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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云涌 客栈只有三 ...

  •   客栈只有三间板房,板房里放着几张架子床,床上堆着几床湿漉漉的棉被,精疲力竭的我们吃过几桶热腾腾的泡面后,便迫不及待地坐上了床。
      因为是大通铺,男女混寝,所以我们仨选择了一张恰巧可以容下三个人的空床。由于天气实在是太冷,加之床上的棉被潮湿肮脏,所以我们一个个都包裹严实,把能穿上的衣服全部穿在身上,再套上棉袜,才枕着自己的书包躺下来。
      林潇雨很快进入梦乡,我能听见她微微的鼾声。
      我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狂风变着嗓音呼啸,房子不停战栗着,像是下一秒就要塌掉。不断地有人起床推门,房间里吵吵闹闹,没有一刻安宁。
      我躺在床上,感觉有些胸闷,便径直坐起来,在黑暗中发呆。
      “你没睡吗?”睡在我身边一动不动的孙崎竟然说话了,他也坐起来,靠在墙上。
      “睡不着啊。”我悄声说,“太吵了。”
      “我也觉得。”孙崎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风太大,搅得人不安宁。”
      “那我们来聊天吧。”我看了一眼熟睡的潇雨,潇雨并没有被我们的谈话打搅,睡得正酣。
      “好啊。”
      风依然怒吼着,似有无数鬼魅张牙舞爪地围绕在房子周围。
      “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孙崎先打开了话匣子,“好想听一听你对我的评价。”
      “社会哥。”我捂着嘴偷笑。
      “连你也觉得我是社会哥啊?”孙崎眼中流露出无限的失望,“我真的那么不堪吗?”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不过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确实有很多人都说你是社会哥。和你相处了这么久,才发现那都是无稽之谈。”
      “为什么是无稽之谈啊?”孙崎的好奇心更加旺盛了。
      “你其实挺专一的,舍得花大价钱给喜欢的女孩子买狗,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男生。”
      “没办法,我一无所有,没有钱给喜欢的人买东西,就只能出此下策,”孙崎耸耸肩,“也许是太在意恋爱了。”
      “恋爱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是的,”孙崎狠狠地点点头,“学生时代是最美好的时代,一旦我们工作了之后,就只能三点一线,吃饭睡觉,太寂寞了。”
      “所以你想在最好的时代,做最疯狂的事?”
      “对,”孙崎说,“对我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我一定会倾其所有。只可惜我现在是个穷鬼,没办法把最好的东西送给她。”
      “对每一个你喜欢的女孩子都如此吗?”我讶异于孙崎旺盛的精力和充沛的情感,“不会因为感情的失败而厌倦爱情吗?”
      “不会的。”孙崎摇摇头,“这一段感情失败了,不代表下一场感情也失败,我不能把别人给我的伤害转移到无辜的人身上,更不能转移到爱情这个大命题之上。爱情是神圣的,只不过我们不会把握罢了。”
      这个顽劣的男孩身上闪耀着理想主义的光辉,很亮,足以把身边的黑夜化开。我有些羡慕他,但也深知这样的他会承受更多无谓的烦恼和痛苦。
      “要轰轰烈烈的,不留遗憾才好!”
      “看得出来,你不喜欢平淡。”
      孙崎种种看似乖张的行为,无一不吸引着我们的注意力,渐渐地,他成了尖子班受欢迎的男孩,也是社交圈子最广的男孩。
      “我从小朋友不多,爸妈在外面打工挣钱,把我一个人撂家里。因为没钱,所以家里的老电视收不到电视台,只有全天候的彩铃广告。我爸妈也不让我出去玩,怕我惹出了事情,惹出事也得花钱。”
      “真的没有朋友吗?”我惊异不已,孙崎根本不像是交不到朋友的人。
      “没有,真的没有,因为没机会交朋友啊。”孙崎长舒一口气,“家里穷,自己也没啥长处,吸引不到朋友。”
      风更加猛烈了,几乎要把整座山都撕碎。
      “穷这个字可太可恶了。”孙崎用拳头轻轻地砸着床铺,“以后我要是没钱,一定不生孩子。”
      “所以你想引人注目?”
      “是的。”孙崎点点头,“有一次我忘记穿校服,被我们班主任拎出来站在讲台上,我灵机一动就开始跟班主任斗嘴,结果全班都看着我笑,有好几个人下课后还主动找我玩,觉得我会说话,很有意思,从那之后,我就常常为了显示个性不穿校服。”
      我听着孙崎的故事,一字一句都像是我人生的复刻。
      “有一次,我一哥们儿喊我们出去玩,我想叫上班里另一个不喜欢交际的同学一起,可是我那哥们儿当即拒绝了我的请求,说那个同学又不会玩又不会说话,太煞风景了。”孙崎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落寞,又透着一分纯真。
      “要是跟他们一样规规矩矩的,你也会被你的哥们儿们鄙视吧。”
      “对啊,我要是一点意思都没有,谁愿意和我玩啊?”
      我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凝视着在风中颤动的墙壁。墙壁的抖动从轻微到剧烈,墙体由漆黑到明亮,直至和我过去的人生一起疯狂舞动。
      “怎么不说话了?”孙崎伸手在我眼前晃晃,“想什么呢?”
      “啊……没什么。”我从记忆中苏醒过来,舞动的墙壁再一次在黑夜中沉默。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呢?”我问他,“我还想听听你对我的评价。”
      “你啊,是很优秀的女孩子。”孙崎的声音高亢起来,我连忙示意他小声点,以免吵到了别人睡觉。
      孙崎接着说:“很多人都羡慕你呢,除了刘钰隐之外,班上女生哪个不夸你?又漂亮又会打扮,学习成绩远远甩开别人一大截,别班的人还常常在我这里打听你的消息呢。”
      “你在逗我开心呢。”我被孙崎这些摸不着头脑的吹捧之词逗笑了,“听你这话的意思,我倒像是萧炜怿一般的存在。”
      “萧炜怿?”孙崎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你认识她啊。”
      我点点头:“谁不认识她?”
      “不认识她的人多了去了。”孙崎咧开嘴笑了,“除了学习好的,其他人压根儿不关注她,她长得又不是很漂亮。”
      “你们真肤浅,”我冲着孙崎作了个鬼脸,“她很优秀的,我妈常常夸她,总是以她的行为为准则教育我。”
      “我知道,”孙崎点点头,“但也并不能把她神化了。”
      “嗯,人和人之间都是平等的,没有人能把我们分成四六九等。”
      孙崎没有接话,他的影子一动也不动。
      许久,孙崎才开口:“人在人格上是平等的,若真的要把人分等级,那么只能是善与恶之分。”
      “没有绝对的善恶。”我脱口而出,“每个人的评判标准不同,所看到的也不同。”
      “嗯,我知道。也许我太年轻了,总是下意识地想把人归为善恶两个门类。”
      秦渺的脸再一次出现在我眼前,我依旧没有摆脱这真实的噩梦。
      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我的过去,可在这样一个恶劣的晚上,我竟有了想将我的一切全盘托出的冲动。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打开笼子的门,想要问问外面的人,我究竟是不是受害者,是这个世界错了还是我错了。
      我踌躇犹豫了许久,终于将秦渺和萧炜怿的事告诉了孙崎。
      起初,孙崎只是专心致志地聆听我的故事,时不时应和我一声;后来,孙崎的眉头锁得愈来愈紧,脸上的表情也愈来愈凝重。如果说孙崎本认为我的人生是一首节奏明快的协奏曲,那么今夜我的所有话,都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撕碎了那并不存在的欢快曲谱。
      “秦渺,她为什么?”我能感受到,孙崎的胸中窜着怒火,混合着满心的疑惑,在黑暗中压抑地跳动。
      “很可笑,是吗?”我苦涩地笑了笑,“但确实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也确实有很多追随者,他们是灰色的,是最吸引人的灰色。”
      “她是错了,你妈妈是错的。”孙崎连连摇头,似乎这样能让他复杂的心情平静一些,“哪怕她学习再好,对老师家长再温顺,也不能掩盖她罪恶扭曲的心。”
      “谢谢你。”
      “雪渊,你不要信他们,你是好人,你很优秀。”
      眼眶里蓄着热泪,胸中腾着巨浪。房间的大门被风吹开了,狂风掀起房间里的尘垢,也掀开了我尘封的心门。
      “雪渊,”孙崎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我可以抱抱你吗?”
      一股热浪涌上我的脸颊,我能感到孙崎在向我移动。
      “不。”我闪身躲开了。

      当林潇雨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我和孙崎收拾着行李,准备半小时后登顶看日出。
      “我去,四点了?我睡了多久?”蓬头垢面的林潇雨突然坐起来,倒像是港片里突然诈尸的僵尸。她迷惑地四处张望着,没有在身边看到我和孙崎的影子。
      “快起床,懒虫。”我拿着一袋酸奶和一盒压缩饼干来到潇雨身边,“快吃,吃完我们就要去登顶了。”
      “好。”潇雨拿过酸奶和饼干,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你也吃点吧。”孙崎递给我一袋酸奶。
      “妈呀,这酸奶怎么这么冰?冰掉牙了。”林潇雨一边说着,一边龇牙咧嘴地吐气,“孙崎你买的酸奶是冰冻的吗?”
      “这是室温酸奶。”
      “那怎么可能这么冰?”林潇雨鼓着腮帮子,不敢置信地咬着吸管,活像一只满嘴包着坚果的小松鼠。
      孙崎没好气地看了林潇雨一眼:“这是零下的天气。”
      凌晨四点半,我们准时从客栈出发,朝着山顶前行。
      没有一条路能够直接通向山顶,
      我们打着手电筒,在满山的碎石中寻路,朝着指南针所指的方向攀去。
      山势很陡峭,我们不得不手脚并用,才能让自己稳定地前行。这个时候,我特别羡慕终日挂在墙壁上的壁虎,因为壁虎从来不会担心自己会掉下来。
      “本来以为昨天暴走六个小时已经是极限了,谁知今天的攀岩才是极限。”林潇雨的衣袖和裤腿糊上了一层黑乎乎的颜色,但她毫不在意,只是专心和脚下的乱石对抗。
      因为天还未亮,所以电筒光亮之外的一切都是融在黑夜中的谜语。
      “大家小心点,起雾了。”
      远方,一阵云雾飘来,遮住了原本若隐若现的山顶,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混沌。
      “妈呀!”林潇雨一阵惊叫,我看到她正惊恐地身后望去。
      “要是死在这里,可能连骨灰都找不到吧。”林潇雨望着身后嶙峋的怪石,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双手把石头抓得更紧了,“看不到山顶在哪里,我们要是迷路了怎么办?”
      “别往后看,往前看。”我对潇雨说,“雾会扰乱我们的视线,但指南针不会骗我们,相信我们一定能看到日出。”
      孙崎此时也停了下来,他认真地看着手中的指南针,试图在大雾中找到方向。
      “朝西北走,就能到最高点。”孙崎的手冻得通红,脸上也满是红血丝,“冲啊兄弟们。”
      “冲!”
      天空从黑色变成青色,从青色变成灰蓝色,再从灰蓝色变成亮白色。雾渐渐散开,露出了秦岭之巅雄奇的本貌,两峰相对竦峙,云霭层层堆叠,不似人间,倒似仙山。
      “快看啊,云海!”孙崎指着东方的地方,激昂地呼喊道。
      “那里有人!”我看见不远处有几个小小的人影在晃动,是和我们一样攀上山巅的勇士们。
      “快,要错过日出了。”
      此时,脚下的路变得平缓许多,我们终于不用像猩猩一样四肢着地,与鬼斧神工的大自然斗争。望着微微发亮的东方,我们仿佛拥有了无穷的能量,方才的疲惫和迷茫一扫而空,我们一路小跑着往前方奔去。
      我们终于来到了最高点——拔仙台,这里终年苦寒,狂风肆虐。极端的气候造就了极致的美景,眼前的云海像海浪般翻涌,俄而隐天蔽日,忽然又云开雾散。远方巍峨的山峰是云霭舞蹈的布景,在这超凡脱俗的大舞台上,每时每刻都在上演新鲜的瑰丽桥段。
      “站在山巅,才知晓人的渺小。”孙崎感慨道。
      “这是我和云海的合影。”林潇雨挑了个最好的位置,把自己的笑脸和云海一并收藏在相册里。
      我蹲下身来,捧了一把干燥的泥土,把它装进塑料袋里。
      “你干嘛呢?”孙崎不解地问我,“为什么要把土收起来。”
      “作纪念啊。”我把那包土递给孙崎,“这才是最自然,最具有纪念意义的收藏品。”
      “送我了?”孙崎和我一起蹲下来,也玩弄起了地上的土。
      “对啊。”我笑着说,“这是宝藏,你可得收好了。”
      孙崎把那包土抱在怀里,坚定地点点头,“以后我在哪里,这包土就在哪里,孙崎在,土在。”
      一轮红日羞答答地躲在云背后,好奇地窥探着人间的悲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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