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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初露端倪 初春的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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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午后,满校园里都氤氲着栀子花的芬芳,政治老师登着高跟鞋走进教室,继续她千篇一律的讲述。
我和杨湉的身体虽还在座位上,思维却已经睡着了,左摇右晃的样子像极了两个东倒西歪的不倒翁。
政治老师的电话突然响起,于是她伴着“噔噔”的高跟鞋声走出教室接电话。
“我孩子又打架?行,我马上来。”政治老师的金州话响彻整条走廊,教室里的同学们哄堂大笑,无不翘首看着窗外政治老师气得铁青的脸。
政治老师给我们留下一套试卷后,便带着愤怒离开了金州一中,原本悠闲的高跟鞋声都急了半拍。教室里没了老师,同学们便闹翻了天,这时的教室更像一个茶馆。
“你学文还是学理啊?”杨湉把卷子撂在一边,凑过来问我。
“学……理吧,”我犹豫了一会儿,“理科不用背东西,我最讨厌背政治了。”
“也是,学理科容易考高分,以后上了大学,可选的专业也多。”杨湉附和道。
“孙崎,你呢?”我戳了戳正在前面打游戏的孙崎。
“理科啊,”孙崎头也不抬地说,“我肯定是理科……我操,李博昭这狗日的又送人头。”
孙崎骂李博昭的话响彻全班,远处正激战的李博昭回应道:“我送个屁,孙崎你会不会打辅助?不会就滚。”
“你自己刚被射手射死了,还骂我?”孙崎不依不饶,双手倒是不停歇。
全班同学都笑作一团。
早就想学文科的刘钰隐此时难得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写政治试卷。我和杨湉则写起了物理作业。
“天天写数理化,头都油了。”杨湉扣了扣脑袋,抱怨道。
“谁不是呢,不仅头油,而且头秃。”我摸了摸今早刚洗的刘海,手指头瞬间丝滑起来。
刘钰隐见此,转过身来:“我也是,今天晚上放学后得去理发店洗头了。”
“你要剪头发吗?”我问。
“不啊,就洗头。”刘钰隐回答。
“你专门去理发店洗头啊?”杨湉感到不可思议。
“对啊,”刘钰隐学着孙崎的样子,把政治试卷撂在一边,“我觉得洗头是一种享受啊,尤其是让别人按摩的时候,不觉得全身都舒坦吗?”
“没钱。”杨湉尴尬地笑笑,“看来是享受不了了。”
“花不了几个钱的,再说了,花钱享受,钱也花的值得。”刘钰隐理了理额前的两根龙须刘海。
“我的钱估计全都被我用来买吃的了。”我和杨湉相视一笑。
“靠,狗日的李博昭,老子段位又掉了!”孙崎重重地锤了锤桌子,带着满腔的怒火,起身奔向李博昭。
二人在教室后方扭打起来,同学们大多拿出手机,兴致勃勃地捕捉着这精彩的瞬间。不一会儿,高一一班班群里就多了无数张完美表现孙崎和李博昭好身手的照片,更有甚者把孙崎扭曲的表情放大截图,做成了日后广为流传的表情包。
下课铃响了,原本肃静的教学楼顿时多了生机。我实在是想上厕所,却又舍不得丢下写了一半的物理题,居然鬼使神差地把练习册拿进了厕所。
“我靠,郑雪渊你是人吗?你是不是要往死里学?”杨湉见此,追着我跑到了厕所门口。厕所门口变成了武馆,我和杨湉展开了一场抢夺练习册的擂台赛。
“你别学啦!”杨湉吼着
“哟,这里咋也打起来了?”刚还在打架的李博昭和孙崎转眼间又勾肩搭背起来,孙崎最喜欢凑热闹,只观战半分钟便发现了我后方防守薄弱的战术漏洞,索性趁我不备,从后面抢走了我的练习册。
“后院失火了,郑雪渊。”李博昭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杨湉哈哈大笑:“郑雪渊,你看,大家都看不过去了。”
孙崎把练习册高举在手上,利用他一米八的身高优势俯瞰着我:“等你哪天长得跟我一样高,我就把东西还你。”
我二话不说,张牙舞爪地扑向孙崎。
安思危和潘旻从厕所旁走过,我第一时间感受到了安思危的存在,便更卖力地和孙崎打闹,甚至有意无意地和孙崎有些身体接触。
安思危被二班女生包围的画面至今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中。这么久以来,我竟找不到一个机会告诉他:郑雪渊也是可以和异性朋友很亲密的,郑雪渊离了安思危,会更快乐。
我浮夸的笑声回响在厕所门口,哪怕旁人都用异样的眼神望着我,我也毫不顾忌。
周老师拿着一张纸走进教室,破天荒地打开了投影仪。
他把那张纸上的内容投在了电子屏幕上。
我们清晰地看到,这是一张医院精神科的检查报告单。“抑郁症”三个大字格外醒目。
“不瞒大家说,我被诊断出了重度抑郁症。”周老师平静地望着这张报告单,就像是看着别人的故事。
台下一片哗然。
周老师走出教室,不一会儿,他又走进来,只是双手多了两大捆书。周老师把书放在讲台上,两捆书的高度足以将他全身遮住。
“这是我刚去书城买的书。”周老师把身子从书墙后探出来,“2000块钱,抵得上我一个月半数的工资。作为一个文学院毕业的学生,我一直坚信书是我的精神食粮,没有书,我活不下去。”
“自从被诊断出重度抑郁之后,我就去看有关心理学的书,不论是大学心理学专业的课本,还是国内外心理学家的书,我都看。我就是想看一看,抑郁症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它能让我生不如死。”
我看到周老师的眼里含着亮晶晶的泪花。
“这个世界啊,深究起来,真的挺无奈的。”周老师停顿了一下,环视教室四周,“你们这群人,坐在金州市最好的班级里,一个个埋头苦学,之后考上一个好大学,毕业后出来,就可以去给二班的同学打工了。”
周老师往二班的方向看了一眼:“知道二班存在的意义吗?一个跟一班享受同样师资力量的二类班里坐着的人,说白了,多少有些关系,有些钱,在这个学校里,属于权贵阶级。”
班上的骚动声越来越大。
“有人说创业,可你们知道中国企业的平均寿命是多少吗?两年。”周老师伸出两根手指头,“在已有的状况下,你们能保住自己的阶级,就很不错了。阶级的形成,早在改革开放的八九十年代,都基本定型了,不是你们一班同学光靠努力,就能追赶上二班同学父辈的基业的。”
我许久没有翻动面前的书页。
“到时候呢,你们坚信努力改变命运,在公司拼命工作,然后养活那群游手好闲的资本家。二班有很多人家里在省城有房,但你们就得一辈子背着沉重的房贷。”
“够了!”张京捂住了耳朵。教室里的议论声已经盖过了周老师的声音。
“你们就看着那些资质不如你们的人,人前人后蹦跶,然后感慨几声怀才不遇。总有一天,你们的梦想和才华会被这个冷酷的世界消磨掉,你们,我们,就是一群自命不凡的蚂蚁。”
周老师的声音冷到了极点,他的脸上带着漠然,也带着嘲讽,更多是站在上帝角度的悲天悯人。他像是立在南极的冰川上,冷冷地看着身边两只企鹅打架。
“周玄疯了吗,这些言论比七十二式还可怕。”邻组的温景琨转身对后排的同学说道,“可真是个绝对的悲观主义者。”
“一班的同学,”周老师的脸上多了一丝智者的微笑,“太功利,太急切,太自命不凡,你们现在表面上和和睦睦,是因为争抢的游戏还没有开始,一旦开始,一班,就是首当其冲的人间地狱!可惜了,没有别的路,这就是你们的命!”
周玄疯了。
温景琨愤怒地拍着桌子站起来,迸火的双目直盯着周玄:“周老师,我觉得此言差矣!所谓勇士,就是看透了世界的真相依旧奋勇而进,一班的同学从来不向往不劳而获,只求自己能创造价值。至于争抢,人存在的地方就有争抢,如果说因为有竞争就是人间地狱,那么人间,何处不是地狱?”
爆发式的掌声响彻全班。
周玄咧开嘴,放声大笑:“不错,温景琨,你不愧是我在这个班最看好的人才。可你要明白,大多数人,是卑劣的。”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这天下午,孙崎是红着眼圈进教室来的。上课铃已经响过十几分钟,孙崎旁若无人地走进教室,低垂着脑袋,吸着鼻涕,丝毫看不出他曾经不可一世的模样。
那个叫榕榕的女孩子,刚刚牵着她新男友的手,大摇大摆地路过金州一中。孙崎目送二人依偎着的背影离开,泫然而泣。
孙崎前两天才买好去襄阳的火车票,准备迎接那条金毛狗,奔向自己的幸福。
水月光中,一场空。
我和杨湉,刘钰隐合资给孙崎买了一个蛋糕,鼓励他早日从这段夭折的感情中走出来。
第二天,我拎着蛋糕,在校门口迎面撞上孙崎。
“郑雪渊,你来得正好,你知不知道,今天隔壁班那谁,居然说我长得像安思危。”孙崎见了我,连忙凑上来,“真是瞎了眼睛。”
“确实瞎,”我冷淡地回应着,“你可比不上安思危,安思危比你无情多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对每一段感情都那么投入?临了了,还要哭一场?”
“照你这样说,我可是一辈子都比不上安思危了。”孙崎痞笑着,一转头正巧看见了我手中的蛋糕,“哟,大早上吃这么大一个蛋糕?”
“这可是我和刘钰隐杨湉送给你的,祝你失恋快乐。”
在高一一班一片书声的早自习上,有一对神奇的同桌,他们把所有的书都堆在面前的桌子上,把头深深埋在书堆里,腮帮子鼓鼓的,咬肌有规律地颤动……两人头碰头地凑在一起,边咀嚼边说笑。此时教室变成了咖啡馆,朗朗的书声变成了舒缓的伴奏音乐……只是二人没想到,千防万防,只是防住了在讲台上打瞌睡的英语老师。当班主任打开窗户的那一刻,便把他们的吃相尽收眼底。
孙崎被李老师拎出了教室。
我和杨湉,刘钰隐把耳朵贴在办公室的门上,试图欣赏李老师的骂人艺术。
“吃蛋糕呢,是不是嘴对嘴啊?你干脆跟刘钰隐她妈说说,把刘钰隐娶回家算了……”
我和杨湉笑作一团,刘钰隐差点儿掀翻了办公室的大铁门。
李老师带着孙崎嬉笑着从办公室出来。办公室门开的那一刻,我们仨差点随着门跌进办公室。
李老师脸上带着笑,见我们慌乱无措的样子,笑得露出比牙齿还多的一排牙龈:“怎么,你们仨接好兄弟出狱来了?”
我和杨湉见状,尴尬地点点头。
“可惜咯,你们的孙兄弟要和你们说再见了,以后第一组最后一排的位置就是孙崎的专座。”李老师收起了他的牙龈,尽力作出一副严肃的模样,用金州方言自言自语道,“孙崎这个娃,是个好娃,社会害了娃啊。”
杨湉觉得这话很搞笑,我却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我这才发现,原来在我们这四个人中,我最信任,最舍不得的,居然是孙崎。
有人说男女之间的友情中,多少都夹带着些爱慕之情。可我惊讶地发现,我对于孙崎的感情,是以往从未有过的亲近,却又能清楚地把它和男欢女爱割裂开来。
我总觉得我和孙崎之间有着不可言传的缘分,与以往所结交的任何人都不同,即使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的奇怪感想。
程文珺背着书包来到了我前排的座位上。她是刘钰隐的新同桌。
因为之前华梓威的事,我整整一个学期没有跟程文珺说过一句话。
刘钰隐笑得脸上都起了褶子,她特意拿着抹布帮程文珺擦好桌子和凳子。
程文珺惊讶地看着奋力劳动的刘钰隐:“你这么热情啊,我都不好意思了。”
刘钰隐用她那双弯弯的笑眼看着程文珺,连忙摆手:“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送走了孙崎那个瓜皮,迎来了漂亮的小姐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杨湉笑着向程文珺打招呼,程文珺笑着回应了她。
“欢迎欢迎,”我也微笑着朝程文珺挥手,程文珺同样向我挥手。
平静的水面下,暗流疯狂地涌动着。
杨湉终于得到了能近距离观察程文珺和华梓威的机会。
刘钰隐终于没有心思靠打压我获得乐趣了,她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巴结程文珺。
我收拾好书包,假称我妈要来接我,告别了三个各怀鬼胎的人,一个人走出了校门。
今天的空气格外香甜。
我从书包里掏出那张文理分科表,填上姓名班级,准备在志愿那一栏勾选理科。
突然,一个空灵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不要!”
我猛地一个激灵,向后看时,却什么都没有。
“你会后悔的。”这个声音带着哭腔。
一个短头发女孩站在我身后,我看不清她的脸。
“求你,不要。”女孩跪下来,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襟。
“为什么不要?”我疑惑地问她,“学理科可选择的路多一些,而且我的朋友们都学理科。”
“你是不愿意跟理科打一辈子交道的,你是不愿意一辈子和你的爱背道而驰的。”女孩抓起我桌上的笔,疯狂地想要帮我改掉我的志愿,“目光放远,雪渊,目光放远,安思危刘钰隐都不重要,你的未来是最重要的。”
“我爱什么?什么是我的爱?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反驳道。
“你不知道吗?”女孩的声音有些颤抖。
接着,她发出渗人的恐怖笑声,嗓子里发出唱戏般的悲音,久久回响。
“命啊,命啊……”
我从梦中惊醒,周遭是渗人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