，我不是社会哥，别跟躲瘟神一样躲……”
　　孙崎的话被隔在了隔音门之后，我的世界一片死寂。

　　我在秦南路和兴安路的交界口遇到了辛亦可。他很好奇为什么我跑了出来。
　　“孙崎，太可怕了。”
　　“他干什么了？”辛亦可见我脸色不对，急忙问我刚刚发生了什么，“他没有欺负你吧？”
　　我摇头：“言语上的凌辱罢了。”
　　“为什么要这样？他为什么还缠着你？”
　　“不知道。”我笑了笑，“快去吧，你们还得打排位赛呢。”
　　辛亦可犹豫了一会儿，似乎是有些不太放心我：“你一会儿去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去书城买点闲书看吧。”
　　辛亦可眼睛亮了起来：“能帮我买一本吗？”
　　“哪本呀？”我露出自以为标准温和的微笑。
　　“《人间失格》。”
　　“真巧，这书我有。”我俏皮一笑，当即表示我愿意借给他。
　　辛亦可大喜过望：“没想到我们有相同的趣味。”
　　我笑着点点头。
　　正当我转身离去之际，我听到辛亦可在我身后说了一句话。
　　“孙崎这人比较偏激，但真的不坏。”
　　“我知道。”我应答道，回身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我：如果有人扒了你的底裤，你会恨他吗？
　　尹涟儿：这是什么问题啊，肯定恨死了。
　　我：如果他只是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扒开你的底裤，除了他以外，别人都不会知道你赤条条的样子，你还会恨吗？
　　尹涟儿：不是……郑雪渊你今天吃错药了？
　　我：你会不会也把他的底裤扯下来，这样你们就坦诚相见了。
　　尹涟儿：我没有扯别人底裤的奇葩爱好。
　　我：如果最终谁也没把谁的底裤扯下来，但你们两人都知道彼此的屁股长什么样。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生死之交。
　　尹涟儿：你没发烧吧，你又在哪里看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我看了本书，觉得结局有些遗憾，就来找你谝一谝。
　　看来，人的屁股比脸重要。你说你一看到这个人，就会想到自己的屁股有多丑，多可怕。
　　尹涟儿：郑雪渊，你要再说这么恶心的话，我就要屏蔽你了。
　　我：不说了不说了，你今天看了些什么甜甜的视频，发过来给我洗洗眼睛呗。
　　我把孙崎的联系方式删掉，决定彻底与他绝交。
　　尹涟儿把视频分享给我，我打出几个爱心的表情发过去后，立马关掉了手机。

　　辛亦可只用了一天就看完了《人间失格》。
　　“谢谢你，不过我还是想买一本珍藏。”
　　我和辛亦可相约在安澜楼下见面。这是一个阴冷的雨天，雨水从檐上滴落，形成一串串晶莹剔透的小水珠。我和辛亦可躲在楼中的走廊里，水帘将我们和外界世界隔绝开来。
　　“你很喜欢这本书？”我问。
　　“嗯。”辛亦可点点头，“最喜欢其中一句话：幸福感，就是沉入悲哀之河的河底的那些闪着微光的金砂。经历过悲伤的极限，心情不可思议地，朦胧地明亮起来，假如那就是幸福的感觉，那么我现在确实是幸福的。”
　　雨声潺潺，偶有几只鸟儿慵懒地抖抖身上的雨水，然后在树丛间窜来窜去，露出一个机警的小脑袋。
　　“这本书有些消极了。”
　　“何止消极，简直是绝望，不忍卒读。”辛亦可把“绝望”二字说得很重，“那样的渴望纯净，见到黑暗后，又是那样渴望逃避。”
　　“主角不是一个理性的人，读前半段时，会觉得一个没有自我的人是多么可怕，而后又会衍生出多少问题。”
　　“是害怕失去。”辛亦可说，“太害怕失去，所以哗众取宠。”
　　“是为别人而活，而不是为自己而活，这样太悲哀了。”
　　“因为害怕孤独，害怕被群体排斥……其实我特别想做一个绝对理性的人，总想着血冷下来就没有痛苦了。”
　　“其实感性没有什么不好的，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景，体悟别人悟不到的人性。”
　　辛亦可轻轻一笑，没有说话，双手还捧着那一本《人间失格》。
　　“一万个人眼中有一万个哈姆雷特。”我继续说，“它之所以经久不衰，是因为其实每个人都能在书中找到自己的影子，帮我们找到自己人性中的阴暗面，引起我们的共鸣。”
　　“可惜今天是个雨天。”辛亦可的话中夹杂着淅沥的雨声。
　　“什么？”
　　“没什么。如果是个艳阳天，我可能会恍惚。”

　　这是一个悠长的寒假，在家待到腻烦的我屡次给杨湉打电话，想要约她出来玩。可每一次拨通号码后，都只能听到冰冷的电信提示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杨湉告诉我，她整天昏昏欲睡，一天之中能有十四个小时的睡眠，除了睡觉，便是在家吃着水果追剧。因为电视剧更新一般都在晚上，所以她的睡眠时间大多处于白天。
　　当我给她打电话时，她正在床上酣睡。
　　“真是个无趣的女人。”我和尹涟儿走在滨江大道上，当我说到杨湉窝在家不肯出来时，尹涟儿也表示她深有同感。
　　和尹涟儿在一起聊的话题总是离不开恋爱，就连尹涟儿给我分享的小视频，也大多是充斥着粉红色泡泡的言情剪辑。
　　“真的好想谈恋爱。”趁着四下无人，尹涟儿冲着江面大呼。
　　“会有的。”我拍拍她的肩，“别急，缘分这东西急不来。你想找什么样的男朋友啊？”
　　尹涟儿立刻进入了少女的幻想中，嘴角挂着甜甜的微笑：“成熟一点的吧，我总觉得我太傻了，你们也总觉得我傻。我真的特别向往那种依靠在男朋友肩上的感觉，特别期待一个特别的人，能告诉我有关于他的特别经历——我就是觉得我的人生太无聊太单调了……”
　　尹涟儿对于恋爱这个话题，总是长篇大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