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子菀

68、星空 我插着耳机

　　我插着耳机，漫无目的地在偌大的足球场里一圈圈走着。因为是周末，所以整个操场上只有三三两两几个人在游荡。因为四周晦暗无光，所以我抬头便能看到在城市里稀罕的几颗明星。
　　我不时地往学校门口张望，借着育才路的点点灯光，渴望孙崎能出现，结束我这无边无际的等待时光。
　　孙崎奔跑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校门口，接着，他飞速穿越成才大道，像猴子般灵活地翻越了围栏。我连忙迎上去，谁知不等我开口，孙崎便喘着粗气冲着我大声说话，我好不容易才从他沉重的气息中提取到了他想表达的内容：
　　“不好了，不好了，我家出事了。”
　　“怎么了？”我问。
　　“是陈垚，陈垚他偷了我哥的两万块钱，跑了。”
　　“什么？”
　　“陈垚偷了钱跑了！那是我哥的全部储蓄，今天被他偷走了。”
　　“你知道他人在哪儿吗？”
　　“鬼知道，”孙崎用脚踢了踢旁边的松树杆。
　　我与孙崎走到足球场的草坪中央躺了下来。周围的高楼将本是辽阔无垠的夜空围成了一座井，将我的视线限制在了头顶的一隅之地。
　　“你觉得陈垚可能在哪里？”我把头侧向孙崎的那一边，发现孙崎翘着二郎腿，枕着胳膊，闭着眼睛，若有所思。
　　“别提那个狗杂种，你别管了，咱们说点别的。”孙崎睁开了眼睛，双脚一蹬，双臂一伸，在草坪上摆出了一个大字型。
　　“你看到星星了吗？”我问。
　　“这算什么，在乡下不仅能看到星星，还能看到银河。城里的人多没意思啊，一天到晚捧着手机低着头，没意思。”
　　“不是因为他们忘了看星空，而是闪烁的霓虹灯太过刺眼，他们看不到星空。可大家好像更喜欢灯火通明的夜晚，而不是蝉鸣上下，环野阒然的乡村之夜。”
　　“你呢，你喜欢灯火通明还是环野阒然？”
　　“我喜欢在这两者之间寻求一个平衡。”我拔下一棵草，放在手心里揉搓，“可人好像都是追逐着名利，不管那是不是花火般的转瞬即逝，只要能刺激到我们敏感的神经，就能造成瞬间的满足和快乐……可是，我们知道那么多大道理，却还是做不到。”
　　“追逐热闹，是的，谁不喜欢被人捧着？”孙崎说，“我这么浪，不就是求一个刺激吗？求别人的认可，别人的畏惧……”
　　“别人的尊重。”我插嘴道。
　　“尊重，为了别人的尊重、畏惧，我孙崎12岁就跟着人家打群架，差点进了局子。年龄小不懂事，以为这样很厉害，以为别人都害怕痞子，现在看来，真的是傻逼一个。小时候跟着我混社会的那几个‘大哥’，现在要么在技校里混着，要么直接出去打工了，没有钱没有权的人还妄想想混社会，简直是打肿脸充胖子。他们做着□□老大的梦，在现实中玩着过家家游戏，到最后依然游离于灰色地带，被人压在社会底层。”
　　“以前我们班上有个女生，是安某的前女友兼初恋，初二就被人包养，中考旷考，现在都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再一次想到了陆雪澜，那个视频还在我的手机里存着。
　　“这女的给安思危的影响很深吧，初恋都是这样。”
　　“肯定的，安某从那之后就一蹶不振，成绩掉到了600名。”
　　“要逆袭还是要靠学习啊。”孙崎抬手指着夜空中那几颗黯淡的星星，“别看它们看起来黯淡无光，我们能看到它们，就是因为它们硕大而炽热，不过是距离冲淡了它们的光彩。从古到今，有多少时代的巨人埋没在了时间里，只剩下了一丝丝微光。而像我们这样的大多数人的一生，在这宇宙中就像一支蜡烛，亮了灭了都是毫不起眼，即使我们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做出了多大成就，都只是昙花一现。如此想来，你所谓的争名逐誉是不是有些可笑了。”
　　“是很可笑啊，可我们跳不出来。”
　　“我是不是有点悲观了。”孙崎尴尬地笑了笑，“但人嘛，就活一辈子，既然活着就要活好，就算是再微不足道的光，也是我们的全部人生。你的理想工作是什么？”
　　“你呢？决定好要当医生了吗”我反问。这个问题太大了，“我的理想”作为小学生老掉牙的作文题目，被我们演绎了很多次——我们的理想时而是科学家，时而是老师。到头来，谁也不知道自己的理想工作到底是什么。
　　“是的，我还是想当医生。”我听到了孙崎声音里的坚定有力，“我家哪里都穷，唯有一柜子医书是我家的宝藏。我妈从小立志学医，可惜被生活所累，我作为她的儿子，有这个能力把她的理想变成现实。”
　　我的理想是什么啊？此时，距离我第一次认识到“理想”二字的内涵，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三年太长，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我依旧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我想到了我幼稚的初中生活，那时候的我，每天中午12点45都会准时守在电视机前收看《百家讲坛》，每个周末都流转于书城……后来，那家书城倒闭了，我也撕掉了书。
　　“你呢。”
　　“我想当大学老师，就像我爸妈一样。”我的回答与三年前别无二致，只不过我不好意思告诉孙崎，那只是我父母对我的期望而已。
　　“哈哈哈，”孙崎大笑起来，“原生家庭果然会给子女造成影响，我们都是这样。”
　　我没有笑。
　　“孙医生，郑教授，哈哈哈，二十年后咱们见面，就得这么称呼了吧。”孙崎伸了个懒腰，重新架起了二郎腿。
　　我真的害怕孙崎要继续“理想”这个话题。
　　“你猜你能看到的是些什么星星？”我把目光重新投向了夜空。
　　“系外恒星，系内行星。”
　　“你知不知道有一种叫褐矮星的四不像？”我用余光瞥了孙崎一眼。
　　“我知道白矮星，但不知道褐矮星。”
　　“褐矮星被称为失败的恒星，它因为质量不足无法坍缩形成恒星，但又远大于行星的质量。褐矮星游离于宇宙中，地球上没有谁能看到它，但它确实是存在的。”
　　“你觉得这是有象征意义吗？”
　　“我就想当一颗褐矮星，我不求要像超新星那样惊天动地，也不甘于像普通行星一样潦草一生，这就是我想寻找的中间桥梁，能够平衡热烈与清幽的桥梁。”
　　孙崎频频点头：“如果能做到，那你就真的是人生赢家了。成功不就是按照自己的理想过一辈子吗？我倒觉得这辈子最难平衡的就是欲望和梦想了。”
　　“历史中欲望过剩的人，没有一个是快乐的，即使他们能青史留名。我们到底需要什么，只能自己抉择。”
　　“我们都是小人物，谁能青史留名？想那么多干什么，做好自己的事，做好自己的梦就好了。”
　　“是，我们太渺小了。”
　　那天我和孙崎聊到十点才回到家，我按耐不住想要表达的欲望，竟拿起纸笔，写下了一篇关于恒星的小诗。
　　恒星
　　抬望眼暮霭沉沉几多晦暗
　　星辰璨璨铺缀满冥天
　　尘埃苦心孤诣聚旋
　　发光发热初绽
　　孤独穿梭混沌幽冥一般

　　全力以赴败给时空极限
　　空羡他们多夺目耀眼
　　黯淡一生悄无怨言
　　不是堕落不前
　　呕心沥血奈何命运不眷

　　扭曲时间扭曲空间
　　行星谄媚围绕眼前
　　燃烧光辉岁月年复一年
　　似能量无限又怎吝惜区区奉献
　　渴望施舍换来永世专权

　　无条件绽放光与热聚变
　　最任性翱翔天穹寰宇之间
　　透支了所有热情和信念
　　到最后坍缩在绝望的终结点

　　倾尽一生不甘一隅偏安
　　宇宙长宽几尺岂随意玩转
　　磨灭了多少棱角和执念
　　全副武装还死守可怜的尊严

　　生来就是万众瞩目焦点
　　谁都逃不过你引力无边
　　高潮迭起命运之巅
　　迸发迷人火焰
　　殊不知光华后黑暗并肩

　　扭曲时空曲率无限
　　穷途之末坠入深渊
　　谁还在乎曾经无私假面
　　贪婪吮吸光线视界内极速沦陷
　　时间静止不知未来不见

　　冲破了所有时空的极限
　　到头来败给自己过分贪恋
　　转瞬天崩地裂何处流转
　　茫茫天汉谁崩坏谁陡然怒绽

　　高高低低跌宕浮沉一圈
　　绕回起点默默无声的平凡
　　恒星哪儿逃过聚合缩坍
　　苦苦追寻全散失在无穷星河边

　　漫天星辰诉说半生夙愿
　　潦草了此生不舍不甘
　　何苦攀登绝巘觅云端
　　矫首回望蓦然
　　不过是浩瀚银河之缀点

　　让我惊异的是，就在我放下笔的那一刻，陈垚给我发来了消息。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让孙崎一家人苦苦寻找却徒劳无功的陈垚，居然主动联系了我。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我的脑子里现出了雏形，我竭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双手，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
　　陈垚：今天晚上的星星真美。
　　我：是啊，你也在看星星吗？
　　我焦急地等待着陈垚回复，我从来没有这样期待过谁回复我消息。
　　五分钟后，我的手机响了，我迫不及待地抓起手机。
　　陈垚：是的，很久没有看过这么多星星出现在夜空中了。
　　陈垚一定不在金州市区，市区里是不会看到漫天的星星的。我联想到一个月前孙崎离家出走，去的就是陈垚在春华镇的家。
　　我：你在春华镇？
　　陈垚：不是。
　　我：那你在哪儿啊，金州就只有几颗零散的星星，一点也不好看。
　　陈垚：哈哈哈，我在的这个地方可隐蔽了，正是看星星的好去处，明天我接你来我这里玩？
　　我：明天你什么时候来接我，我九点之前要回家。
　　陈垚：我七点来，这个好地方离你家不远，我们可以好好玩，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我会陪着你。
　　离我家不远……我家住在金州市安澜区东，离市中心较远，四周没有大型商场，也没有闪光灯。想到此处，我打开窗户，戴上眼镜，凝视着天空。
　　这里所看到的星星，果然比在金州一中所看见的星星要多一些。以我家为圆心，往西走是育才路，往南走是市中心，往北走是秦南区，往东走是东城开发区。
　　我握着手机，打开手机里的卫星地图，发现从我家出发越往东走，建筑物越是稀少，过了黄杨路，就到了城乡结合部。
　　陈垚一定隐藏在城东。
　　我：明天我等着你。

　　我飞速打电话给孙崎。
　　“陈垚明天要约我出去玩，明天晚上七点你在我家门口准备着，他会来接我。”
　　电话那头的孙崎愣了一下，随后难以置信地说：“你答应和他出去玩？”
　　“我要帮你抓住他。”
　　又是一阵沉默。
　　我说：“我约了他出去看星星，他说他离我家不远。离我家不远且能看到漫天星星的地方只能是城东的郊区，你重点搜一下城东的网吧，青年旅社之类的地方，他很有可能在那里过夜。”
　　“我知道了。”孙崎吸了下鼻子，“雪渊，谢谢。”
　　“小事儿。”
　　“谢谢，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