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子菀

71、变质 我发现陈垚

　　我发现陈垚每天放学都在跟踪我。
　　他总是站在校门口最显眼的地方，双手插兜，两眼直直地盯着校门，生怕我看不到似的。
　　他不会冲上来跟我讲话，只会悄悄跟在我身后，就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直到我进入小区，他才会掉头离开。
　　忍无可忍的我终于要爆发了。
　　“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我冲到躲在银杏树后的陈垚面前，不顾旁人异样的眼神，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破口大骂。
　　杨湉沉默地站在我身后，不出一言，只是频频摇头——她当然是不会跟我一起发疯的，发疯了的人可是做不出数学题的。
　　“我送你回家啊。”陈垚露出了怪异的微笑。
　　“我警告你，以后不要跟着我，否则我让你好看！”我狠狠地抛下这句话，便学着初中班上社会哥走路的姿势，大摇大摆地走开了。
　　“你想怎么让他好看？”杨湉冷冷地问我，话中透着一丝讥讽。
　　“揍他。”
　　“找谁揍啊，社会姐？”
　　我看到杨湉的眼睛里满是鄙夷。这个自从上了高二就像变了一个人一般疯狂学习的女孩，此刻正昂着她的头颅，一脸冷漠地望着我。
　　“你咋不帮我出个主意？”
　　“我不懂这些。”杨湉说着，撩了撩刘海，“谁让你惹上了这么个人。”
　　“这是我去惹的吗？”我激动得唾沫横飞，“是他来找我的，不是我……”
　　“你真没干啥？”
　　“没有。”我口是心非地说。诱敌深入是我自作主张，谁知这个“敌”居然在我的城池里扎下了营，逍遥快活去了。
　　我决定去求助孙崎，事实上，每当我遇到困难，我都会第一时间把它说给孙崎听。我不再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而是与另一个人携手并进。
　　我不知道的是，我又亲手埋下了一颗疯狂的种子。它迅速地破土而出，生根发芽，肆意生长，直至遮蔽了我头顶的整个天空。

　　孙崎的QQ空间里出现了这样一条说说：
　　我爱你。@郑雪渊
　　我转发了孙崎的这条石破天惊的说说，并且屏蔽了一班所有人，关闭了评论。
　　这就是孙崎帮我想的办法：假装我与孙崎在一起，达到击退陈垚的目的。
　　除了一班人，很多人都将信将疑地献上了祝福，孙崎仿佛新郎官一样客客气气地回复了每一个人。我捧着手机，总觉得事态的发展有些奇怪。
　　我打开与孙崎的对话框：
　　我：你什么时候删说说？”
　　孙崎：删什么啊，你是我媳妇儿。
　　我：你别皮，我说真的。
　　孙崎许久都没有回复我，我不断地用消息轰炸他，却毫无作用。
　　直到午夜十二点半，熟悉的提示音才再一次响起，我条件反射般抓起手机，却读到了这样一句话。
　　孙崎：我越喜欢一个人，越不敢靠近他。我既不眉清目秀，也不身材颀长，我说不出撩人心弦的话语，我写不了心旌摇曳的情句，我清清楚楚，我明明白白。可我囗齿笨拙，模样粗鄙，我喜欢的她又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俗气的男生呢，我只能在她面前手足无措，慌慌张张，仿佛隔岸远眺高城的烟火，水底的红鲤。
　　我连忙把孙崎的这段话复制，百度告诉我，这是一篇在网络上流传许久的经典情书。
　　我：你在说什么？复制这段话干啥？
　　孙崎：我快要疯了。
　　我：怎么了？
　　孙崎：我疯狂地喜欢一个人，却怎么也不敢宣泄于口。我总是喜欢对自己说：你们现在的关系已经足够了，如果再进一步，很可能会形同陌路。可是我不甘心啊，我没办法说服自己，我不能看着我和她就这样隔着一层纱一直走下去，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既然你喜欢，就去向她表明你的意思呗。
　　孙崎：这个人是你啊。
　　可笑，这个人除了我还能有谁？我后脚逃出了笼子，前脚却迈进了一个更为可怕的陷阱。我扔掉手机，瘫在床上，脑子里一团乱麻。
　　我喜欢他吗？
　　是喜欢吧。和他在一起聊天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仿佛是有神仙顽皮地把时间偷走似的，一眨眼就是一个下午，一眨眼就是凌晨两点。草坪上，星空下，吊桥上，汉江边……我们的脚步遍布整个金州市，我们的笑声还在苍穹回荡。
　　他是唯一一个懂我的人，我亦懂他。他说上句，我往往就能猜到下句，我从未和任何一个人达成过如此默契。
　　是不喜欢吧。我从未对他产生过类似于爱情的冲动，我不会在课堂上偷偷想到他，也不会为了他掐着点在街上制造偶遇。我不会在深夜想念他，更不会幻想有朝一日我要占有他，他要全身心地属于我。
　　这不是爱情，这是挚交，这是知音。
　　我若拒绝他，我就会失去唯一一个知音。
　　再也没有人陪我聊历史，聊宇宙，聊小说，聊时政……我又要像从前那样，戴上一个假惺惺的笑脸面具，蒙蔽自己，蒙蔽别人，假装自己很合群，应和着别人，欺骗着自己。
　　是戈壁滩上的枯树见到了难得的雨水啊，我怎会不想紧紧握住这甘霖。
　　只是短短几个月，我变了。
　　自从身边有了孙崎，我的生活变得明朗了起来，我甚至能直面董颖的质问，能直面陈垚的无理取闹而不觉得有什么委屈，我似乎从暗处来到了明处，尽情地沐浴着阳光。
　　是他赐予了我勇气，我得以昂首走在光明中。
　　他告诉我我很优秀，甚至能有模有样地分析出我哪里优秀，又是怎样值得夸赞。在他面前，我几乎卸下了所有防备。他告诉我秦渺和刘钰隐是病态的，告诉我萧炜怿也是凡人。他告诉我每个人在人格上都是平等的，不会因为成绩分为三六九等，但人的品质是分优劣的，这无关乎成绩。他告诉我自卑是吞噬自己的猛兽，只有走到阳光下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快乐。
　　创造光明很难，但在孙崎的带领下，我已经走在了路上。
　　分针滴滴答答地走过了一圈，我依旧没有回复孙崎。
　　我若答应他，就会多一个恋人。
　　孙崎谈过那么多女朋友，名声差到全校闻名，我为什么要跟这么一个人在一起啊。可除了这么个‘烂人’，我再也找不到一个知音了。
　　我自诩了解他，却看不出他这小小的伎俩，或者说，我一直在蒙蔽自己，将这段友情的变质成分忽视掉，直到这友情彻底变质成爱情。
　　也许孙崎接近我的目的就是把我变成他的女朋友吧，也许只有我一人心甘情愿地被这张网网住。
　　孙崎：没事，你不喜欢我的话就直说，大不了丢掉一个朋友，哈哈。

　　我的世界彻底安静了。陈垚不再跟踪我，孙崎不再找我说话。
　　看到一篇好文章，本能地点开分享，却发现没有人可以分享。
　　看到一部好的纪录片，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却发现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
　　我的世界一片死寂。
　　如果我是男生，我就可以正大光明地与孙崎把酒言欢，畅所欲言而没有情欲的干扰。我们会像管仲鲍叔牙，会像歌德席勒，做一辈子的知己。
　　可惜我是女生，男女之间的友谊从一开始就暗藏着朦胧的情愫，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有一方动机不纯。
　　我一个人走进学校门口的教育书店，买了一本崭新的五三，试图用学习弥补我的遗憾。
　　杨湉不上QQ，自然不知道前几天的风起云涌，更没有注意到我和孙崎已经三天没有说一句话了。
　　我学着杨湉的样子一头扎进题海，不再想着和孙崎讨论什么与理科无关的东西。
　　尹涟儿终究是听到了风声，她悄悄跑过来问我有关孙崎的事，我便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尹涟儿流露出羡慕的神情：“哎，我也想要这么多人追我。”
　　“你想要孙崎还是陈垚？”
　　尹涟儿不说话了。
　　快到国庆节了，这是一个格外孤独的假期。

　　我逃掉了晚自习，独自坐着公交车，来到那座吊桥上。
　　沉默的群山，你可否记得我身边曾有一个叫孙崎的挚友，那天晚上，我们就是这样坐在吊桥上论地谈天，你应该看到了吧，我们那天多快乐啊。
　　群山依旧沉默着，似乎我们从没来过，也没去过。千百年来，多少人来来去去，青山早已习惯了世事无常，不会为伯牙摔琴动容，也不会为长生殿的重逢落泪。
　　钟期既遇，本奏流水相和，奈何惺惺相惜，日久竟生情。
　　孙崎是靠不住的，这点我相当明确。
　　如果我做了他的新女朋友，我就会变成他众多前任中的一个，像每一对情侣一样从陌路变成挚友，从挚友变成恋人，再从恋人变成陌路……最后所有的感情都消弭在时光中，除了回忆什么都没能留下。
　　难道我要让孙崎会变成另一个安思危吗？孙崎能变成安思危吗？
　　我知道青春期的爱情就是一场场游戏，嘴里大言不惭地说着天荒地老，最后总是输给柴米油盐的平淡和另一张脸孔的新鲜。
　　孙崎说过，他不是个花心的人，相反，在某一时间段他会格外专一，以至于疯魔。
　　他是个追求热烈的人，像潮汐一样，来时隐天蔽日，惊起百丈；去后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他最不适合当恋人的人，所以我无法动情。
　　就当我从来没有碰到过他，就当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合群的，这几个月来的日子都是虚无缥缈的梦境。
　　谢谢你，孙崎，你给了我如梦似幻的时光。
　　但是对不起，我不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