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子菀

60、分途 尹涟儿最近

　　尹涟儿最近总是愁眉不展。
　　上个周，她不仅发现社长常常跟别的女孩子在一起亲密无间地打球，还发现有女孩子在QQ空间里给他留言。
　　我和杨湉都劝她暂时不要用情太深，得先观望他的人品再做下一步打算。
　　尹涟儿先是满口答应，转身却又没办法拒绝社长晚上看星星的邀请，她甚至为此专门研究了天文纪录片。
　　为了弄清社长的底细，我专程询问了和社长同班的同学。
　　得出的结论令人大惊失色，社长有一个在安澜中学读书的女朋友，而且交往的时间在认识尹涟儿之后。
　　“天哪，这个世界上渣男太多了。”路过的孙崎也不由得感慨，“可别让我碰到这个脚踩两只船的孙子，否则打得他满地找牙。”
　　“感情来了，就算知道前面是坑，也要往下跳，更何况这个坑，还是在暗处。”我和杨湉路过锁了门的操场时，看见草坪中央坐着一男一女。
　　“咱们去会会这个有妇之夫？”我提议，“反正今天作业不多，是时候揭穿他的真面目了。”
　　“成，我也去。”孙崎和我们一拍即合。
　　我们三个组成了一支义愤填膺的缉渣队，气势汹汹地向操场走去。
　　我们偷偷绕到了操场西面无人的地方，在那里翻栏杆进入操场。
　　我们渐渐逼近操场中央的那一男一女。
　　男生突然抱住女生的腰，深深地吻了下去。
　　女生小幅度地躲闪着，男生却毫不理会，甚至试图把手伸进女生的衣服里。
　　“你干什么？”正当我和杨湉准备冲上去阻止社长时，只见孙崎一个箭步向操场中央跑去。
　　社长慌忙丢下尹涟儿，向操场的另一头逃窜。孙崎口中骂着脏话，径直追了上去，社长显然不是孙崎的对手，三下五除二就被孙崎按在操场上，二人的叫骂声不绝于口。
　　尹涟儿呆坐在操场上，看着眼前突变的风景，怔怔地望着我和杨湉。
　　“孙崎，你在干什么？”突然，尹涟儿起身奔向孙崎和社长，大声喊着社长的名字，“别打他了！”
　　“他都快把手伸进你衣服里了。”孙崎一边把嗷嗷直叫的社长按在地上，一边冲着不明事理的尹涟儿说。
　　“是吗？我没感觉到啊……”尹涟儿又愣住了。
　　“你是不是傻了，”我用力地推了尹涟儿一把，试图让她清醒清醒，“我们都看在眼里的，你和他无男女朋友之名，却在这里行男女朋友之实，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尹涟儿抱着头蹲下去，低声啜泣着。
　　孙崎踹了社长一脚：“滚你妈的，别让老子再看到你！”
　　社长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看清了孙崎的脸后，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后，抱头鼠窜。
　　尹涟儿足足哭了二十分钟。
　　“他再也不会找我了，是不是？”尹涟儿的脸上眼泪纵横，颤抖地抓住杨湉的手，抛出了这惊人一问。
　　“他都对你干这样的事了，你说呢？”杨湉厉声说。
　　“也许，也许今晚我们就能在一起呢？”尹涟儿带着哭腔，“如果没有你们，说不定我和他就可以在一起了！”
　　气得颤抖的杨湉径直走开。
　　“他是有女朋友的！”
　　尹涟儿睁着一双不可思议的泪眼看着我，然后狠狠抓住我的手：“谁，是谁？”
　　今夜的天空中没有星星。

　　自从程文珺成了刘钰隐同桌，我们四个人更加吵闹了，张京径直从自己家搬了张桌子，坐到了最后一排，用一摞摞的书把自己挡起来。
　　李老师从教十几年，哪里见过这种阵势，连忙跑到教室后排，坐在张京旁边嘘寒问暖。
　　我躲在教室后门，窃听着这老师和优等学生的对话。
　　“这学期还剩不到两个月了，你就将就一下，好不好。李老师班上出了这种事情，李老师颜面也无光啊。”
　　“李老师，我真的受不了了，她们在前面，一直在说话，我根本没办法学习。以前孙崎在的时候，和现在程文珺在没有什么差别，我跟他们说过无数次，他们……呵，都笑我，还模仿我说话。”因为气愤，张京的嗓音变得格外高亢。
　　我“噗嗤”一声笑出声，路过的秋玟刚想问我像壁虎一样贴在墙上傻笑是何意，我连忙示意她千万别说话。
　　“忍一忍，你已经搬到后排来了，咱自己坐着乐得清静，等到高二的时候，外县尖子班会有很多优秀的同学来到咱们一班，到时候李老师再给你换个好同桌。”李老师轻声细语地对张京说道。
　　李老师的脚步渐渐远去，我却听见一旁的董颖安慰张京道：
　　“说实话，他们那群乌合之众，在一班根本待不到高二。等高二扫除了那群垃圾，又会有新鲜血液注入咱们一班，到时候大家一起‘比学赶帮超’，学风自然就好了。”
　　我猛地推开后门，门和墙巨大的撞击声惊扰了后排埋头苦学的同学。张京见我慢吞吞地招摇过市，翻了个白眼，做作地叹了口气，便又埋进那书堆里，变成了一尊雕像。
　　刘钰隐和程文珺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衣服，我坐在后面，除了刘钰隐那句从冬天说到春天的“2000块外套”，什么也没听进去。
　　董颖的话令我心惊，他毫不掩饰地表达出了对我的鄙夷之情。
　　上课铃响了，英语老师又开始了她无聊的语法讲述。
　　我没有在今天的英语课上睡觉。
　　一班被分成了两个世界，主流的学霸世界和不入流的世界。这两个世界互不相容，通行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观。
　　不知不觉间，我竟已经在主流世界的同学眼中树立起了一个不学无术的形象。
　　学习重要吗？当然重要。我也曾困惑于学习的意义，迷茫过对未来的打算，但我始终不敢放弃对成绩的追求，因为我再清楚不过，我的未来虽然迷茫，但如果我没有了成绩，就彻底失去了为自己选择的机会。更何况，学习成绩几乎是我的命根子。
　　囿于身边的环境，我没有办法加入学霸的阵营。
　　我的身边坐着刘钰隐和程文珺，我不得不和她们打好关系，可我又实在不愿意真正地认同她们，所以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我呆坐在座位上，我知道眼前是一条充满着艰辛和嘲讽的路。
　　孙崎又迟到了，他踏着同学们的笑声回到座位上，满面春光。
　　……
　　没有人会嘲讽孙崎是书呆子。
　　这何尝不是一种与众不同的个性呢？
　　我既然不想被别人当做书呆子，那就往书呆子的反面去做吧！以后，当别人提起郑雪渊时，便会感叹一句“她可不是书呆子，她很会打扮，还总是因为纪律问题被老师批评呢。”
　　我本就向往叛逆，如果我再多和别人说说话，交流交流那些大家喜闻乐见的东西，又怎么会有人把我和张京相提并论？
　　保证成绩，戴好面具，便可以两者兼得。
　　我惊喜地发现，自己无意间开辟了一条与众不同的小路，这条路幽深而奇异，我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下课了，孙崎把我叫到了北阳台。
　　“尹涟儿是不是疯了。”孙崎掏出手机，把他和尹涟儿的聊天记录摆在我面前。
　　尹涟儿：他为什么有女朋友还来找我？
　　孙崎：天底下渣男一抓一大把，你快别想着他了，不值得。
　　尹涟儿：如果昨晚他跟我表白，然后就回去跟女朋友分手呢？
　　孙崎：你别傻了，不可能的。
　　尹涟儿：可他真的不像坏人，他很温柔的，而且懂得很多天文知识。
　　孙崎：徐志摩文学成就那么高，不照样是渣男吗？
　　尹涟儿：什么？为什么啊。
　　孙崎：别管徐志摩了。就说说那个社长，明明有女朋友，还要对你做那些事，多恶心。
　　尹涟儿：可能是我太相信他了。我真的，会控制不住地想他，也没办法拒绝他。
　　孙崎：以后千万不要和他在一起了。
　　尹涟儿：可你为什么要打他？他并没有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孙崎：有妇之夫骚扰纯良少女，这还不算伤天害理？
　　尹涟儿：他肯定以为是我叫人打他的，怎么办，他以后肯定不会跟我再说话了。
　　“真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我啐了一口，“尹涟儿怎么这么没脑子？不仅不为社长脚踏两只船感到恶心，反而惋惜失去了和社长说话的机会？”
　　“她倒是很有当小三的潜质。”孙崎收回手机，嘴里还吹着口哨。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以后，周玄老师不再是你们的语文老师了。”
　　班会课上，李老师告诉了我们这个其实不是很意外的消息。
　　“他病得挺严重，学校给他办理了带薪停职。”李老师说，“我知道这段时间，他说了挺多比较极端的话。这些话我多少有所耳闻，确实说的很不好。实话说吧，是因为有同学非常愤怒，写了一封信给校长。”
　　“谁干的？”我问杨湉。杨湉摇头。
　　“请大家多担待，周玄老师毕竟是病人。”李老师诚恳地说，“因为一些另类的思想，所以才会得病，得了这个病，思想和言语都会比较消极悲哀，请大家不要被这些言论影响，我们的未来在我们自己手中。”
　　“其实不是的，”我低下头，把嘴藏在衣领里，“抑郁症病人，多会丧失对一切事物的积极性，在这种无力感之下，连悲哀和忧伤都不会有了。而且抑郁症是病理和心理的综合问题，才不是李老师说的那么简单。”
　　“李老师毕竟教数学的，”杨湉听得云里雾里，“不过你倒是挺清楚的。”
　　“书上看的，拾人牙慧啦。”
　　李老师接着说：“大家应该培养自己积极乐观的心态，不要被偏见影响，更不要对一个事物钻牛角尖。李老师觉得吧，还是学理科比较好，理科有唯一正确答案，但文科没有，而且钻得越深越想不通。”
　　“这时候顺便撺掇我们学理科，”我毫不顾忌地笑道，“也是，还是有标准答案的学科适合考试。”
　　“真正文科学得好的人，也是真的可以一鸣惊人的，不过，我显然不合适。”杨湉应该是想到了她那份58分的政治试卷，“还是学理科吧，只要往死里学，就能钻透。”
　　“我好像只是觉得理科简单，不用背，算就完事儿了。”我吐了吐舌头，“我还是太懒了。”
　　李老师皱着眉头看向我这个方向，倒也没有发脾气：“后面的同学，安静下，别说话。”

　　程文珺兴高采烈地回到座位，兴奋地对我们说：“我男朋友要来金州看我了。”
　　“你有男朋友了啊？”杨湉问道。
　　“对啊，他是洛州人，这周末来金州看我。”程文珺捧着手机，对着屏幕甜笑着。
　　“网恋啊，你们见过面吗？”杨湉继续问道。
　　“前天才在一起的，当然没见过面啊。你是傻了吗？”程文珺头也不抬地盯着手机屏幕，“他长得可帅了。”
　　正在这时，刘钰隐提着三杯饮料，气喘吁吁地回到座位上：“文珺，你看看，我买了奶茶冰沙和可乐，喜欢那种啊？你先挑。”
　　程文珺见状，没有答话，顺手拿走了离她最近的奶茶。
　　只见前排响起一阵响亮的骂声：
　　“我操，你他妈在哪里买的奶茶，这么难喝？这什么味儿啊？”那杯苦涩的奶茶把程文珺的思想从千里之外的洛州拉回了教室，她终于愿意直视身边不知所措的刘钰隐，不过代价是刘钰隐又要挨骂了。
　　刘钰隐故作惊讶貌，把奶茶端过来装模做样地品了品，然后立刻将嘴里的奶茶吐在地上，浮夸地附和着程文珺。
　　“真是太难喝的，这家店怎么还不倒闭？”
　　“你把奶茶吐到地上，一会儿我们仨踩到了有多恶心啊。”作为今天的值日生，我一点儿也不想去处理刘钰隐嘴里的秽物。
　　“刘钰隐，把地擦擦，吐得离我这么近，干什么呢你？”程文珺嫌弃地挪了挪凳子。
　　刘钰隐本已经昂起了脖子战斗，程文珺的话像是给她浇了一盆凉水，她嚣张的气焰立马熄灭了，灰溜溜地出去拿拖把了。
　　趁此机会，杨湉赶忙询问程文珺有关她恋爱的问题。
　　“网恋不会不靠谱吗？”
　　“会啊。”程文珺笑着说。
　　“那你还……”
　　“都是玩玩，你情我愿地玩。放心，我不会陷进去，这样的恋爱，真的只是过家家一样。”程文珺低头继续和男友聊天，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
　　“现在人心险恶，不可不防啊。”杨湉说，“女孩子是最容易受伤的。”
　　“那还真不一定。”我说，“谁段位高，谁受的伤害就小。”
　　程文珺冲我竖起了大拇指：“以后我叫你渊姐。”
　　“不敢当不敢当，不过现在人心确实险恶，小心点儿也是好事。”
　　拖完地的刘钰隐刚回到座位，就听到我们在谈论人心险恶的话题，她懵懂地盯着程文珺，摇摇头说：“我觉得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多，你们说的事情，感觉都离我好远。”
　　“傻子，”程文珺说，“你是太单纯了，没被社会洗礼过，等你以后就知道了。”
　　“单纯点挺好的嘛。”刘钰隐用手摸摸嘴唇，似乎还想听更多有关“世事险恶”这个话题的内容。
　　孙崎路过我们的座位，程文珺见状，连忙把那杯难喝的奶茶递给他：“弟弟，珺姐请你喝杯奶茶。”
　　孙崎不可思议地望着使劲憋笑程文珺：“给我的？为啥啊？”
　　“刘钰隐请你喝的。”我插嘴道。
　　刘钰隐拦住孙崎，坏笑着说：“你先回去，等会儿请你喝更好喝的。”
　　孙崎莫名其妙地离开了。
　　刘钰隐开始了她的黑暗料理制作实验——把可乐，冰沙和奶茶兑在一起，她准备把这玩意儿送给孙崎当大礼。
　　“孙崎，快来。”刘钰隐嬉笑着朝孙崎招手。
　　“这样不好吧，”我说，“这三种东西兑一起，也太恶心了吧。”
　　“有啥恶心的，孙崎啥都吃。”刘钰隐没有理会我。
　　“将心比心吧，如果孙崎给你喝这种玩意儿，你干不干？”
　　“郑雪渊，你今天怎么了？这么维护孙崎？真是扫兴”刘钰隐晃着手中那杯黑乎乎的液体，惊奇地看着我。
　　“我喝，行不行？”我站起来，要拿走刘钰隐手中的液体。
　　“你喜欢孙崎啊？”刘钰隐突然大笑，面部肌肉扭曲到五官都变了形，程文珺在一旁起哄着。
　　我怒不可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刘钰隐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造谣，我就把你调的这东西泼你脸上。”
　　“你好厉害哦，泼妇？”刘钰隐坐下来，依然用鼻孔对着我。
　　我不愿理会她，顺手拿走她桌上的那杯液体，把它倒进了厕所。
　　我一回到座位，就看见刘钰隐和程文珺在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从刘钰隐的表情看来，她们是在谈论八卦。
　　“无聊。”我看到程文珺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开了座位。
　　“雪渊，你喜欢孙崎啊？”刘钰隐在程文珺处讨了个没趣，便转而来戏弄我。
　　我狠狠地瞪了刘钰隐一眼，没有说话。
　　“哟——”刘钰隐尖声尖气地说，活像一只打鸣的公鸡。
　　我依旧用愤怒的眼神回应她。
　　“你凶什么？如果你一直用这种方式对待朋友，你的朋友终将离你而去。”刘钰隐再一次摆好了战斗的姿态。
　　林潇雨和夏莞棋恰好在这个时候叩开了一班的窗户。
　　“雪渊雪渊，”林潇雨把一盒圣女果递给我，“我专门给你带的，我知道你最喜欢圣女果。”
　　“哇，真是太谢谢了。”我一改刚才的严厉，向潇雨绽放出自己最热忱的笑容。
　　夏莞棋也从后面探出了脑袋，她红扑扑的脸蛋格外惹人注目。
　　“周末我们去看电影吧。”夏莞棋激动地向我挥手，“新上映的片子，是你喜欢的悬疑片。”
　　“真好。”我打开盒子，分别挑出最圆最大的两个果子，分享给窗外的两人，“咱们最好再去聚个餐，唱个歌。”
　　“好啊！”夏莞棋顿时来了精神，“我最喜欢唱歌了。”
　　“我们刚都吃过了，这些都是你的。”林潇雨说着，把她手中的圣女果递到了我的嘴边。
　　“……”
　　三个女孩你一言我一语，用笑声把阴天点亮。
　　刘钰隐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像萎蔫的黄花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