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子菀

74、纠错 我单手拎着

　　我单手拎着没装作业的书包，绕过错愕的尹涟儿和呆滞的陈垚，头也不回地走下楼去。我选择了校园里一条极为偏僻且没有路灯的路朝后门走去，只为防止孙崎跟踪我。
　　孙崎到底没有跟过来，我躲进东门市场的大排档里，观察了良久才敢踏上回家的路。
　　安全到家后，我打开落满灰尘的台灯，用湿纸巾拭去书桌上的尘垢，铺开一张A4纸，准备给我和孙崎那奇怪的关系一个了断。
　　尹涟儿的消息不断轰炸过来，我提着笔，绞尽脑汁都想不到该如何措辞，索性打开手机，看看尹涟儿的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
　　尹涟儿：郑雪渊，孙崎找你都找疯了，你们俩怎么了？
　　他不断地说是他不好，违背了你们之间的约定，可是你们不是情侣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孙崎正跪在操场上大哭，我们怎么劝都劝不过来。
　　我求你快过来吧，孙崎可是你男朋友啊。
　　孙崎说他要在操场上跪到你来为止。
　　陈垚已经保证以后再也不打扰你们了，你出来好吗？
　　你们好好的好吗？我都看不下去了。
　　……
　　尹涟儿近乎乞求的语气丝毫没有打动我，我才发现自己原来能这么狠心，不，人原来能这么狠心，对于自己不喜欢的人，是可以做到毫不留情的。
　　或者说，孙崎此举就是在演戏，希望用拙劣的演技打动我。可惜我不喜欢夸张，他越是夸张着苦情，我就越是觉得可恶。我很清楚，越是来势汹汹，山崩地裂的情感，就越代表着不稳定和转瞬即逝。
　　我：告诉孙崎，我明天早上会跟他解释清楚，让他不要做无用功。
　　我闭上疲惫的双眼，大脑却异常活跃。
　　十分钟后，我睁开眼，郑重地在纸上写下了一行行字：
　　致我的好友孙崎：
　　对不起，我实在无法接受你作为我的男朋友。我是一个直白的人，所以我开门见山，希望我们之间奇怪的关系能有一个了断。
　　我不喜欢你，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我之所以会跟你在一起，是因为这么多年来我都没有遇到过知音，而你与我有相同的爱好，相近的志趣。我常常在想：传说中的俞伯牙与钟子期相遇，大抵如此。
　　然而我根本不懂何为爱情何为友情，我不希望失去你这个好友，所以我答应跟你在一起。殊不知爱情与友情是鸿沟之异，我尝试过，但依然无法逾此鸿沟，所以我明白了，你我本不应完成友情到爱情的升华。
　　你送给我的礼物我都放在抽屉里，我会如数归还。谢谢你。同时也请你不要在我身上花钱了，我承受不起。
　　你我本是相当要好的朋友，可惜惺惺相惜，日久竟生情。
　　愿你早觅佳偶，鸾凤和鸣。
　　我是如此的矛盾，如此的贪婪。我既不想失去一段好不容易得来的友情，又厌恶孙崎的品行和经历，不愿将这友情升华。
　　我终于明白，与一个不喜欢的人恋爱的痛苦，是彻底冲淡可以失去朋友的痛苦的。
　　我宁可不要这个所谓的知音。
　　我将这封信叠成小方块，塞进衣兜。
　　姗姗来迟的愧疚感终于还是占据了我的心脏。
　　我用一年前绝望的自己来类比孙崎：我们原本充满幻想的，充满希望的生活被一个人所占据，从此我们的人生多了一份甜蜜的秘密，多了一份隐晦的期许，多了一份隐约的忧虑。可是对方给予我们的是同情甚至厌恶，我们对此毫无察觉，直到这厌恶历久弥深，如决堤的洪水，将一切幻想中的琼楼玉宇，雕楹碧槛瞬间淹没摧毁。
　　此时的我不但与孙崎产生了某种受害者之间的共鸣，甚至与安思危产生了某种施暴者之间奇妙的共鸣。
　　被别人喜欢，让别人为自己目眩神迷，怎么说也是一件足以构建起自信的事，对于自私的人类来说，是令人愉悦的。
　　从这天起，我并不愿再责备安思危冷酷，因为我知道这是人的通性。还记得孙崎告诉我曾经有很多女孩子很喜欢他，但他却弃她们如敝屣，多年以后，还要在别人面前夸耀自己是多么的魅力无限。
　　同情，愧疚，如释重负，自鸣得意……许多矛盾的情感集中到我的身上。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走进了育才路的蒸面店里。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王微微。
　　“好久不见。”王微微把头发染成了金黄色，脸上画着不太熟练的浓妆，在狭小的蒸面店里格外显眼，“最近还好吧？快考大学了吧。”
　　“还有一年多呢，早着的。”
　　微微说她最近专心在理发店里工作，已经很少跟着在职业技术学院的人出去打架了。三年来，她和她在凌浦小餐馆里工作的妈妈一起，帮她死去的父亲还了二十万块的债。
　　“你在理发店工作，一个月多少钱啊”
　　“挺多的。”微微愣了一下，言辞却躲躲闪闪。
　　“你们是怎么在三年内怎么还够20万元的？”
　　如果按照一月3000元的收入来算，微微母女二人的年收入只有三万元，除去吃饭住房，怎么也还不完这二十万的债。
　　“我不想骗你，”微微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一根Mac口红和小镜子，漫不经心地把嘴唇涂成大红色，“我在KTV，陪酒。”
　　“你疯了？”我震惊得无以复加，“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你为什么要去沾染？”
　　“我不去沾染，放贷的人就会把我和我妈丢进汉江里，你信不信？”微微掏出一根烟，点燃，顿时间云雾缭绕。
　　“你在KTV，干什么工作……”
　　“你觉得我会干什么工作？”微微反问道，她那张腥红的嘴唇轻轻向上勾着，大尺寸的劣质美瞳让她的眼睛呆滞无神。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王微微的脸逐渐与KTV里婵姐的脸重合在一起，连神态都有了几分相似。
　　“不过没关系，我看透了的，两年前我从他的房间里走出来时，我就已经无所谓了，这辈子的真心真情，全都给他了。”
　　“谁？”
　　“初恋。”微微的声音颤抖着，“血都给他了，还是没留住他。”
　　突然，一个同样打扮时髦的女孩子走进蒸面店里，见微微坐在桌前，便热情地向她招手。
　　“王嫣！”
　　微微也以同样的热情回应。
　　“王嫣。”我悲怆地吐出这个陌生而熟悉的名字。
　　“嗯，因为这些年我在外面干了些不太好的事，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我给自己取了个别名叫王嫣。但我还是想听你叫我微微，每次看见你，都会想起我们在凌浦的那段时光……”
　　王微微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我只是感到天旋地转，孙崎那张脸不断地在我脑中闪现，他得意的神情在我的眼前久久回放。
　　我冲出蒸面店，狂奔向金州一中。

　　我将孙崎送给我的所有礼物和昨晚上所写的短信放在了他的桌兜里。
　　令我没想到的是：孙崎旷了早上两节语文课，直到第三节课才颔首走进教室，这与前两日精神焕发的他判若两人。
　　孙崎迎着众人戏谑的目光面无表情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定。
　　“王嫣还有别的名字吗？”我站在孙崎桌前，冷冷地看着这个疲惫的浪子。
　　“王微微。”孙崎低下头，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怎么，翻旧账吗？”
　　“金州很小的，你永远不知道两个看似毫无联系的人背后有着什么牵扯。做过混账的事，就别怕反噬。”
　　孙崎愣在原地，一言不发。
　　“人渣。”我撂下这两个狠毒的字眼，便转身去隔壁组，找那些活跃的女孩子们闲聊去了。

　　我们就昨天热播的偶像剧聊得天花乱坠，哪怕我完全没有看过那部偶像剧，也能装模作样地应和他们的观点。
　　“昨天女主黑化了，你看了吗？”
　　“看了，女主的妆容很符合场景呢。”我说，“尤其是眼影，很有气场。”
　　“对对对，她手撕小三的画面很经典呢，不过男主也真的是渣男一个，看得我咬牙切齿的。”
　　“现在很多男主都是渣男人设，好像不是渣男就没什么戏剧冲突一样。”我附和道。
　　“不过我还是喜欢甜甜的纯爱剧。”
　　“能给我推荐几部甜剧吗？”我兴奋地问她们。
　　“多得是，我给你数数啊……”
　　共同的话题，共同的观点，将我们的关系进一步拉近。
　　“话说，昨天温景琨跟疯了一样，在QQ空间里连发几条说说，你们看了吗？”一个女孩掏出手机，不断地划着手机屏幕。
　　“温景琨啊，他发的东西我都看不太懂。”另一个女孩挠挠头，“我是理科生。”
　　“他发了什么啊？”我连忙问。
　　几颗脑袋一同凑到小小的手机屏幕前。
　　第一条：
　　崇祯一方面剥削百姓，在陕西民乱开始之际把屠刀挥向百姓，而不是开内帑赈灾，走投无路的农民不得不选择为匪为盗，造朝廷的反。更为可怕的是，崇祯不遗余力地向百姓征饷：为后金入侵，辽东战事紧急征辽饷；为镇压农民起义筹措军费征剿饷; 为镇压农民起义征练饷……君视臣如草芥，臣视君为寇仇。
　　另一方面，杀大臣，恨官僚。崇祯有着很强烈的政治洁癖，容不下别人的一点点错误，动不动喊打喊杀，更是喜欢把责任推到臣子身上，久而久之，庙堂之上，谁人胆敢进尽忠言？
　　他是个矛盾的结合体，决策永远反复无定数。对农民军和流寇，时而剿时而和；对蒙古人，亦是时抚时赏。
　　他更是生性多疑。对待袁崇焕，信任之时，给予他过大的权利，而不考虑“五年复辽”的可行性，最终残忍地将袁崇焕凌迟处死。满朝文武之臣，不是被杀就是战死，最后留下煤山悲歌一曲：大臣误我。
　　第二条：
　　明末，鼠疫流行，气候反常，水灾旱灾，蝗灾饥荒，古今罕见。北有后金铁骑，西有农民军起义，财政吃紧，朝堂腐败。宛如一棵已经被虫蛀空了的树干，摇摇欲坠。
　　崇祯一生勤勤恳恳，生活简朴。可历史是残酷的，志大才疏之人，愈是勤政，越是显得悲哀。
　　第三条：
　　今天之所以写这么多，是因为我翻到了很多年前思维不成熟的时候，为这个末代君主写的小诗，有感历史的残忍和宿命。
　　崇祯亡国的故事是我的历史启蒙，我对这段历史有着很深的情感。小时候每每读到“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时，几乎都要泪流满面。后来看到赵构畏畏缩缩，天启沉迷木工，万历辍朝，嘉靖炼丹，多朝宦官专权，洪承畴吴三桂的叛国投敌……更是对勤政的他钦佩不已。
　　再后来，我读完了《明史》，才发现他并非英雄，甚至因为他的多疑和残暴，对他产生了深深的厌恶。
　　长大后，我才渐渐体会到历史的可怕之处。
　　我们读历史，总是习惯于站在上帝的角度俯瞰，咒骂所谓“昏君”，恭维所谓“明君”，甚至中二情绪爆发，幻想着自己能穿越回过去，帮助那些无能之辈摆平一切。可是在历史的大环境之下，我们做出的决策未必比“昏君”英明。
　　如果我穿越回明末，我会怎么决策呢？
　　我想我根本做不了决策，皇帝是拥有至高权力的人，也是最孤独的人。“绝怜高处多云雨，莫到琼楼最高层”，做一个皇帝需要考虑的事太多了，如何用人，如何理政，如何外交，如何平衡党争，都是艰深的学问。
　　从那之后，我不愿意再用浓烈的主观色彩去评价历史人物的决策，因为我其实是没有资格的。
　　第四条：
　　幼时拙作在此，供诸君一笑：
　　火光冲天，刀枪鸣乱，残月赤如血。
　　几世几年，万里江山，一朝陷此劫。
　　杜康难解忧惟愿社稷力挽，只今更无颜。
　　纵策马仍难逃城堞外乱箭，守军早星散。
　　俯拾仰取，朝乾夕惕，盼逐寇千里。
　　刈奸除逆，六下罪己，欲救焚拯溺。
　　若宵衣旰食难变樗栎之资，长太息掩涕。
　　如日中而昃一朝九州疲敝，今遂绝国祭。
　　眼前天色渐明，晨钟长鸣，留君吊形影。
　　尔来十又七年图兴，今朝临灭顶。
　　不过是俟河之清，大厦将倾，呕心难治平。
　　一腔劲节尽随白绫，身死神兮灵。
　　评论区：
　　王希宜：很有画面感哦，写的不错，夸一夸小温景琨。
　　温景琨回复王希宜：这段历史真的很难评价，我很容易带入自己的情感。
　　王希宜回复温景琨：我觉得主席的话评价得很对：但无能。
　　温景琨回复王希宜：是的，可悲可叹又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