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行行天未晓 这天晚上, ...

  •   这天晚上,天朗气清,我和孙崎照常翘掉晚自习,翻墙来到足球场上散步。
      偌大的足球场上,只有我和孙崎两个人。
      也就是在夜空下的闲聊中,我才逐渐揭开了孙崎身上的神秘面纱,得以一窥他的故事。
      “我妈也是凌浦人,当年在卫校读书的时候,碰到了我爸,因为长得水灵,被我爸一顿忽悠,没毕业就死心塌地地嫁了过来。因为没有毕业证,现在只能在诊所里打工,当护士。”孙崎像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
      “为爱情放弃学业?你妈妈怎么这么傻?”
      天上的星星无言地看着这个发展缓慢但也称得上日新月异的城市,那些往事如烟尘散去,记忆的灵魂只堪在人们的言语中停留,然后长叹一声,又消失在无边无际的时间中。
      孙崎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道出父母的故事——那是一段关于穷困,关于挣扎的不堪往事。
      “我妈家太穷了,你知道吗,一家子四个娃,我妈排老大,后头还跟了三个弟弟。我妈聪明,又努力,考了中专,照理说是由铁饭碗了……可是好景不长,我二舅在山上打猪草时摔断了腿,我外公想用土方子草草治疗一下,谁知病情越来越重,眼见二舅的腿渐渐烂掉,还生了蛆,一家子一筹莫展。”
      “为什么不送医院?你妈妈不是学医的吗?”
      “没钱。”这两个字被孙崎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不带一点感情。那是习以为常,是不用经任何思考便可以得出的答案,直白而残忍。
      “我妈出嫁的话,能得到彩礼钱,二舅就能活下来了……”
      “这是卖女儿!?”我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孙崎。孙崎用极复杂的眼神看着我,“让我妈上中专已经是仁至义尽,你要知道,我妈是村里第一个中专生……
      我爸出生于秦岭深处——安澜区最偏僻的村子,每每回村,都要走一个小时的山路,才能走到村子腹地。那年,我爷爷卖掉了圈里唯一的一头猪,把我妈妈迎了上门。”
      我不知道出嫁那天,孙崎的母亲会想些什么,也许是满心担忧着弟弟的病情,也许还怀揣着对婚后生活的丝丝憧憬。命运没有给她自怨自艾的机会,她只能沿着她的宿命,步履维艰地走着。从大巴山到秦岭,从贫困到贫困,这是一个走不出的圈——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她满怀希望地来到大巴山北麓的金州市,却不曾想,她只是这昳丽风光的过客,走过这一段希望的田野,便要回身迎接更艰苦的生活。
      “我爸和我妈来到了金州市打工,苦活累活都干尽,积攒了一点积蓄,我爸和我妈自费读完了卫校的夜校,再后来,我妈拿到了执业药师执照,俩人开了一家小药店。”
      “生活有起色了。”我说。
      “命运是个狗东西,”孙崎冷笑道,“每一年,药店总是在亏钱,最后只得关门大吉,身无分文的俩人,又回到了打工生涯。”
      “那现在呢?你爸妈在干什么?”
      “我妈在诊所当护士,我爸当护工。一家子月收入,3000,这还是行情好的时候。”
      “一月3000?”我简直不敢相信,“你们一家,可是四口人……怎么可能,怎么养得起你们?”
      “这算什么?中国制定的贫困线标准是家庭年收入3000以下,你知道吗,这个标准下,中国还有7000万贫困线以下的人口。”
      我震惊得无以复加。
      “凌浦太穷了,全陕西数一数二的穷,从那里走出来的人,都很苦。”
      我想起了妈妈曾经给我讲过她的故事。那是一个麦子成熟的季节,村长翻过两座山,把妈妈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递给了她,妈妈扔下镰刀,坐在麦子地里痛哭失声——这辈子,终于要离开这漫无边际的大山,终于可以看一看,山的那边是什么。
      外婆倚着残破的土墙房,望着四周连绵不绝的山,泪中混着笑。山那边的风带来知了聒噪的叫声,她知道,她的女儿,再也不必听这夏日农村烦躁的声音,再也不必终日弯着腰,在日头下边割着麦子,边算计着家里的口粮够几天吃……
      “你以后想干什么?”
      “想当医生。”孙崎脱口而出,“但学医代价太大了,本科五年,还有硕士博士,规培……依我的家庭状况,挺难的。”
      “是啊,做一个医生太难了。”我摇摇头,“而且现在的医患关系真的很难搞,很多时候医生被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孙崎叹了口气,仰头望向操场外灯火通明的育才路:“人还是得有点梦想的,说不定就实现了呢?”
      “嗯,当医生很辛苦的,不止是学业和科研上的辛苦,与患者交流也很辛苦。”我说,“医学知识是最难学的……”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孙崎流利地背出了这八个字,这是医学生的誓约,也是伴随医学从业者一生的座右铭。
      “因为与生命相关,所以事无巨细。因为与健康相连,所以需要穷尽医理,方有可能成为一名医生。”
      “很伟大啊,”我感慨道,即使我可能最不愿意从事的行业就是医疗行业。
      晚风拂乱了我的头发,我把乱糟糟的头发别在耳后,得以让风亲近我的耳朵。
      “来跑步吧!”孙崎迎着风呼喊道,“可不要辜负这么好的凉风!”
      我摇摇头,丝毫没有想跟孙崎一起跑步的意思:“我不行的,我体育超级垃圾。”
      “又不是比赛,来吧!”孙崎已经跃跃欲试,开始了原地的热身,“来,我带你跑!”
      “我最多跑两圈,两圈顶天了。”我跟上孙崎的步伐,在夜晚空无一人的,暗红色的跑道上喘着粗气。
      “尽量用嘴巴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调整好呼吸的频率。”孙崎放慢了脚步,和我保持同步,“哦对了,脚下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会伤膝盖的。”
      “你很懂啊”我顺手给他比了个大拇指,打趣地说,“不愧是孙医生。”
      “别说话,说话费体力的。”孙崎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夜晚的教学楼矗立在黑暗中,静谧地没有一点声音。我和孙崎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宁谧之中格外清晰。
      当我们跑到第三圈时,渐渐地,我开始体力不支。孙崎见此,一把拽住我的衬衣袖子,借给我一点他的力量,温和地鼓励我:“再跑一圈,坚持就是胜利!”
      就这样,与运动和体育近乎绝缘的我完成了人生中第一个1200米。
      “你猜猜,你跑步时是什么在产热?”
      满脸通红,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我摆摆头。
      “肝脏。”孙崎胸有成竹地说,“再考考你,为什么跑完步你会一直喘气。”
      “活人都喘气啊,不喘气的人不是死人吗?”虽然现在的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也没忘记开玩笑。
      “我说的是喘粗气,正常人谁跟你现在这样喘气儿啊?”孙崎没好气地说,“行吧,自问自答,今天我是单口相声。因为跑步时需要大量能量,此时人的主要能量来源是有氧呼吸。现在你体内的耗能大于供能,所以需要加快氧气摄入量。”
      “孙医生,佩服。”
      “咋样啊,听了我的讲解,有没有对生理或者医学产生点兴趣?”孙崎得意地说。
      “没有,我不喜欢。”
      孙崎长叹一口气,明确对我不愿意投入医学事业感到惋惜。
      早秋的空气中还带有夏日的未尽的余热,满头大汗的孙崎索性脱了上衣,把衣服扔在草坪上,让身体全方位感受着自然的亲吻。
      “我去,你干什么?”我实在没眼看孙崎白花花的裸体,惊惶下竟脱出“伤风败俗”这个词。
      “我又没脱裤子,咋就伤风败俗了。再说了,乌漆嘛黑的谁看得见啊。”
      “我不是人?”
      谁知孙崎竟装作一副娇羞的模样,“咋办,公子看了奴家的裸体,是不是该娶了奴家?”
      “滚蛋!”我一脚踹到孙崎的大腿上。也是赶巧,正当这时,下课铃打响了。
      “你这个样子,就别出去了吧,省得一会儿吓到刚从楼里出来的小姑娘。”我把孙崎往草坪上推,示意他躲一躲。可孙崎偏偏要往围栏边走——他要带着他赤裸的上半身去跟他的那帮子好兄弟打招呼。
      行吧,正好我也没在操场上欣赏过金州一中放学的盛况呢。我和孙崎踩在操场边花坛的边沿,踮着脚把脑袋伸到围栏之上,尽情欣赏着金州一中成才大道上人来人往,喧嚣热闹的风景。
      我看到刘钰隐和她的新朋友并肩走在大道上,她们显然也看到了我和孙崎,我和孙崎兴高采烈地朝她们挥手。她们先是一愣,随之大笑起来,也表情夸张地向我们回礼。
      我和孙崎一直目送人潮散尽。
      “真无聊,聊点别的东西呗。”孙崎穿上上衣,我和他继续在操场上晃荡。
      “除了医学和历史,你还喜欢什么啊?”我问他。
      “嗯……”孙崎思考了一会儿儿,说道,“军事吧,我算是个军迷。”
      “这我倒是不懂。”我顿时来了兴趣,“不过你可以给我科普下,毕竟对于军事,我的脑子里都是知识的荒漠。”
      “从哪里讲起呢?”
      “冷战?”我忆起今天历史老师刚刚结束冷战这一章的讲述。
      “那就讲讲冷战吧。”孙崎清了清嗓子,“其实美国的信息化作战与苏联的钢铁洪流直到苏联解体一直没有进行过真正的对决。到了90年代接近苏联解体的时候,我们可以从美国与伊拉克的海湾战争中,窥一窥昔日美国的实力。”
      我和孙崎在草坪上坐下,贪婪地享受着清爽的晚风。
      “当时的伊拉克,拥有一支阿拉伯国家中最强大的军队。总兵力包括95万正规军48万预备役部队,装备坦克五千多辆,装甲车接近万辆,火炮四千门,飞机八百架,还有70万人的准军事部队,战争中甚至还动员了几百万人的所谓人民军——伊拉克很强大,而且久经战场的伊拉克军队作战能力和经验都在世界处于领先地位。
      而美国这时候就不必多说了,是当时无可争议的最强国家之一。经过越南战争的泥沼,美苏冷战的背景和八十年代的经济发展,美国的军事科技更是突飞猛进”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孙崎滔滔不绝地继续着他的讲述:
      “当时伊拉克的装备是苏联,南斯拉夫等国生产的,可历时不到一个月,伊拉克伤亡十万人,坦克飞机舰艇等被几乎全歼,萨达姆倒台,全国范围内的防空系统在经历战争后几近于无。而美军仅有一千人轻伤,一百四十个人阵亡,飞机坦克舰艇等等加起来损失也不超过一百架,更是在五个小时内全歼了萨达姆的装甲部队。”
      “天哪……”
      “我对海湾战争影响格外深刻。毕竟发动战争伊始。美军先用新研制的F117隐形战机穿过伊拉克的放空网,突袭了伊拉克的指挥中心,通讯中心,雷达中心,使伊拉克的作战指挥系统在十几天内的时间陷入瘫痪——当时的防空雷达还不能侦查新出现的隐形战机。
      而后,美军又以同样的战术突袭了伊军空军的机库,机库数十米厚的外墙在美军飞机导弹的打击下犹如纸糊。伊军的空军仅仅进行了少量的反抗便被消灭殆尽。
      美国又运用飞机和弹道导弹,对地导弹等袭击了伊军的防空系统,伊军的防空系统也被消灭殆尽。自此,伊军的对空力量和空中机动力量被完全消灭。而后,美军的陆军以及数千辆M1坦克抵达战场,配合空军的轰炸,在数小时中便全歼了伊军装甲力量。
      而衣阿华上装备的战斧导弹与美军新的空对地导弹也建功重创伊拉克海军——伊拉克一个沙漠国家,海军也本来就是个笑话。
      此后,美军迅速推进,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反抗。在空军不断轰炸伊拉克首都,萨达姆率领部下逃离后数天内占领了其首都。萨达姆逃离的大部队在公路上便被美军的飞机追上并被歼灭。”
      “也就是从海湾战争开始,美国的电磁优势开始展现,世界的战争有机械化时代变成信息化时代。”孙崎歪着头,狡黠一笑。
      那晚,孙崎耐心地向我述说着那场战争的细节,丝毫没有因为我是军事门外汉而生出轻蔑之情。他口若悬河,博学多才,我多么想留下这深蓝色的夜幕,多想永远永远都能这样和他愉快地攀谈下去。
      教学楼依然灯火通明。和孙崎一起坐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我感到无尽的满足。
      回到家,我坐在古筝面前,戴上甲片,奏起了那首我熟背于心的《高山流水》。
      今日乐相乐,别后莫相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