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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伯牙善鼓琴 2016年 ...

  •   2016年的暑假,和往年一样沐浴在炽烈的阳光里。
      尹涟儿不知怎得,总是捧着手机和人聊天。我好奇地想要知道屏幕对面是谁,她却像防贼一样防着我偷窥她的屏幕,只是笼统地告诉我那是她在网球社认识的朋友们。
      我和杨湉都怕她再一次陷进社长的陷阱,便委托孙崎旁敲侧击地询问尹涟儿到底在和谁聊得不亦乐乎。为此,我们仨专门创建了一个QQ群,及时交流消息。
      为什么要委托孙崎呢?我和杨湉早就看出来了,尹涟儿更愿意相信男生,更愿意和男生吐露真心。
      “白当了她四年姐妹。”每当这时,杨湉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孙崎倒是出师告捷,带着满满的情报叩响了我们的屏幕。这时,我和杨湉正在奶茶店喝奶茶看小说。
      孙崎:社长早就不理她了,她现在每天都在跟网球队的几个男生聊天,但还没有见过面,只是网聊。注意了啊,是几个男生,不是一个男生。
      “这孩子想谈恋爱想疯了吗?”杨湉直摇头,“好家伙,一回聊几个,她哪里知道那些人打的什么算盘,别人给她挖个坑,她想都不想就跳进去了。”
      孙崎:她还说啊,后天那些男生会在安澜广场的网球场打球,她隐晦地向我表达了想去的意愿,但她一个人不敢去。
      “这还不容易吗?我们陪她一起去啊。”我兴奋地像是要去看一台好戏。
      郑雪渊:孙崎,你快去跟尹涟儿说,就说你我还有杨湉都特别想去学打网球。
      杨湉:倒是要看看那是一群什么样的野男人。
      “野男人”这个词,在此之后成了尹涟儿身边走马灯一般男伴的代名词。
      郑雪渊:我想起了武周时期,武则天和宫廷里的女官皇亲们豢养的男宠,尹涟儿倒是有这样的感觉了。
      孙崎:张昌宗张易之。
      郑雪渊:薛怀义沈南蓼。
      孙崎:看来渊姐对于脏唐臭汉了解颇多啊。
      郑雪渊:这些东西,不都是喜闻乐见的吗?
      杨湉迷惑地抬起了头:“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是脏唐臭汉?”
      我和孙崎越来越密切的联络,就是从脏唐臭汉开始的。
      孙崎:说到宫闱□□,其实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安乐公主。
      我:中宗和韦后的女儿。
      孙崎:我印象最深的是武延秀和安乐公主,韦皇后母女同欢的事儿。那是我小学时候在一本书上看到的,看完之后真的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我:我小学时候还看到过嘉靖皇帝利用宫女的□□炼丹,宫女们不堪其辱,合力想把嘉靖勒死,失败后,她们全部都被凌迟处死。
      孙崎:嘉靖是著名的“吸风饮露”之人,豢养处女,取其经血炼丹。你说的是壬寅宫变吧。
      我:是的。其实我小时候挺佩服她们的,面对至高无上权力的残害,她们不是坐以待毙的懦夫,甚至在男权时代留下了名字。哪怕史官们怎样谩骂她们谋逆弑君,也掩不住她们的勇敢和刚烈。
      孙崎:今亡亦死,举大事亦死,等死,死国可乎?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我:是的,很震撼。
      孙崎:女生好像挺少有人对这些故纸堆里的事感兴趣,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
      我:都是小时候看的,很久没看了。
      孙崎:挺不错了,很多人,不管男生女生,有的甚至分不清唐和宋哪个在前,哪个在后。
      我: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孙崎:因为真正的历史很枯燥吧。
      我:我不觉得枯燥,深究下去,反而像无底洞。横看成岭侧成峰,不同时间读来,有不同的感觉。
      孙崎:谈论历史的男生,大多没看过史学著作,只是从游戏里得知三国或者战国的战场,他们也不知其然,只是爱好在餐桌上吹牛逼罢了。
      我:那女生呢?
      孙崎:史书大多描写男性,女性甚至没能拥有姓名,而且很多故事明显物化歧视女性,比如红颜祸水之类的言论,自然激不起女生的兴趣了。
      我:你说的真是太对了。同样是古代题材,女生们倒是偏爱宫斗剧,因为主角是女性。纵观两千年,庙堂之上,何曾出现过女性的身影,除过武周王朝。
      孙崎:是的,古籍里糟粕与精华齐飞,就如历史老师所说,还是得批判着继承发扬。
      我的手指僵在了键盘上,慢慢地,我感到似乎有一阵电流从我的手指蔓延到全身,酥酥麻麻,脑中许久不用的那些神经元突然被电流激活,一个,两个……千万个。
      那些封印在我脑中的东西,原来从来没有消散在记忆中,可能是模糊的,可能是破碎的,但它们一直在,一直在……
      我:真像有一把钥匙,把尘封的大门打开了。
      孙崎:什么?
      我:我很久没跟人谈起过历史了。
      孙崎:真巧啊,我也是。
      我:你喜欢历史吗?
      孙崎:准确的说是中国古代史。
      我:你是第一个能和我聊这么久历史的人。
      孙崎:正常,很多人都不喜欢翻故纸堆。
      被点亮的记忆,还包括那个凄冷的冬夜,还包括那张模糊而扭曲的脸和她刀子一般的言语。
      我:你知道茴香豆的茴有四种写法吗?
      孙崎:什么?
      我:你喜欢这些,没人笑过你吗?
      孙崎:有啊,他们还笑话我喜欢的张国荣是个死人呢?但这又如何,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快乐就足够了。
      我:还记得初中时,班上的女同学们总是笑话我,说我是老古董,把我排斥在外;刘钰隐也对我说过,像我这样的书呆子,故步自封,注定是失败的。“孔乙己”几乎成了郑雪渊的代名词。
      孙崎:小圈子排挤确实挺吓人的,尤其是女孩子的圈子。
      我:之后我撕掉了家里的历史书,发誓再也不看了。可是当我徜徉在大家喜欢的娱乐新闻中时,当我获得短暂的刺激和快乐时,我又会觉得异常的空虚和疲惫,说不上哪里不对劲,总觉得那不是属于自己的快乐。
      孙崎:道不同不相为谋。做自己真正爱的事,才能获得快乐。
      我:真好,你说的真对。
      孙崎:每个人难免都有一些小众的爱好,就像自己私藏的一个小宝库一样。和大家聚在一起聊天的时候,谈谈大家喜闻乐见的话题,也是很有趣的。
      我:嗯嗯。
      孙崎:最重要的是,有的读书人,读了几本书就觉得自己与别人不同,有了优越感,常常居高临下地看别人,别人当然觉得不太高兴了。曾经有个数学天才,整天跟我们讲线性代数,还总是觉得我们这些打游戏的人很low。他虽然智商极高又口若悬河,可是大家都不愿意跟他一起聊天,原因就在于他不分场合地输出自己的小众爱好,还附加着爆表的优越感。
      我:这是很多人的误区。
      孙崎:爱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打游戏和看历史的本质是一样的,都是消遣而已,千万别给自己扣帽子,说不定咱在别人眼里,也是怪物一个呢?

      窗外吹起了风,像是鬼魅在叫嚷。高大的树影投在窗外那栋房子上,随着风疯狂摇曳扭动着,像极了魔鬼的狂欢。
      窗户大敞着,我肆意地沐浴着狂风。
      原本服贴地盖住床沿的床单,此时也迫不及待地迎合着窗外的狂舞。
      床底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我偏头向床底看去,瞬间像是被雷击了般挺坐起来。
      床底,无数雪白的碎纸片跳动翻飞着,把原木色的地板染成一片苍白。宛如俨然的军队分列城下,只待全军出击。
      我随手捡起一张俯在我身边的纸片。纸片上沾着厚厚的一层灰尘,拂去灰尘,方正的楷体字清晰可见。
      十八年,句践败吴师于笠泽。再二年,复伐灭吴。
      似是时光的错乱。我已然想不起上一次见到这句话是何年何月。
      我:我小时候最喜欢在书城的历史区坐下,耳机里放着古筝曲,沉浸在书里,自己好像穿越了时光似的,能看到古人们的一颦一笑。
      一想到他们曾经和我们生活在同一片天地之下,我就格外地兴奋,心里想着自己以后也会成为历史中的古人,后人们会怎样评价我们这个时代呢?会不会也会有一本新时代的《史记》出现?可是《史记》中那么多世家本纪,那些个国祚几百年的国家,全部都洇成了史书中的寥寥几笔。我们这个时代,又会有那些大事值得后人铭记呢?
      孙崎:百年之后,只有如明珠一般闪耀的人和事,才配被后人铭记,其余的,都是时代的烟尘,过眼即散。
      ……
      已经是夜里凌晨三点了,我毫无睡意。16年来,我第一次感觉到何为“酒逢知己千杯少”,不,今夜没有酒,我却已经沉醉不知归路了。
      这算是阴差阳错的友情吗?若无今日的畅聊,孙崎在我眼中,永远都是一副痞子模样,受困于表象,我可能永远也不会主动去了解他的所思所想。
      这是个难得的晴朗之夜,城市睡熟了。目光所及,只剩下一条玉带般的马路还固守着明亮。天上的星星多了起来,一闪一闪地,像是在亲切地交谈些什么。
      我从抽屉里取出颜料和一张画纸,想用自己的拙笔,把这样清朗的夜晚画下来,把这样澎湃的感受留在画上。
      今年寒假,因为实在是羡慕潘旻能够把万物挪到画纸上,我便开始了学画之旅。我从最简单的星空开始练习混色,每天练习一张,渐渐地,我竟也能临摹网上的插画了。
      在我的想象中,天空中该是有银河的,可是金州的天空中从来没有过银河。记忆中的银河,总是和凌浦的小巷子一起出现。
      可是今天啊,我看到了比银河更美丽的东西。
      正当我为调色焦头烂额时,手机提示灯突然亮了,QQ联系人那一栏中出现了一个小红点。
      新朋友:陈垚申请添加你为好友。

      明明约定的时间是晚上七点钟,尹涟儿六点半就打来电话催促我们,此时的我和杨湉嘴里都还嚼着饭,孙崎更是还没从午睡的被窝里钻出来。
      当灰暗的天空中只留下最后一抹红云时,我们四人终于会了面。
      不幸的是,网球场已经被人占领,没有我们的位置了。孙崎把重重的网球拍放在广场旁的花坛边,我们四个挨个在花坛边沿坐了下来。
      尹涟儿一边焦急地摆弄着手机,一边伸长脖子向前方的网球场张望。
      “你在看什么啊?”杨湉明知故问,装得像模像样。
      “没什么。”尹涟儿心神不宁地低下了头。
      “是要去找你网球社的朋友吗?”孙崎说。
      尹涟儿慌忙摆摆头,俄而又觉得此事瞒不住,便支支吾吾地抱怨孙崎:“你……哎呀,你说出来干什么?”
      “他在网球场吗?”我问尹涟儿。
      “在的,他跟我说他在。”
      “是谁啊?”杨湉问。
      “你们不认识的,是个学长。”尹涟儿说着,手机屏幕上跳出了一条消息,她触电般把眼神从杨湉身上挪开,双手飞快地敲击着屏幕,眼睛里充满着焦急。
      “我们一起去找他呗。”我站起身,想要往网球场那边走,“他长什么样?”
      尹涟儿慢吞吞地翻出一张球鞋的照片:“他说他穿的是这双鞋。”
      我们凑近一看,是一双鸿星尔克的灰色跑鞋。
      “要不……你们先去帮我问一下,我一会儿再过去。”尹涟儿还是一如既往的胆小,上次在社长班门口,她也是这样怯生生的。
      我和孙崎决定深入敌方大本营,要看看这个灰色跑鞋是何方神圣。
      我和孙崎绕着网球场走了三圈,像变态一样勾着腰,凝视着每一个人的脚,下足了功夫寻找那双灰跑鞋。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们终于在一群大高个里,找到了一个估摸着还没有我高的灰色跑鞋同学。
      “你认识尹涟儿吗?”孙崎俯视着问他。
      “认识。”灰色跑鞋漫不经心地回答。
      “你和她约好了在这里见面吗?”我问。
      “她不是要来找我吗?”灰色跑鞋插着腰,眼神飘到了树上正扑棱翅膀的鸟上。
      “你见过她吗?”
      “没有。”灰色跑鞋晃了晃他汗涔涔的脖子。
      正在尴尬的时候,手机铃声恰合时宜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你们快回来啊,温景琨给尹涟儿表白了!”杨湉几乎是咆哮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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