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子菀

61、演员 程文珺把物

　　程文珺把物理练习册丢在一边，骂了一句：“靠，我为什么要学这些没有用的东西？”
　　杨湉见此，抬头看了看气急败坏的程文珺，叹了一口气：“确实，现在学的东西，将来都是用不上的，比如说你我不会用函数买菜，不会用文言文与人交流，更不会闲得发慌用牛顿定律解释为什么打人时自己也会手疼。”
　　“这就是应试教育，万恶之源。”刘钰隐连声附和。
　　若没有应试教育，你我又将如何在这个层级分明的社会中立足。所谓的素质教育，快乐教育，不过是精英阶层为了阻断我们的上升通道，所人为制造出的一个邪恶命题罢了。
　　“每天学着这些僵化的知识，我们的创新力和创造力又从何而来呢？”我说，“难怪，现在的大师越来越少，‘砖家’越来越多。”
　　“就是，国外注重学生的素质发展，我们只注重成绩。”刘钰隐似乎是国外精英教育的坚实拥趸，即使她是一个标准的无产者，“再这样下去，每个年轻人都会被改造成一颗颗僵化的螺丝钉，而这样的我们，竟然还想着超过西方世界。”
　　“在最好的时光，背着最沉重的课业压力。”杨湉说，“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问杨湉。
　　杨湉想了想，说：“我不喜欢把自己逼得太紧，讨厌每天的生活都是一成不变的枯燥。如果让我像张京那样整日埋头读书，每天像强迫症一样逼自己早起，连周末和假期都不放过，我可能会疯掉。”
　　“我真的受不了那样的生活。”刘钰隐皱起了眉头，“我也真的不知道张京那样的人脑子里在想什么，人生只有一次，他却把自己变成了螺丝钉。”
　　“我也不明白。”杨湉悠悠地说，“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太大的野心，所以我没办法理解他们那些有大报负的人。在我的人生观里，幸福快乐才是第一要务。也许只有那些理想宏大的人，才耐得住寂寞，十年如一日地刻苦吧。”
　　“对，幸福快乐很重要，其他的什么名啊利啊成绩啊都是浮云。”我说。
　　“我真的不适合在这里生活。”刘钰隐撇撇嘴，厌恶地看向了窗外，“为什么还不分班？”
　　“国外的孩子，像我们这样大的时候，有的在练习击剑，有的在饭店打工体验生活，有的都已经开始试当飞行员了。”程文珺说，“我叔叔的孩子在美国上学，那里真是弥漫着自由和快乐的气息。”
　　“真是全面发展。”刘钰隐眼里闪着光亮。
　　我假称自己要去上厕所，飞快逃离了这一片歪曲愚蠢且可笑的世界。

　　放学了，程文珺指使刘钰隐帮她搬书，刘钰隐抱着厚厚一摞书，踉跄着摔了一跤。
　　“书都搬不走，你他妈有什么用？”
　　我轻笑一声，她刘钰隐没资源没本事没人品，活该被人当苦力使。
　　这是刘钰隐的报应，不用我出手，她已经被别人踩在了脚下。
　　从此，刘钰隐绕远路和程文珺一起回家，我们分道扬镳。
　　我减少了在学校学习的频率，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和张京他们区别开来，却在家里加班加点地赶作业，因为心怀愧疚，我愈加不敢放过任何一个知识点。
　　我讨厌她们的学习无用论，却为了不被排斥，不得不附和她们。
　　我和她们一起嘲笑张京，称班里终日埋头学习的人为“呆头呆脑的奋斗逼”；我和她们一起在背地里嘲笑校园里那些不懂时尚的外县女孩子；我们穿着最新款式的衣裳鞋子，风一样穿梭在教室里，整日探讨化妆护肤。
　　我们成了别班人眼中的一班四枝花。
　　班里的女同学们渐渐开始模仿我们的穿搭，她们的眼中盈满了艳羡，她们羡慕我们的容貌，羡慕我们的穿着。
　　就像乘着一阵风，吹遍了金州一中。
　　林潇雨告诉我，很多人都向她打听关于我的消息，他们从各种渠道听说了我的大名。郑雪渊，一班最漂亮的女孩。在金州一中的传说中，我是美丽和聪明的象征，是女神般的存在。
　　在别人羡慕的目光中，我逐渐抬起了头。
　　午后的太阳，正当头。
　　这次月考，我获得了年级23名的名次，位居一班中上。杨湉获得了40名的名次，位居一班中等。
　　李老师宣读年级名次时，我依旧和杨湉说说笑笑。

　　育才路上，我和杨湉躲在一把伞下，试图逃避阳光的炙烤。
　　“其实我觉得这个班不适合我。”杨湉说，“没办法想象，高二会有更厉害的人来到一班，尤其是外县的同学，听说他们实力很强劲，又能吃苦又聪明，是我们城区的同学比不上的。”
　　“城区里的顶尖人才都去了省城，自然需要外县的精英来填补咯。”我说，“不怕，反正我们浑水摸鱼惯了的。”
　　“你可是年级23名。”杨湉立刻反驳我，“你的水平是适合这个班的，”
　　“一次而已，侥幸罢了。”我说。
　　“我连一次侥幸也没有。”杨湉的语气变得有些奇怪，“李老师说过，考场上没有侥幸，只有实力的真实反映。所以你别谦虚了，我和你的实力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我是考过这一次前三十名。”我继续解释道，“考试当然有侥幸，比如这套题恰巧出在了我的能力范围内，我就考得好。”
　　“承认自己优秀很难吗？”杨湉打断了我的话。
　　“我……”
　　“我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杨湉说，“虽然你每天和我们一起嘻嘻哈哈，但我相信你课后肯定没少下功夫，只不过为了瞒着我们，装作很合群罢了。”
　　“我没有。”
　　“没有谁的成绩会莫名其妙地一飞冲天，三年不鸣，必是在布局。”
　　“什么啊，”我故作轻松地笑笑，“你不是最不喜欢历史吗？”
　　“这不是历史问题，”杨湉没有笑，“有人说，读史的人城府深，我记得你喜欢历史。”
　　“我很久没看过了。”
　　“我害怕你。”杨湉一转身，离开了太阳伞的隐蔽，把自己完全暴露在了阳光下。
　　地面上的影子，一个是大大的人形，一个是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不规则伞形。
　　“我说了，我没有。”我追上杨湉，将她的影子笼在伞下。
　　“有没有你自己知道。”杨湉并没有看我，“我怕高二之后，身边都是这样有野心有谋略的人，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想想就渗人。”
　　“我没有。”
　　“我说你了吗？”杨湉向我这边偏偏头，双眼死死盯着地面的影子。
　　我无言。
　　“真的太累了，”杨湉的话里带着浓浓的悲哀，“我想跟李老师申请离开这个班，我讨厌这样的虚伪，讨厌这样的压力。”
　　“没有那么可怕的。”
　　“不，”杨湉的眼中满是迷茫和恐惧，“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没有那么多的雄心壮志，我只想要纯粹的友谊，只想要安稳的人生。”
　　“我们都是纯粹的，但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有点理想是自然的，也没有那么值得害怕。”
　　“所以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没有理想，只喜欢玩，”杨湉说，“我可能就是个废物。”
　　“你说什么呢？”
　　杨湉没有答话，又一次走出太阳伞，她的影子又变成了一个大大的人。
　　“在太阳下生活，不好吗？”杨湉看着自己的影子，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