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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盛夏 当我和孙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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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和孙崎赶回花坛边时,尹涟儿正蹙着眉头不知所措。
“温景琨这个人挺好的,学习好,长得也不错,也很有文化——虽然他说的东西我听不懂。”杨湉显然是在撺掇尹涟儿同意温景琨的表白,“你不亏的。”
尹涟儿一言不发,她双手抱膝,蜷在花坛的阴影里,小小一团,惹人怜爱。
“咋回事儿啊?”孙崎问,“答应没?”
杨湉摇头:“她还在犹豫。”
“为什么?”我高声问道,把尹涟儿吓得微微颤了颤,像是要从花坛上掉下来似的。
“我觉得……”尹涟儿双手搓着裤脚,“我,我不太喜欢他那样的。”
“为啥?他哪里不好?”我故意压低了声音,以便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
“他,太……怎么说呢,我想不出形容词。”尹涟儿急得满脸通红,“该怎么说呢,你们不觉得他……有点,不太一样。”
“刚正?”我说。
“对,太正了。”尹涟儿连忙点头,“像是一个大学教授般的,看什么问题都特别深入,听起来很可怕。”
“说白了就是钢铁直男。”杨湉一语戳破。
“看问题深入怎么是可怕了?”这下轮到我不解了。
“他在下课时看的书,都是有关政治,历史,金融的。”尹涟儿回忆起她和温景琨的同桌时光,“他甚至在炒股,能对着那些红红绿绿的曲线分析一整天。”
“多好啊,”孙崎感慨道,“温景琨这个人和我有些交情,真的是那种很正直,很聪明,很博学的男孩。你要是做他女朋友,就像投资了一个蒸蒸日上的公司。”
“爱情怎么能叫投资呢?”尹涟儿瞪圆了眼睛。
“说错话了,对不起啊。”孙崎接着说,“温景琨是个好男孩,据我所知他还没有谈过恋爱,你们都是对方的初恋,初恋是最刻骨铭心的美好。”
尹涟儿点点头。
“郎才女貌,你和温景琨很配啊。”杨湉嬉笑着说。
我站在梧桐树的阴影中,沉默不言,我想他们也不会看见我阴沉的脸。
我想不通啊,温景琨这样优秀的男生,为什么会喜欢尹涟儿?
“温景琨会对你很好的,我大概瞄了几眼他给你写的情书,可以看出来,他有一颗非常温柔的心。”孙崎说。
为什么会喜欢尹涟儿?为什么会喜欢尹涟儿?
“所以你答应吧。”杨湉说,“你看他的情书写得多诚恳。”
是日久生情?是见过的女孩子太少吗?是荷尔蒙分泌突然暴增?是毫不挑剔的撒网?是对自身的认识出了偏差?
我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广场变得不真实起来。我怎么也想不通,尹涟儿到底哪里能够吸引温景琨?
他们不合适,他们不合适!脑中只剩下这五个字,这五个字由悄声变为咆哮,从低声细语变为振耳发聩,不断地刺激我的每一根神经。
我的影子从树影中伸出,像是从阴影的母体里分出的细胞。
“尹涟儿,”我走到她身旁坐下,搂着她的肩,“你要想好了,这是你的初恋。”
尹涟儿点点头。
“你挺犹豫的,是吗?”我问她,她点头。
“因为你们不是一路人。”我简明扼要地点出了这一点,“你与他完全不同,你浪漫,他理性,你天真,他深沉。”
广场上人真多啊,不远处,狭长的人影相互交错着,像一面破碎的大网被风吹得不断变形。
“你真心是想寻找一个志趣相投的男朋友,但温景琨不是。”
尹涟儿狠狠地点了点头。
“你向往甜甜的恋爱,但钢铁直男温景琨大概率不会给你这样的梦幻爱情。”
“不一定哦,”孙崎摇摇头,“钢铁直男要是追上了喜欢的女生,大概率会笨拙地满足女生想要的浪漫。”
“可是笨拙地满足,终究是笨拙。”我说。
“只要真诚,就可以打动人,无论是笨拙还是精明。”孙崎说。
尹涟儿呆呆地看着我和孙崎辩论,身处漩涡中心的她倒像是个局外人。
“也许一开始,你会陪他聊他喜欢的东西,他也会满足你对男朋友的幻想,但时日一长,你们之间相隔的天堑就会逐渐显露。不是一路人,怎进一家门?”
这次该杨湉沉默了。
“你看看我吧,”我长叹一声,“安思危从来没有喜欢我,八月份还能陪我一起演戏,到了后来,连表面工作都不愿意做了。”
“这是个问题。”杨湉轻声附和。
“你要问自己的心,”我拉住尹涟儿的手,“如果他没有跟你表白,你喜欢他吗?安思危和我被传绯闻三年,他可是直到分手都没有动过心。”
远处,市中心的灯光为天空铺上一层脏兮兮的橙色面纱,夜空中混进了别的颜色,不再是纯粹的深蓝了。
“如果你和他同桌一年都没能对他产生感觉,那么他大概率不是你喜欢的类型。”我站起来,依然拉着尹涟儿的手,“我猜你喜欢的类型,是像社长那样爱运动,长得帅气的活力男孩,而不是温景琨那样的严肃书生。”
“对,我对爱运动的男孩没有抵抗力。”尹涟儿狠狠地点点头。
“温景琨却从不会出现在篮球场上。”我说。
“那我还是拒绝他吧。”尹涟儿犹豫地打开手机,点开和温景琨的对话框,手指却僵在键盘上,不知该如何用言辞表达拒绝。
“我该怎么说?”尹涟儿蹙眉望着我们,“我不想把我们的关系弄得太僵,他毕竟和我同桌了一年。”
“孙崎,你帮她措个辞吧。”我对孙崎说。
孙崎连忙摇头:“这事儿我可干不来,我只给人写过情书。”
“那……涟儿,你相信我吗?”我坚定地看着尹涟儿。
“嗯。”她把手机交给了我。
请允许我说一句对不起,我的同桌,我希望我以后还能这样称呼你。我很意外你竟然会给我表白,在我心目中,你我一直是截然不同的人,就像生活在平行世界中一样。没有共同语言的你我,又该如何走入恋爱的殿堂呢?对不起,如果一段爱情从刚开始就注定走不下去,那么立即刹车对我们都有好处。你值得更好的,她就在不远的将来等着你。
他值得更好的。
陈垚:你喜欢什么?
我:不喜欢什么。
陈垚:我想送你礼物。
我:谢谢,我不需要。
陈垚:你知道我现在在干什么吗?
我:不知道。
陈垚:我在看星星。
我:哦。
陈垚:你一定想不到,星星不是永远闪亮的,万亿年后,他们也会变成不发光的石头。
我:不就是白矮星吗?
陈垚:啊?
我关掉了对话框,这个叫陈垚的人最近总是找我聊一些格外无聊的话题,我却对他一无所知,不知道他的年龄,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知道他是在哪里找到我的QQ号。
陈垚:你喜欢看星星吗?我好喜欢看星星啊,那么小,那么亮,像画一样的……如果我也能像星星一样发亮就好了。
提示声一直响个不停,我厌烦地抓起手机,无视掉陈垚的那么一大堆废话,直入主题。
我:你到底是谁?
陈垚:你认识孙崎吗?
我:认识。
陈垚:他是我表哥。
我:你是在上学?还是在外面工作?
陈垚:我在上学,不过跟不上学没什么区别了。
我:你找我干什么?
陈垚:想跟你聊天,想把我的美好给你看。
我:那你大可不必。
我轻轻触动屏幕,这个人在我的好友列表中消失了。
陈垚多次向我发送好友申请,不断地变着戏法哀求我,直到第六次,他告诉我他知道一些我一定想知道的事,我才半信半疑地点击了确定键。
陈垚:你男人在我家。
我:我没有男人。
陈垚:别嘴硬了,他不在金州市区,你就不想知道他在哪里吗?
我:你他妈别乱说话。
孙崎因为和家里人闹矛盾,离家出走,去到了老家春华镇散心。
我和孙崎每天都会聊天,他会给我发他喜欢的时评文章,顺带着评论一两句,很多时候,我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消磨掉一晚上的时光。
在我的一再追问下,孙崎承认陈垚是他的弟弟,从小在村里长大,是村子里最常见的留守儿童,因为贫困和虚荣,他养成了小偷小摸的习惯。长大后,他随着打工的父母进城,却总是游离于城市的秩序之外,常常做出出格的举动。去年竟因为偷便利店里的水果,殴打便利店老板,被派出所拘留了十五天。
孙崎:工钱谈妥了,明天我和陈垚去工地打工。
我:为什么要去工地?
孙崎:补充家用,我爸最近没找到活干,家里快撑不住了。工地的工资按天结算,一天有一百块呢。
我:搬砖吗?
孙崎:是啊,他的钱快用完了,又不会别的技术,我要是不带他去挣钱,他又得去偷。如果他再这样下去,以后得蹲监狱的。
我:陈垚说他不上学,那么他现在在做什么?
孙崎:基本上每天都在网吧里,从小学起一直是这样,他说网吧就是他的家。
我:小学就把网吧当家了?没有人管他吗。
孙崎:没有,网吧又不贵,花不了几个钱。
我:他父母在哪里?
孙崎:在金州打工,但两人身体都不好,干不了重活,又没有文化,所以家里还是一贫如洗。
我:现在呢?他的父母不管管吗?
孙崎:想管,但他用一句话把他们噎住了,你猜猜是什么话?
我:你们没能给我钱,我只好去偷?
孙崎:我小时候不认识你们,长大后凭什么听你们管教?
我:可是这样下去他们家会越来越穷,永远都没办法翻身了。
孙崎:在我老家的那个镇子,根本没有人想以后的事。孩子们想上学就上,不想上就出去打工。在外打工的人每天只有春节回一次家,守岁的时候,他们会问家里的孩子有没有想跟着一起出去的,如果有的话,春节过完,带着走就是了。
我:如果太小,是不是就算童工。
孙崎:哪里有那么严的,送上门的劳力,那些小工厂没傻到拒他们于门外,再不济,伪造个身份证不就对了,反正是临时工,日结工资。
我:陈垚为什么不去打工。
孙崎:没人带他,因为他总是偷家里人的钱,谁敢把贼放在自己身边?
我:那他这辈子就毁了吗?
孙崎:不会的,等明年过年,我会跪着求我二叔带他走。
孙崎和陈垚打工的工地就在我家不远处,外地开发商想要在那里建一个大型商场,我甚至能从阳台望见那个火热的工地。
我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地注视着工地,工人们戴着或黄色或红色的安全帽,小心翼翼地穿梭在钢筋水泥的骨架之间。八月的烈日似乎要把世间的一切都烧熔掉,暴露在阳光下的钢筋反射出刺眼的金属光泽,地面被晒得滚烫,天空中连一丝云都没有。
我拿出画笔和画纸,从餐厅搬来一张小桌子,坐在阳台上,想要把工地中的骄阳和汗水变成画纸上的小小平面。
我:你们下工了吗?我刚看了看天气预报,今天金州的高温高达40℃,新闻里都说这是最热的一个夏天。
将近半个月没下雨了,我坐在家里都能感到皮肤的燥热,更何况工地上的工人呢?突然意识到,能够躲在空调房里乘凉,不用为了生活在风吹雨淋里奔波,比起孙崎陈垚,我其实很幸运。
我:你们在工地里不热吗?
五点半,孙崎终于回复了我的消息。
孙崎:收工咯,得奖励自己吃一顿好的。
我把自己的画给孙崎发过去。
我:猜猜这是哪里?
孙崎:好眼熟啊……天哪,这不是我们工地吗?
我:我刚画的,感觉你那个工地的布局很艺术。
孙崎:真好看,咋看咋好看,甚至在画里头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我就随手一画啦……还有啊,我可没看到你。
孙崎:没看到就成,我是光着身子的。
我:你的裸体有什么可看的?一滩烂肥肉而已。
孙崎:我跟你讲,你信不信,我再搬几天砖头,我就能有八块腹肌出来?
我:别自信了,你做不到的。
孙崎:我孙崎想干的事,哪一件没干成?
我:把你那龙傲天的架势收一收,晒了一天太阳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对了,我把那副画送你咋样?给你和你的工地留个纪念。
孙崎:这么大方?看来渊姐定是技术非凡,随手一画就是能够装裱的大作。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直埋头于颜料之间,为我的大作填色。我要把最得意的作品送给孙崎。
陈垚因为在工地忙活,这两天也没有用消息轰炸我了,只是偶尔说几句不知所云的话,我并没有回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