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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太白山 时间很快步 ...

  •   时间很快步入八月,孙崎在工地里打工已有半个月了。在这些天里,孙崎被太阳晒得黝黑,原本白嫩温雅的脸上多了几分风吹日晒的沧桑,我打趣地称他为“孙叔叔”。
      我和孙崎坐在金州一中的草坪上,任夜风玩弄我们的头发。
      “虽然我变老变黑了,但我也变有钱了。”孙崎根本藏不住满脸的欢喜,他装模作样地理了理刘海,“你看我像不像人帅多金的钻石王老五?”
      “不像。”我摇头,“像石头二百五。”
      孙崎哼了一声,继续做着他的春秋大梦:“我现在就是腰缠万贯的老男人,出门回家都有保镖接送,上顿下顿吃的都是满汉全席,家里住着几百平米的大别墅。我要躺在水晶灯下,晚上也像白天一样明亮。”
      “你醒醒。”我拍了拍他胡思乱想的脑袋,“工头叫你搬砖了。”
      孙崎索性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彻底沉浸在他水晶一样的梦里。
      “你说,我的花园里栽什么花好呢?”孙崎喃喃道,“牡丹太艳俗,月季太娇嫩,还有什么花能显露出我高雅的品味呢?”
      “就牡丹吧,多高贵。”
      “不,”孙崎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我喜欢风铃花,玲珑精致,还有姬小菊,可爱乖巧……嗯,最好再有鼠尾草作点缀,这才完美呢。”
      “你怎么对花花草草这么有研究啊?”这几种花的名字我都没听说过,更别提辨出他们长什么样子了。
      “小时候在农村里住着,每到春天,山里都会有好多花竞相开放,那阵势快赶上选美大赛了。论娇艳,是粉色的月季,紫色的紫菀,红色的海棠;论清淡,是蓝色的鸢尾,白色的风信子;我最喜欢油菜花,因为油菜田是捉迷藏的好地方,时不时还能碰上几只蝴蝶。”
      “好家伙,说的我都想去山里玩了。”眼前的夜空突然亮了起来,五彩斑斓的花儿齐齐地开放在我眼前,一朵一朵,直到缀满整个夜空。
      “你想出去旅游吗?”孙崎在空中翘起二郎腿,和我一起凝望着想象中的花海,“我几乎没怎么出去旅游过,只和我妈一起去过北京,其余时候都呆在家里。”
      “去哪里啊。”我说,“天气这么热,到了景点咱们都得化成水。”我说着,不禁揩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我知道有个避暑的好地方。”孙崎说,“太白山,你一定没去过。”
      “我知道这座山的名字,但不知道它在哪里。”
      “在雍州,咱们玩一把现代版的暗度陈仓。”孙崎直起身来,往我身边挪了挪,盘着腿,吹起了口哨。
      “可以啊。”我激动地说,“我听说五丈原也在雍州呢。”
      “对啊。”孙崎眼中闪着新奇的光芒,“雍州其实有很多历史遗迹。”
      “凤鸣岐山。”我和孙崎不约而同地说道。
      我们相视一笑,击掌庆祝我们的默契。

      八月中旬,我,孙崎,林潇雨三人背着大棉袄,矿泉水和干粮,从金州出发,坐上了前往雍州的列车。
      “待会儿想吃什么,尽管跟我说,我请客。”孙崎大手一挥,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
      “孙崎赚了几个血汗钱,简直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林潇雨惬意地靠在椅背上,玩弄着新买的手机,悠悠地说,“你可省着点吧,争取以后上大学不用贷款。”
      “那我就得全职搬砖了。”孙崎挠挠头。他昨天刚去理发店做了锡纸烫,现在头上还残留着药水味呢。
      “对啊,你省着点。”我对孙崎说,“我依稀记得你上学期叫嚷着要给榕榕买狗呢。”
      “买狗?买什么狗?”林潇雨一下子来了兴趣,她把手机塞进裤兜,直起身子,眼中闪烁着吃瓜的兴奋。
      “别提了别提了。”孙崎慌忙解释道,“那时候年轻,不懂事,不懂事。”
      “为了喜欢的女孩子,不惜找我们借钱买狗。”我凑到潇雨耳边,偷偷地满足了她的八卦之心。
      “孙崎一直这样,性情中人。”林潇雨吐吐舌头,“之前每次谈恋爱都轰轰烈烈,跟一团火一样,鬼知道他哪里来这么多精力。”
      “挺好的啊。”孙崎摸了摸自己的锡纸头,“这叫对爱情的艺术,你林潇雨一个憨憨,懂什么爱情。”
      “你敢说我是憨憨!”林潇雨说着,便一把揪住孙崎的锡纸头,孙崎痛得连连求饶。
      小小的客车穿梭在或长或短的隧洞之中,窗外忽明忽暗,宛如在无数个日夜里穿梭。
      “一想到要在山上过夜,我就超级激动。”林潇雨的脸在阳光的映照下格外明媚,“我要在山顶上拍好多照片,然后拿着照片吹两年的牛逼。”
      “3700米呢,但愿咱们别被冻成冰柱子。”我回忆起地理课上老师所讲的内容:海拔越高,氧气越稀薄,气温也越低。
      孙崎拍了拍他的大书包,“咱不是有棉袄吗?不怕。”

      远远地,太白山逐渐从云雾中露出了面容,山岚缭绕,莽莽榛榛,山峰绵延横亘,无法窥其全貌,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大抵如此。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颠。”我跳下车来,伸了个懒腰,尽情享受着山脚下清甜的空气。
      “冲!”孙崎说罢,便向缆车奔去。
      “登顶的人多吗?”我背着大大的书包,跟在孙崎后面,边跑边问。
      “不多。大多数人坐着缆车上去,又坐着缆车下来。”孙崎回头对我说,“那样才没意思呢,咱们要的就是登顶!”
      “对!”林潇雨斗志昂扬,“不登山顶非好汉!”
      坐在缆车上,像是飘飞在葱茏的绿林间。
      “秦岭深处几乎就像是原始森林,指不定还有什么未曾面世的动物窜来窜去。”孙崎望着窗外渐渐后退的绿林,一边大口嚼着面包。
      “我们一会儿上山会遇到小动物吗?”林潇雨最喜欢小动物,连在街上遇到可爱的小猫都要忍不住要一摸,“会不会有小鹿小狐狸什么的。”
      “不会,”我说,“山上应该没有植被吧。”
      我在网上搜到过太白山旅游攻略,我知道迎接我们的将是极其恶劣的环境和几近崩溃的体力。一想到此,我居然没心情欣赏窗外连绵青翠的山了。
      “多吃点,一会儿上山后就没热乎饭吃了。”孙崎递给我一块面包,“一定要吃饱,咱们要在山上坚持两天一夜。”
      “嗯。”
      “待会儿下了缆车,记得一定要把衣服穿好。”孙崎打开书包,掏出一件黑色的棉衣,“山上很冷。”
      “好激动啊!”林潇雨也掏出一件红色的棉袄,兴冲冲地披在肩上,“我们马上就过冬天了,可怜夏莞棋还得被太阳烤着。”
      “待会儿你可别嫌冷。”说话间,缆车已经在山腰上停下,车门缓缓打开,寒风瞬间灌进车厢,将温暖横扫一空。
      “风好大啊。”林潇雨裹紧了棉袄,迎风呼喊着,她的身影在浓浓的云雾中若隐若现,像是翻滚在滔天的海浪中。
      这个景观看台名叫天圆地方,站在露台上,朝南北望去,可以看出两坡的植被有明显不同。
      “这就是南北之界啊。”我往南边望去,只见满眼葱翠。
      我们的头发已经被山中的水雾打湿,一颗颗水珠顺着发丝调皮地滚动,珍珠一般点缀着我们的头发。
      孙崎的睫毛上也挂着几颗小晶珠,在云雾的簇拥中,闪亮亮的,像云端的仙子。
      “我们在云上!”孙崎张开双臂,尽情拥抱这迷蒙的云海。
      就这样,我们一边笑闹,一边向着山顶走去。起初,栈道上的人熙熙攘攘,女孩们化着美美的妆,站在云端合影留恋;小孩子们吊着两行鼻涕,顶着满头的露水,淘气地在云里东窜西跑。
      走过长长的栈道,手机的信号由强变弱再到无,到了小文公庙,我们的手机彻底变成了没用的砖头。
      “这是真正的与世隔绝。”
      不知不觉中,人越来越少,空气越来越清新,景色也越来越辽阔。很快,前前后后已经看不到别人了。
      山中的绿植越来越少,突兀的石头越来越多,我们再也没有踩过一块平整的路,只是小心翼翼地在乱石中穿梭。身旁不足一米的地方,是由巉岩堆砌的,看不到底的崖坡。嶙峋的石头上长着黄绿色的苔藓,我们必须小心避开这些滑腻腻的植物,否则脚下打滑,很可能掉下崖去。
      云海依旧翻涌,山中的气候变化无常,厚厚的云在山岭中飘来飘去,可能带来一阵风,也可能带来一阵雨。一片云过来,润湿我们的头发,一片云过去,送来暖暖的太阳。
      “难怪很多人都会选择在秦岭隐居。”孙崎说,“每天都能看见这样的美景,我也愿意这样闲适地过一辈子。”
      “那你得打一辈子光棍。”林潇雨累得气喘吁吁,却还不忘记作践孙崎。
      “谁说我要一个人住了?我当然要带着我爱的姑娘。”孙崎得意地说,“我要让我爱的姑娘活得像仙女一样。”
      “还要养一只襄阳的狗?”我猝不及防地说。
      林潇雨早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别笑,要保存体力,我们的征途还长着呢。”孙崎故作严肃地作了个暂停的手势,换来林潇雨一个白眼:
      “你就是没追上榕榕,心里不服气。”
      我们就这样走走停停,终于在来到了大文公庙。
      “累死了,我的天,要是在这破山上微信还能用,我的步数一准碾压所有人。”林潇雨累得直接坐到了地上,我和她相互倚靠着,放松放松已经麻木的双脚。
      周遭的景观更加荒凉壮阔了,左边是望不到顶的巨岩,右边是令人心悸的天堑。我们三人早就没有了早晨的斗志,空谷之中,只听见我们散乱的脚步声和渐渐急促的喘息声。
      很久没有看到别的游客了,我们仿佛是这山中唯一的人类。
      我和林潇雨的体力几乎耗尽。在这荒芜得只剩下云和石头的山岭中,我们就像柔弱的孤叶一样,会随时随地倒下去。
      计算一下时间,我们已经与脚下这些坚硬石头斗争了整整六个小时。
      “坚持一会儿,咱们马上就到大爷海了,那里有山中唯一的客栈,到了大爷海,我们就可以休息了。”孙崎虽也累得脸色苍白,但他还是站了起来,指着云雾的尽头说,“天快黑了,我们再不走,就真的走不出去了。”
      天色确实渐渐暗了下来,整个世界被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纱,连苍绿的苔藓也变成了不甚清楚的暗绿色。
      “我们真的能走出去吗?”林潇雨的语气中充满了绝望,她近乎是带着哭腔说,“前面是石头,前面的前面也是石头,整座山都是石头,哪里有水?哪里有大爷海?”
      “快了,”孙崎喘着粗气说,“最多半个小时,一定能到大爷海。”
      “过了今天,咱们就是过命的交情了!”我把瘫在地上的潇雨拉起来,“一起走吧,你可以的。”
      周围越来越荒凉,只有几株在风中狂舞的小草还在顽强地昭示着生命的力量。在这年平均温度不超过零度的极寒地方,在这气候恶劣的高海拔山岭之上,几乎没有植物希望在此定居。
      一阵狂风呼啸着吹过,似有千军万马奔涌而来。云海遮天蔽日,眼前的荒凉被无边无际的苍茫所取代,我们再一次钻进了浓得化不开的云雾中。
      “大家当心啊,看清脚下。”孙崎打开了手电筒,电筒的光氤氲在浓郁的苍白中,让眼前的虚无变得明亮起来。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知道要保存体力。
      在这样的虚无中穿梭,我几乎失去了时间和空间观念,也许走了很久,也许走了不久,突然,眼前无边无际的白色中出现了一抹流淌的青色,水汽润湿了我龟裂的嘴唇,潺潺的流淌声让我惊觉这个世界除了白色和沉默,还有清泉的存在。
      “大爷海!”潇雨哭出了声。
      那是一汪冷冽而深沉的潭水,它在这山中沉默许久,静静等待我们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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