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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桃源 孙崎带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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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崎带我来到一辆停在校门口的银色电瓶车旁,熟练地开锁,启动。
“你买电动车了吗?”我很惊讶。我从没见过孙崎骑过电瓶车,他的家庭条件应该不允许他这样奢侈地上下学。
“这是宁辰轩的。”孙崎说,“快上车,咱们时间紧张,一会儿你就得回家了。”
电瓶车开动起来,速度很快,我总是害怕孙崎我和孙崎会倒在路边。
“你开慢一点。”我不由地抓紧了扶杆。
“慢了多没意思。”孙崎哼起了歌,我听不清曲调,但我知道那是一支明快的曲子。
育才路两边的街灯和商铺渐渐离我而去,灯光幻化成模糊而动感的明亮线条。我这才发现,路两边的梧桐树长得好高好大,为育才路撑开一片碧绿的荫蔽,育才路很窄,走在无人的马路中央,倒像是走在森林的小道中。
“每到夜深人静,四下无人的时候,你有没有感觉全世界都是自己的。”我对孙崎说。
“什么?”风声太大,孙崎并没有听清我再说什么。
“我说,你现在有没有感觉世界是自己的。”我一字一顿地大声喊着。
“风太大了,”孙崎稍稍偏过头,“你凑近点。”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脸凑到孙崎耳朵边。
“没有。”说罢,孙崎吹了一声口哨,“现在还有你,所以我不孤单。”
风很大,连声音都被吹得飘散开来,随着落叶一起,在空中跳一支欢快的舞,然后打着旋儿飘落到地上。
“不孤单!”孙崎放声大喊,“我不孤单。”
坐在车上,不论周遭是热闹还是冷清,都被我们狠狠地甩在了身后。
“雪渊,你开心吗?”孙崎的话荡漾在风里。
“不用写作业就很开心。”我笑着说。
城市璀璨的灯光渐渐远去,我们来到了城郊。
“你看那是什么?”孙崎空出一只手,指向远处的汉江。
“一座桥。”我说。
“吊桥。”孙崎兴奋地说,“你见过吊桥吗?”
“当然见过。”
很多年前,凌浦的凌水上也有一座吊桥。那个时候,我常常和王微微一起扒在桥边的围栏上,调皮地晃着那座古老的吊桥。拜我们的恶作剧所赐,那些看上去成熟稳重的大人们啊,在桥上总是走得东倒西歪。
“城西也有一座吊桥。”孙崎问我,“你去过吗?”
“没有。”我没想到金州也有吊桥。
“那座桥坐落在一条小河上,我小时候经常跟着一帮子人去那里玩,家长总担心我们把桥摇塌了。”孙崎嬉笑着说,“可是那桥坚固得很,我们根本不是它的对手。今天你也去晃一晃,得让你这样的重量级选手去给那桥点颜色看看。”
“那你小心掉下去。”我哼了一声。
“掉就掉呗,反正我会游泳。”孙崎调皮地说,“你就不一样了,只能去汉江里喂鱼咯。”
“那鱼们恐怕得被撑死。”
说话间,我们已经远离了城市。
“这是211国道,我和宁辰轩曾经沿着它骑行到了凌浦。”
“嗯,我记得这条路,”风吹得我的脸都僵硬了起来,“小时候总是走这条路回凌浦,我记得有一次暑假,我和妈妈一起坐车回去,结果司机疲劳驾驶,竟把车直直地朝崖边开去,幸好崖边有一片乱石堆卡住了车轮子,否则你今天恐怕就见不到我了。”
“真吓人,”孙崎夸张地颤抖了一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好运气都在后面呢。”
“但愿如此。”
我和孙崎在万籁俱寂中下了车,回头望去,身后的城市变成了一个闪亮的玻璃球,小得似乎能把它拿在手上把玩一般。
我和孙崎走在羊肠小径上,小径蜿蜒通向一座老旧的吊桥,和记忆中凌浦的吊桥竟有几分相似。
一向话多的孙崎此时竟沉默了,他逆着城市的灯光望向东边——凌浦的方向。
“你看什么呢?”我伸出左手在孙崎眼前晃了晃,他失神的眼睛里透着某种怀念和惋惜。
“我想到了一个人。”孙崎静静地说。
“谁啊。”
“我前女友,她家在凌浦。”孙崎指了指东方,东方只有两种颜色,漆黑的是山岭,深蓝的是夜空。
“哪个前女友啊?”孙崎前女友那么多,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王嫣。”
“是那个和你上过床的王嫣吗?”我问他。
“嗯,我一辈子都对不起她。”孙崎说着,把头深深低了下去。
“你对她做了什么?”
“在我还没有担负起责任之前,我对她做了那样的事,我是禽兽。”
“你戴套了就没什么事,要是没戴……”
“我没戴。”
“什么?为什么不戴?你之前不是说戴了吗?”我震惊得无以复加,孙崎的脸变得可憎起来,他不可能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当时是除夕,也不知怎么了,好像是有一股魔力驱使着我,我没办法控制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是感觉浑身很热——那可是冬天,零下五六度的气温,而我居然感到热。我至今都没想明白,我是怎么了。”
“是欲望来了吧。”我冷哼一声。
“不可能,之前看AV都没有这样的感觉。我该怎么跟你描述呢?就好像我变成了一匹饿极了的狼,而王嫣就是一只小羊。我从人变成了兽。”
“无法想象,”我还是没办法理解那是什么感觉,只感觉身上有些冷,“幸亏王嫣没有怀孕,否则那年还没满十四岁的你们该怎样承担这些?”
夜幕下,孙崎错落有致的侧脸和远处的山岭一起沉默。
“我对不起她。”孙崎的声音很低,我们周围的气压越来越低沉。
可能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即使我完全不能理解孙崎当年不负责任的做法,甚至在我的潜意识里,孙崎就是一匹控制不住欲望的狼。
“不说这个了好吗。”孙崎的眼睛里闪着悔恨的光,我甚至看到了他眼中的泪水。
“说点好玩的吧,比如离这里不远的凌浦。”我轻松地笑了起来,“王嫣是凌浦人,你也该去过凌浦吧。”
“我没有去过凌浦县城。”孙崎摇摇头,“王嫣一般不回去。”
“王嫣不上学吗?”
“因为家庭原因,没上学了。”
我和孙崎走上吊桥,倚在栏杆上,跟着吊桥一起摇啊摇,远方璀璨的城市也随之摇摆起来。
我又想到了王微微。她打工的那家理发店搬到了大桥路,离我家很远,我再也没办法趁着放学的空档去看她了。微微不愿意让我知道她的QQ号,我只能用电话联系她,或者直接去理发店面见她。
许久没有联系过她了,我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或许是因为我和她注定要走上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所以不联系才是对对方生活的最大尊重。
凌浦的吊桥后来被拆掉了,工程师们在原址建立了一座景观廊桥,这座廊桥变成了凌浦的吃喝玩乐一条街,我知道廊桥上有一家很好吃的烧烤。
“理发店的老爷爷啊咔嚓咔嚓,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咔嚓咔嚓,嘿,就快成功了,快快喷雾沙沙沙沙……”孙崎哼起了这首埋在记忆深处的童谣,倒是契合了我心中的景。
“改天去凌浦玩吧,”伴着孙崎悠然的歌声,我对他说,“在凌浦,如果你愿意,翻过两座山就能到湖北的地界。”
“嗯,我一定去。”孙崎的歌声停了下来,虫声却激越不已,这是大自然夜晚的协奏曲。
我们沉默了一阵之后,孙崎打开了话匣子。
“以后想去哪里工作啊。”孙崎问我。
“不知道啊。”我挠挠脑袋,“不知道自己的实力足够在哪里生活。”
“想在哪里嘛,”孙崎笑了,“胡思乱想又不花钱,难道还怕想吗?”
“苏州。”我不好意思地跟着孙崎一起笑了,“我之前去过苏州旅游,她是很美的水乡模样,处处流露着江南的温柔。老城区白墙黑瓦,新城区高楼林立,是现代与传统的碰撞,好像一日之间就能穿越时空似的。”
“嗯,很美,我也想去苏州。”孙崎说,“我也喜欢江南,那是孕育才子的地方,是千年文化积淀的地方。”
“也是吴文化孕育的地方。”我接着孙崎的话说。
“嗯,那是一个了不起的国家。”
“别看江南现在以温雅闻名,其实在两千五百年前,吴人以尚武之力震撼中原,曾经攻破楚国郢都,一度称霸春秋。”
“历史总是很奇妙,文化这个东西永远处于演变之中,印度被多次入侵,早已失去了古印度文明的传承,欧洲历经多次战争,多次宗教革命,不同国家不断地冲突和融合,往上数几代,几乎每个小国都有血缘关系呢。纵观整个世界,唯有中国文明五千年不变。”
“其实还是变了的。历史在不断进步,但古代的中国对待外来文明,从来不是全盘接受,而是通过整合取舍,逐渐使自身变成更强大更包容的整体,最终被我们所继承。”
“说得很好,佛教在中国的传播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但历史不一定是进步的,上次跟温景琨辩论之后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清朝的康乾盛世与盛唐的贞观之治相比,哪个社会风气更开明呢?经历了□□前后的阿拉伯世界,哪个时代的人民更幸福呢?就像年龄大的人一定比年轻的人厉害吗?我想这是很多人思维的误区。”
“但人类总体的大趋势是进步的。”我思考了一会儿,觉得孙崎说的很有道理。
“不过文化自信很重要啊。”孙崎点点头,对我说的话表示认可,“可是现在很多人都更喜欢西方文化产品,看好莱坞电影,听英文歌。”
“是的,很多人觉得那才是高雅,才是正确,才是主流。”
“哪里有什么主流,不过是沉默的螺旋。”孙崎说,“像我们这样的,也就在暗处说说知心话,别人听到了,指不定怎么说我们呢。”
“可能很多人在没有形成自己认知和逻辑之前,就已经被各种别人掰碎的思想入侵了。”我想起了刘钰隐的美国教育论,想起了周围人对她的一片附和声,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你可能不知道吧,刘钰隐可是美国精英教育的支持者,常常在我们面前吹嘘美国的素质教育,真是可笑至极。”
“她就是个精神小布尔乔亚。”一提到刘钰隐,孙崎也笑了,“认知偏差加上信息不对称,很多人就这样被忽悠瘸了。还记得春晚赵本山的小品吗?很多境外势力,就是大忽悠。”
“苏联就是被忽悠瘸了的。”我说,“文化的软渗透是最可怕的。”
“苏联解体的原因很复杂,内因外因加在一起都够写好几十篇论文了。”孙崎望着漆黑的远山,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阵,“读历史呢,就像盲人摸象,每个人都能从不同角度摸到不同部位,但都不是整体。实际上,从来没有人见过这头象。”
“是的。”我赞许地点点头,“有很多人没有读过几本史书,看了几部古装剧就想穿越回古代,殊不知古代靠天吃饭的百姓,在几重剥削压迫之下过的是多么苦难的生活。二十四史也大多讲述庙堂之事,给我们古代大多数人都活在皇宫宅邸中的错觉。”
“这就是信息不对称。”
我接着说:“对社会话题产生的分歧也可以用盲人摸象来比喻,若是先入为主地带来了预判,分歧就更加严重了,可事实就是事实,事实摆在那里,不会因为我们的意识和辩论而改变,哪怕那个错误的论调得到了更广泛的认可。”
“你真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一只知了也加入了虫声大合唱,这首背景音乐的音律更加丰满了起来。
河水潺潺,老桥摇晃,虫鸣阵阵,欢笑连连,该怎样将这样的夜晚留住呢?
有山,有水,有知音。
“你要是喜欢这里,我可以每个周都带你来。”孙崎伸了个懒腰,“金州附近有很多好景等着我们发掘呢。有时候走在山中,我竟有捕鱼人误入桃花源之感,只恨自己是一介俗人,配不上至真至美的自然。”
“清风明月,正是我们可以共同享有的,也正是有了清明的风月,我们才会惊觉自己的俗。”我说。
“那我们以后常来,把这里作为我们的秘密基地好不好。”孙崎激动地说,“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天地。”
两个人的天地。
“好。”我微笑着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