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子菀

76、光鲜亮丽 孙崎还是乐

　　孙崎还是乐此不疲地给我发着消息，本着愧疚之心，我不敢不回复他。这几日细细想来，我发现自己从始至终都在犯错——孙崎并没有强迫我，反倒是我自己摇摆不定，究其因果，是我的自私，让他的情绪如过山车般上下不定。
　　我天真地想让我们的关系恢复成原来那样，哪怕是幻觉也好。
　　孙崎：宣布个事。
　　我：什么？
　　孙崎：我还会继续追你的。
　　我：为什么。
　　孙崎：不为什么。
　　我：……
　　孙崎：你跟王嫣认识吧，我对不起她，但当时确实有隐情。
　　我：你去跟她说，别跟我说，我不想知道。
　　孙崎没有再回复。我从书包里拿出了长扇，打开了手机的视频录像功能。摄像机是一双挑剔的眼睛，是最严格的观众。
　　我注视着屏幕里的自己，一遍遍调整着扇子的高低，踢腿的高度，时刻提醒着自己挺胸抬头，扳腿时切勿含胸驼背。
　　孙崎：我给你个意见。
　　我擦干脸上的汗水，用沾着汗液的手指头戳着手机屏幕回复他。
　　我：什么？
　　孙崎：你别跳舞了，丢人。
　　我：怎么丢人。
　　孙崎：人家那是跳舞，你那是蹦跶，还是瞎蹦跶，在人家王希宜面前笨重得像熊。
　　我：哈哈哈，好久没跳了啊，正常。
　　孙崎：王希宜没你漂亮，但人家在舞台上就是聚光灯追逐的对象，你呢？还是当摆设吧。要我说你就穿套漂亮的衣服站我们班队伍前面，多养眼。
　　我：我们不是在舞台上跳，没有聚光灯。
　　孙崎：那你好好练习，别被人家碾压成车祸现场了。
　　我：嗨，不会的。
　　我气愤地把手机和红扇子掷到一边，一屁股坐到地上掉眼泪。
　　视频里的自己的脸是那么的丑陋，小腿是那么的粗壮，肩膀是那么的宽阔，腰身是那么的生硬，动作是那么的笨重……想到王希宜和秋玟弱柳扶风的身材，呵，那才是适合跳舞的身材，那才是淑女的身材，而我宛若一个蛮汉，膀大腰圆，虎背熊腰，如何能做到舞若流风之回雪，静若芙蕖出渌波？
　　我所拥有的只有小时候练下扎实的基本功，我能毫不费力地侧翻，下腰，劈叉，倒立，把腿扳上头顶……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我最讨厌在我拼了命努力的时候被旁人浇一头冷水，我是那么的想在别人面前出风头，向别人宣告我郑雪渊不止会学习，还会跳舞，还有一张不错的脸。
　　我不恨孙崎，因为他说的很对啊，我就是笨重得像熊，什么也做不好。
　　临近半夜零点，我捡起还没被我摔坏的扇子，从地上站了起来。
　　既然要让别人认可这个不同的我，我就必须学会坚强。
　　我当然更想给嘲笑我轻蔑我的人一记有实力的耳光。

　　运动会开幕式那天，我带着服装和道具来到王希宜在学校旁边租的房子里。
　　这是一幢四层高的老房子，因为地段优越，很多从外县来到金州上学的学生都会在这里合租房子。
　　王希宜早已化好妆，在房间里等候我多时了。
　　“咱们轻一些，她们两个在房间里睡觉呢。”王希宜指了指另外两扇门，轻言细语地对我说。
　　王希宜的房间非常整齐，处处都被收拾得井井有条。衣帽架上的衣服从长到短地排列着，书架上的书一尘不染，床单和被单都是清雅的淡粉色，床头挂着一把木吉他，为这小小的房间添了一笔艺术的色彩。
　　“地方有点小，将就一下吧。”王希宜不好意思地对我说。
　　“哪里哪里，这里很干净，很漂亮。”
　　“辛苦你了，跑那么远去取东西。”王希宜把我拿来的道具服装放在书桌上，然后礼貌地邀请我在椅子上坐下来，“我们再过二十分钟出发吧，这里离学校很近。”
　　“真是个好地方，就算早上七点五十起床也不会迟到。”透过窗户，我可以看到马路对岸金州一中的后门。
　　“都是为了求学。”王希宜粲然一笑，“这里当然没有家好。”
　　“你是哪里人啊。”
　　“凌浦人。”一提到凌浦，王希宜脸上的笑又多了三分，仿佛心中所有的温柔都从凌水中浮出，所有的骄傲都从大巴山中腾起。
　　“那是个好地方。”我摸了摸鼻子。
　　“凌浦很美的，”王希宜说，“那是一座小小的山城，群山环抱，特别有安全感。小时候放学的时候，常常看见太阳躲在山后面，露出半张脸，把金色的光辉洒在凌水上，像是我们的笑声融进了水中似的。”
　　“那一定很美。”
　　“到了晚上啊，天空星星点点，有时候还能看到银河呢。”王希宜不自觉地抬头往上望了望，却发现头顶是天花板。
　　“真好，我只在小时候看到过银河。”
　　“你去过凌浦吗？”王希宜的眼睛又清又亮，话中的西南口音重了一些。
　　“啊，去过的。”我下意识地强调了一下后鼻音，“凌浦山清水秀，很美。”
　　王希宜的书架上摆着很多书，大多是中外文学名著和经济杂志。她是很博学的女孩子。
　　我看到摆在正中间的那一本《百年孤独》有些陈旧，似乎是主人多次翻阅所留下的印记。
　　“你想回去工作吗？”我问王希宜。
　　王希宜摇摇头：“趁着年轻还是要多闯闯，但我永远眷恋我的家乡。”
　　“老了后你会回到凌浦吗？”我说，“就像老话常说的落叶归根。”
　　“会的。”王希宜说，“千山一碧，水光潋滟，正是生活最美的样子。”

　　我和王希宜穿着火红的露背长裙，画着夸张的妆容，手持火一般的长扇，站在高二一班队伍最前方。
　　运动会进行曲响起的那一刻，细长的雨丝正从天而降。
　　我最终完成了王希宜教我的所有动作，虽然之后杨湉不断吐槽我站在瘦削的王希宜面前像只狗熊。
　　我看到台上的老师，身后的各班代表队同学都不断地鼓掌，我知道这掌声大部分都给了镇定自若，舞姿娴熟的王希宜。
　　我淌着地上的积水，提着裙摆，昂首挺胸，绕路走过正在候场的高二十六班代表队。
　　唐筠果然看到了我，她兴奋地冲着我喊了一声：“郑雪渊！”
　　十六班同学齐刷刷地往我这边看来。
　　我朝着他们腼腆地笑了笑，然后用余光搜寻着队伍里的安思危。
　　你说我只会学习？我现在就要你看到我还会跳舞，一班的所有文艺活动都少不了我的身影。
　　我的眼神飘忽在十六班的方阵里，却没看到脚下那个暗藏杀机的水坑。
　　我像一只笨重的熊一样摔了下去，脸上还残存着刚才面对十六班的笑容。
　　候场的方阵中传来几点笑声，大家猎奇地看着这个穿着戏服的，狼狈不堪的落水狗，我居然成了候场区的焦点。我立即想起初二那年，我跌到在安思危面前，换来的只是旁人的埋怨。
　　我淡然地站起来，心中却被这并不沉重的一摔，激起了滔天的浪花。

　　我不愿再看到火红的跑道，不愿再听到裁判的哨声，这一切都让我想到两年前摔在跑道上的萧炜怿。
　　尹涟儿报名参加女子800米比赛，并夺得桂冠。
　　杨湉偷偷回到教室里复习数学。
　　孙崎终日和几个哥们儿在操场上游荡。
　　我、林潇雨和其他几个六班的同学在空旷的教学楼里玩得不亦乐乎，我们跑到五楼高三的教室外面张望，惹得高三老师气急败坏，出门把我们轰走。
　　我看到杨湉捧着书本坐在教室里，便冲进去拉她出来玩。
　　“靠，我要学习，你要玩自己玩去。”
　　我和身边几个六班的女生都笑了起来。看着杨湉平静而坚定的脸，我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最新的月考成绩告诉我：有史以来第一次，我退出了前一百名。

　　楼顶的星星很亮，在广袤而苍凉的宇宙中，与人类生命的弹指一挥相比，它们似乎代表了永恒。
　　我喜欢看星星，自从和孙崎仰躺在草坪上谈天论地的那天起，我总是想寻回那晚的宁静和惬意，无论是心还是境。
　　我终于拥有了这样一个不被打搅的夜晚。
　　当我完全放松地躺在椅子上之后，我才惊觉平时的我有多么疲惫。
　　要是在从前的我看到这样的名次，我早就崩溃了。可是今天的我却出奇地平静，甚至有些超然。
　　我依旧记得，四年级的我因为数学没考到90分，惩罚自己做了100道课外题。从此以后只要我的名次掉了一名，我就会流着泪在这个厚厚的惩罚本上歪歪扭扭地做着罚写——没有人逼我，我一直讨厌自己平庸的样子。
　　后来，我学会了藏掖，学会把自己包装成金光闪闪的样子，生怕被人看到自己的短板。
　　我很清楚，我是一个庸人，庸人再怎么拼命也赶不上那些天才的一丝一毫。从前的我总是感慨“既生瑜，何生亮”，竟自大到以公瑾自喻。世间哪儿来这么多孔明兄啊！其实我就是那一回合便见斩于马下的裨将，甚至是那每一次都呐喊着冲向战场，却逃不了暴骨荒野宿命的大头兵。
　　我内心阴暗，我不自量力，我恨那些比我优秀，能把我按在地上狠狠踩上几脚的人；我恨那些得到了一切却仍彬彬有礼，无懈可击的人。
　　我的追逐是那么的无力，只会感动自己。
　　萧炜怿走了，潘旻来了；潘旻走了，秋玟来了；秋玟走了，王希宜来了……无穷无尽。
　　是的，我就是一个庸人，一个志大才疏的庸人。一只飞蛾，还妄想着有朝一日能破茧成蝶，还想着要在阳光下展示自己绚烂的翅膀；一个庸人，读了几本陈腐溃烂到骨子里的经史，就开始做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春秋大梦。
　　宇宙是多么辽阔，又有多少超新星，有多少褐矮星呢？
　　这一辈子究竟该怎么过？人与人之间竟短论长，计较着一分一厘的得失。将所有精力投入到无穷无尽的比较之中，今天在光荣榜上你胜了我，明天在舞台上我胜了你，后天在赛道上你我都比不过他……
　　苦心经营者如秋玟，试图在所有人心中留下女神下凡般的形象，时时刻刻挺着脊背，生怕哪个瞬间自己没绷住，咧嘴笑出了不属于她的丑陋牙龈。
　　完美主义者如我和萧炜怿，不能接受自己哪一方面比别人差，于是拼命追逐，不做第一不罢休，这是我们的习惯，美其名曰“让优秀成为习惯”。
　　我们都是庸人，是来来去去留不下一丝痕迹的时代云烟。
　　如果我的目光能跨过温柔的汉江，穿过崇峻的秦岭，越过辽阔的太平洋，划过广阔的太阳系，又怎会囿于生活的琐事，纠结自己是不是站在舞台中央，妒恨那个排在我前面的学霸；又怎会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生怕别人比自己优秀，让自己脆弱的自尊心变得更加不堪一击。
　　儿时读柳宗元，只是不解。如今看来，这字字句句倒像我前半生的自传。
　　蝜蝂者，善负小虫也。行遇物，辄持取，印其首负之。背愈重，虽困剧不止也。其背甚涩，物积因不散，卒踬仆，不能起。人或怜之，为去其负。苟能行，又持取如故。又好上高，极其力不已。至坠地死。

　　如果我坚信人生的本质就是痛苦，就是丑恶，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我丑陋的内心镀上一层金灿灿的壳子，那么我这辈子终将被我那不尽的欲望所吞噬。
　　山顶笼罩着晨雾，若隐若现，如梦如幻，迷人心魄。那山顶上的风景，是我们穷尽一生所要追逐的。
　　走了很久，爬了很久，举目而望，山顶依旧浓雾缥缈，遥无尽头。
　　那水雾氤氲的山顶，从来没有确定的高度，欲望随着时间改变，脚步从来追不上欲望。穷尽一生的攀越，也寻不到想象中的绝美图景。
　　回想过去的种种，我竟找不出十七年来我所经历的美好，品不出生活的滋味。我永远都在追逐，都在焦虑，每晚的梦境都是那不见尽头的迷雾。
　　众生无尽愿无尽，水月光中又一场。
　　这一把张紧的弓，从来没有松懈过。
　　我累了，连懊恼的精力也没有了。
　　今晚的梦中，我尽情地徜徉在星河中，眼前是游丝般的星云和光。
　　真辽阔啊，真广袤啊，这才是世界本来的面目。
　　我是一颗原子，穿梭在宇宙中。我看到了超新星爆炸，看到了飞速旋转的中子星，看到了吞噬万物的黑洞，看到了拖着尾巴游荡的彗星……
　　一片浓稠的氢分子云出现在我面前，它旋转着，旋转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气体和尘埃开始坍缩，我能看到那片区域闪烁着不同寻常的光芒。
　　那是一颗恒星的诞生，是我从未见过的壮阔。
　　对于一颗小小原子而言，它的世界未免有些小得可怜。
　　一道强光闪过，照亮了周遭五彩的星云。
　　在一片浪漫而诡秘的闪耀中，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现在是凌晨五点钟，太阳快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