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子菀

69、骗局 第二天傍晚

　　第二天傍晚，陈垚果真给我打来了电话。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传过来：“郑雪渊，我是陈垚，你在家吗？”
　　“在。”我平静的声音完美掩盖了内心的慌乱，此时此刻，我不知道接下来我要面对什么。我有后悔过自己的多管闲事，但这骗局就像泄洪的洪水，一去怎得复返？
　　“好，我来了，你一会儿下楼等我吧。”
　　“你知道我住在哪里吗？”我问。
　　“我知道，南环小区。”
　　还没等我回复，陈垚就挂了电话。
　　我及时拨通了孙崎的电话，孙崎接到电话后立刻放下饭碗，冲出家门。
　　我一点也不想见到陈垚。
　　我一直煎熬到八点半也没有等到陈垚的电话。直觉告诉我：我幼稚的骗局被反侦察能力极强的陈垚识破了，他知道我和孙崎是一伙儿的，只是将计就计，捉弄我罢了。
　　我壮着胆子拨通了陈垚的电话，却发现这部手机已经关机了。
　　我换了衣服，在口袋里揣了一把小刀，走下楼去。
　　在小区门前的花坛之后，我找到了孙崎和被他叫来帮忙的几个朋友。
　　“到手的鸭子飞了。”我无奈地说。
　　“狗日的，有能耐。”孙崎仿佛也是早就知道了自己必败的结局，“雪渊，这不怪你，陈垚这小子从小窜来窜去，干完坏事就跟我们搞捉迷藏。”
　　“那我，回去吧。”我瞥了孙崎身后几个纹身剃头的“朋友”一眼，本能地想要离开。
　　“你小心点，陈垚这个人相当狡猾，到家了就赶快给我发短信。”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小区。
　　我走得心惊胆战，左顾右盼，生怕陈垚从小区里哪个角落里窜出来。小区里多树多拐角，正是隐蔽的好地方，更何况天色已晚，虽然居民楼里灯火点点，但小区里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闪闪烁烁，根本无法对抗夜晚的黑暗。
　　“郑雪渊。”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正当我几乎要尖叫起来时，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上。我不敢回头，因为我不知道我此时面对的是一张怎样的脸。
　　“我陪你看星星。”
　　我猛地抽身，发现背后站着一个瘦得干巴巴的，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孩，我怎么也不能把他与打架偷窃联系在一起。
　　我瞬间镇定了下来：“你是陈垚？”
　　“是的。我们昨天约好了。”
　　“今天太晚了，改天吧。”我使劲儿挤出一丝假笑，慢慢地后退。
　　“不晚，那个地方就在这附近，我带你过去，很近的。”陈垚说着，向我慢慢靠近，并向我伸出一只手。我惶恐地把双手背到了身后，他见我如此警惕，也缓缓把那只伸出的手放了下去。
　　陈垚的脸背对着路灯，整个人模模糊糊，只有轮廓镶着金边。我不知道是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还是他那张脸上根本没做出表情。
　　面对这样一个不知是喜是怒的人，我只得硬着头皮跟他交流：
　　“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我以为你不来了。”
　　“早点来，不就被孙崎抓到了吗？不来的话，不就见不到你了吗？”陈垚的喉咙更加沙哑了，“我这个人从来不爽约，尤其是跟你看星星这种事。”
　　“走吧，”我转身就要向小区大门走去，直觉告诉我，孙崎还在花坛后面埋伏着。
　　“不，”陈垚摇摇头，“走小区后门，近一些。”
　　“后门上了锁。”
　　“我就是从后门来的。”陈垚平静地说。
　　我跟着陈垚，傀儡般穿过小区那座隐蔽的后门。
　　“怕啥，我又不是杀人犯。”陈垚笑了笑。他笑起来一点也没有愉悦的感觉，倒像是在他那张阴沉的脸上贴了一张没有生命的笑唇，极其古怪。
　　“你说的地方在哪里？”
　　“快了，你别急。”
　　陈垚一直走在我后面，我没有办法掏出手机给孙崎发消息。
　　我和陈垚一直往东走，直到来到一座废弃的工厂前。
　　这是一片很大的荒地，是荒草的乐园，碎砂砾石随处可见，裂开的砖头到处都是。工厂的房子塌了一半，剩余那一半的轮廓在夜空中狰狞着，没有一点生机，弥漫着悲哀的死气。
　　“你抬头看看。”陈垚对我说，“星星很亮。”
　　是很亮，像无数双眼睛眨呀眨。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孙崎给我发来了消息。
　　“好多个夜晚，我都喜欢到这里来。”陈垚坐在一堆砖头上，“我是石头，星星也会变成石头，所以我和星星是一样的。”
　　我偷偷按下了QQ聊天锁屏界面上的语音按钮，将陈垚的这一段话全部录给了孙崎。我昨天告诉过孙崎我的推断，他们会把目标锁定在城东的。
　　“不一样的，构成你们的元素不同，释放能量的方式也不同。”我说。
　　“你看不到变成石头的星星，你也看不到我。”陈垚自顾自地说，“你看不到，所以我们都不存在。”
　　“你在说什么？”
　　“只要我不发光，我就能藏起来，谁都找不到我。”陈垚把头偏向我这边，“警察也找不到我。”
　　“你做什么了？”我更加警觉起来。我很清楚我现在的处境：我独自一人在人迹罕至的地方面对一个犯罪分子，即使他还是个少年。
　　陈垚跳下那堆砖头，走到我面前，他的脸依旧是模糊不清。因为我看不到他的表情，所以我对他的恐惧又加深了一层。
　　我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刀，连连后退。
　　“你怕什么，我不伤害你。”陈垚伸出一只手，“手机给我吧。”
　　“凭什么？”我紧紧攥着那把刀。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也知道我怕什么。”陈垚根本不害怕我手中的刀，他脸上的表情丝毫没变，依旧是一片死寂，就像蜡烛燃尽后留下的一滩烛灰。
　　“我要回家。”刀子在黑夜中闪着寒光，明晃晃。
　　“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吗？”
　　“我爸妈不允许我太晚回家。”
　　“你看我一眼可以吗？”我能感到陈垚的注视。
　　我克服着恐惧，目光自脚下的砂砾缓缓上移。
　　一双干瘦的腿，一件洗皱巴巴的夹克，一张阴沉而的脸。
　　当我与陈垚对视的那一刻，我竟从那张阴沉的脸上感到了一丝难得的温柔。
　　一秒钟后，我转身向马路跑去。
　　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我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一口气奔到了马路上。
　　汽车的鸣笛声是那么亲切，一点也没有往日的聒噪。
　　“雪渊，”马路上有人大声叫着我的名字，接着，一群人向我奔来。
　　“你没事吧，陈垚没对你干什么吧？”孙崎一把搂住了我的肩膀，我感到难以适从，连忙从他的臂弯里抽身了。
　　“没事。”我说，“他在那边那个废工厂里，你们快去找他，别让他跑了。”
　　“不管他，”孙崎说，“我送你回家，你安全回家是最重要的。”
　　“不需要，”我说，“我认得路。”
　　“不，”孙崎执意要送我回家，“你本就是被连累的，现在你要回家。”
　　“我说了我不需要。”我加重了语气，朝着孙崎和他身后的纹身男们挥挥手，“我现在带你们去找陈垚。”
　　“雪渊。”孙崎愣在了原地，“我要保护你不受伤害。”
　　“跟我走。”我像是在指挥一个部队一样，严厉地发出了这句口令。
　　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我居然能冷静地命令一群纹身剃头的社会青年。这是郑雪渊吗？是那个前不久还在刘钰隐程文珺面前畏畏缩缩的郑雪渊吗？
　　踏过碎石砂砾，穿过荒草丛，我们一行人来到了刚才的那个废弃工厂前。工厂里很暗，但我并不害怕。
　　我将变成太阳。
　　陈垚正躺在那一堆砖头中间，沉迷在漫天的星星中。
　　“狗日的，终于给老子抓到了。”孙崎操着金州话，骂不绝口。
　　几个男青年一齐奔过去，将陈垚围在那堆砖头之间。
　　“还是来了。”
　　不知是不是幻觉，我看到陈垚的脸上挂着冷笑。

　　孙崎的哥哥最终原谅了陈垚，并没有把陈垚扭送进公安局。
　　陈垚终于肯从网吧走出，变成了大街上的游魂。
　　接下来一周的晚自习时间，陈垚每天都会出现在金州一中高二一班的教室后排——他自然不是来学习的，于是一班诸位学霸们清静的学习生活被打破了，因为只要陈垚一出现，一班教室里就会萦绕起手机游戏背景音乐。
　　杨湉不堪其扰，第二天便将自己的书包抱到了二班。
　　“你他妈给我滚出去行不行？”
　　孙崎被他的好兄弟搅和得心烦意乱，好言相劝无果之后，他终于暴跳如雷。
　　陈垚吹着口哨，揣着手机离开了。但是第二天，他依旧会准时出现在一班教室后面。
　　“你能不能出去。”我不止一次地警告他。
　　“我出去了，你就是孙崎的了。”
　　“我不是任何人的。”
　　陈垚居然笑了。
　　“你笑什么？”我问他。
　　“笑你蠢。”陈垚笑得更开心了，脸上的每一道褶子里都蕴藏着快乐。
　　一班同学终于忍无可忍，当陈垚第五次出现在一班教室里时，董颖便带着一群五大三粗的男生前来警告陈垚。
　　“我就坐在这里，不打扰你们学习。”陈垚脸不红心不跳地对董颖说。他坐在最后一排的桌子上，晃荡着两条干瘦的腿，轻蔑地看着董颖。
　　“我们尊重你，也请尊重我们。”董颖丝毫没有退让，“请你离开，否则我会去寻求老师的帮助。”
　　“去呗。”陈垚只说了这两个字。
　　“好。”董颖回头冲着他身后的张京嘀咕了几句。张京立马会意，直奔行政楼的教导主任办公室。
　　董颖狠狠地瞪了陈垚一眼后，转而来到我的座位上。
　　“他是冲你来的？”董颖站在我身边，我的桌子立刻笼上了阴影。
　　“是的。”我放下笔，直视董颖那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
　　“你怎么认识他的？”董颖的语气极其冷酷，为金州的初秋添了一缕寒冬的冷冽。
　　“不是我认识他，是他骚扰我。”我镇定地说。
　　“他为什么会骚扰你？”
　　“所以是我的问题吗？”哪怕我知道这事与我其实脱不了干系，但我不能退缩，不能成为全班的靶子，我要用比董颖更加尖锐的眼神来回应董颖的逼问。
　　就像两柄剑在战场上相对，寒光四射。
　　“我不是这个意思。”董颖的语气软了下来，“对不起。”
　　正在这时，张京带着教导主任出现一班门口。
　　“那个同学！哪个班的？”教导主任三步并作两步冲上高高的讲台，把李老师的三角尺教具狠狠拍在讲桌上，三角尺30度的那个小角立刻飞了出去。
　　发起飙来的教导主任完全是一匹疯狼，这天晚上的大地震不仅震惊了一班，还波及到了隔壁二班。据隔壁二班同学反映：那天晚上的自习课格外安静，没人敢说话，没人敢睡觉，生怕教导主任带着余怒来到二班，到时候又是一场灾难。
　　陈垚大摇大摆地走出教室，姿势跟孙崎有几分相似，但陈垚比孙崎要顽劣许多。
　　教导主任阴着脸，跟在陈垚身后走了出去。
　　一班的教室又恢复了宁静。
　　孙崎背着书包在我身边坐下：“快，收拾书包，带你去个好地方。”
　　“干什么啊？”我迷惑地问孙崎，“你又想逃掉晚自习去网吧吗？”
　　“别问这么多，你先收拾。”孙崎说着，便伸手帮我把我的笔和尺子往笔袋里装。
　　“你先说，是在哪个位置？”我一边轻声收拾书包，一边旁敲侧击地问他。
　　“不远的。”孙崎冲我神秘地眨眨眼，“离你家很近的。”
　　夜晚的风很凉，我披上外套，和孙崎一起走向窗外的广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