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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珷玞乱玉 又是一天放 ...

  •   又是一天放学时。杨湉火急火燎的冲出去还书,嘱咐我帮忙看着她桌上的东西。
      值日生经过刘钰隐座位旁边,见我和刘钰隐座位之间垃圾遍地,便气急败坏地问刘钰隐:“这是谁弄的?这么脏?”
      “肯定是杨湉弄的,除了她还能是谁?”
      “谁?”我用余光瞥见尹涟儿扭头望向我这边,便从题海中抬起头来,故意问的很大声,“这垃圾谁弄的?”
      “杨湉啊。”刘钰隐大言不惭地重复着,装作漫不经心地用脚把垃圾踢到杨湉座位下。
      值日生没有再问,半分钟后,杨湉回到了座位上。
      “郑雪渊,你真的,有一天会学死。”杨湉收拾着书包,见我还对着一道物理题冥思苦想,没好气地抽走了我的物理作业,“放学了,快走!”
      “你把作业还给我。”我见杨湉正随意地翻着我的练习册,生怕夹在里面的笔记被杨湉弄丢了,便伸手去抢那凝聚着我半学期心血的练习册。
      “你这笔记是真的认真,你是不是想考浙大啊郑雪渊……哦不,你想考复旦来着。”杨湉扭过身子,躲过了我的招式,嬉笑着继续翻看说笑。
      我顺势摘掉了杨湉的眼镜。
      杨湉大叫一声,终于腾出了拿着练习册的手去捂住她那张缺少了眼镜的脸,练习册掉在了地上,我趁机弯腰捡了起来。
      “郑雪渊!”杨湉的声音震天动地,刹那间,闹哄哄的教室安静了下来。
      我抱着我的练习册,僵在原地。
      “把眼镜还给我。”杨湉几乎是在咆哮。
      我颤抖着把眼镜递到杨湉手上。
      杨湉接过眼镜,迅速把眼镜架在有些泛红的眼睛前,两眼直勾勾盯着我,说:“郑雪渊,我告诉你,开玩笑要有一个度,我最受不了的就是被摘眼镜,你要是再犯,我跟你不客气。”说完,杨湉越过众人讶异的重重目光,背着书包,低着头从后门离开。
      我目视杨湉离开,愣在原地,脑子空空,什么也说不出来。

      育才东路,二人行。
      这一路,我和刘钰隐格外沉默。刘钰隐望着马路对面的街灯,留给我一个圆润的后脑勺,我神思恍惚,满眼都是杨湉那双泛红的眼睛,和她气急败坏的背影。
      刘钰隐长叹一声,终于肯用侧脸对着我。
      “我真的不喜欢一班。”刘钰隐一字一顿地说。
      “为什么?”
      “现在人心太坏了,没有以前单纯。”刘钰隐深吸一口气,像是说出了憋在心中很久的话,颇有如释重负之感。
      “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转头直盯着刘钰隐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有的人双商低下,人品恶劣。”刘钰隐高昂着脖子,像一只正鼓着气准备战斗的公鸡。
      就像太阳升起,山岚散去,山峰露出了本来嵯峨崇峻的面目。我混沌的大脑瞬间无比清晰,我能感受到每一个神经元都在精巧地运转——几个月来,刘钰隐像一只疯狗一样在我面前狂吠,我岂甘愿倒在她的言语炮弹之下?我难道要这么懦弱着任人宰割吗?看看,她已经得寸进尺到指着我鼻子骂了!
      我的尊严,和我的命等同。
      “与人交往,有如窥镜。”我不紧不慢地说,“朋友之间,求同存异。”
      “用你来教育我吗?”刘钰隐的语气冷到了冰点,“一个随意触犯人底线的人,还觉得自己有脸有皮吗?”
      “我触犯了什么底线?”我强压胸中怒火,语气依旧平淡如水。
      “你也不看看,杨湉今天被你气成什么样子了。”刘钰隐摆出一副阴阳怪气的脸色,“真正没有情商,人品低劣的人,是会把身边所有人都得罪,然后孑然一身,形影相吊的。”
      “这是我和杨湉之间的事,用不着你指摘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的行为,不止杨湉气愤,连我也看不下去了。你看到今天咱们班上人的眼神了没有,我真的不想对外说,我和你郑雪渊是朋友,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朋友?”
      “这是我和杨湉之间的事情,用不着你指摘什么。”我一把揪住刘钰隐那件2000块钱羽绒服的帽子,刘钰隐一个趔趄,差点坐在地下。
      “你若觉得我人品堪忧,大可离我远远的,犯不着在这里恶心我。”
      “你松手!”刘钰隐大声叫嚷着,“郑雪渊你这个疯子!”
      我立即松开了手,刘钰隐狼狈地拍打着那件被我揪出褶子的羽绒服。我静静地看着刘钰隐在我面前洋相百出。
      “郑雪渊,人在社会上,嘴要甜,你这样的性格,是会遭人唾弃的。”刘钰隐用她不可一世的鼻孔对着我,“社会会教你做人!”
      “我需要你在这里教我如何谄媚你吗?”我一步步逼近刘钰隐,刘钰隐连忙护住她2000块钱的羽绒衣,不自觉地向后退却着。
      “你学习好不代表任何东西,你就等着吧,情商太低,以后照样失业。以后会有人收拾你。”
      “我学习好,呵,又是这个论调,你们除了攻击我这一点,是不是没话说了?”我停下脚步,放肆地大笑,“我未来如何,与你有何关系?与你今天和我在这大街上叫骂有何关系?你有没有反省过你自己?”
      “我身边的人比你多!”
      “真是幼稚,即使如此,那又说明什么呢?”
      “说明什么?程文珺明明没有错你为什么要骂她?人家好好一个姑娘,非被你骂成婊子,到底是谁戾气重?是谁人品低劣。”
      我突然觉得,刚才竭力和刘钰隐争辩的自己是多么可笑。面对着一个想方设法要毁掉自己所有自尊的人,面对着一个信口开河毫无逻辑的泼妇,我何苦在这大街上脏了自己的嘴,白白引人看笑话?
      程文珺,金州一中著名社会姐;郑雪渊,金州一中普通中学生。两者相权,显然得到程文珺才是刘钰隐的最优解。
      我知道人都是逐利的,刘钰隐在我这里想得到的是对她的臣服,当我不认可她高高在上的地位时,我就成了一个废品,可以随意丢弃;必要时还能当一块跳板——我猜测,下一步刘钰隐会接近程文珺,并把我当作二人共同敌人,从而将她们的友情升温。
      “程文珺的事,是我的处理方式失当。用不着你一口一个‘人品低劣’。”
      我分明是那么讨厌程文珺的作风,却偏要说自己方式失当。我明明已怒不可遏,说这话时,语气却如此平静。
      虚伪才是我拿捏最好的戏码。我演过多少戏,又有几人能真正看穿我?我的演技早就在千百次的锤炼中炉火纯青了。
      我知道一旦和程文珺结仇,在一班,金州一中,凭程文珺的关系网,我的名声就会彻底坏掉,随之而来的,甚至还有霸凌。苏沁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那天早上程文珺骂我时,周围几个班,几百双眼睛,可都看着我。我绝不能和她结仇。我清楚地知道得罪了关系网复杂的人是什么下场。
      这所没有封闭的学校,就是一个社会的缩影,所有的丑恶和猜忌,在这里都能找到。
      还记得当年的余英吗?
      但刘钰隐,一个小喽啰,权当交给我练手吧。
      “有一种石头叫珷玞,似玉非玉,混在玉中,众人分辨不清。但石头就是石头,终究不是玉,这叫顽石劣性。”
      “不用显摆你的学识,没有人在乎的。”
      “我知道。”

      我站在杨湉家楼下,看见楼上杨湉房间里粉红色的暖灯亮着,温馨得像康乃馨庄园。
      我敲响了杨湉家的门。
      杨湉见我低垂着头站在她家门口,自是惊异无比。
      “你来干什么。”
      “对不起。”我带着哭腔。
      杨湉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你不喜欢被摘眼镜,”我抹了一把眼泪,“对不起。”
      “你哭了?”杨湉朝房间里看了看,“没事儿……你,你真哭了?”
      眼泪是示弱最好的武器,对于初出茅庐的高中生杨湉来说,社会经验不足的她,最容易相信眼泪。我只有低到尘埃里,才能取得她的信任,她的原谅。
      “对不起。”我继续道歉。
      “多大点事儿啊,不至于吧……雪渊,你别哭了。”
      “今天钰隐也觉得我做的不对,我想了想,我确实是双商低下,人品恶劣。”
      “谁说你双商低下,人品恶劣的?”杨湉从家里走出来,关上了大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一片暗黄。
      “钰隐说的对,我也觉得,我总是惹你生气。”
      “她说什么你就是什么了?”杨湉提高了声音,“她还说你什么了?”
      “她哪天不说我什么?”我苦笑道。
      “其实我觉得……”杨湉悄声说,“真正双商低下的是她刘钰隐吧。”
      “其实到现在,我也搞不清,到底是谁的错。”我擦干不知是真是假的眼泪,把自己隐没在这令人窒息的昏黄中。
      “郑雪渊?”正在这时,尹涟儿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她有些错愕地问我,“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来了?”杨湉倒是转过去问尹涟儿。
      “我来还你的笔记。”尹涟儿说着,把一本笔记本递到了杨湉手上。
      “涟儿,我问你,我是不是双商低下,人品恶劣?”我抓住尹涟儿的手,用一双泪眼望着她。
      “不是啊……”尹涟儿见我语气不对,更加惊讶,“你怎么了?”
      “刘钰隐对我的评价。”
      “刘钰隐?”尹涟儿夸张地问道,“她为什么这么说?”
      “刘钰隐的话,有时候确实不是那么很中听。”杨湉说。
      “是啊,她不总说我穿绿衣服像只蜥蜴,尹涟儿的雪地靴太累赘,杨湉打扮像农村人,都不愿跟我们说话……”我轻声说,我知道杨湉最在意自己的形象。
      “什么?她说什么?”杨湉果然怒从中来。
      “刚开学那阵子,她评价我们仨的穿着打扮,说我穿的衣服别人不愿意再看第二眼,恐怕会单身一辈子;说你打扮得土里土气,农村来的吧,她这个西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我说话,感觉跟我们这些乡巴佬有代沟。”
      “我去他妈的!”
      “她是西安人?”尹涟儿不解地问,“她来金州干什么?”
      “不知道,可能她是在西安出生,户口是在金州上的吧……”我说,“我见过她的身份证号,是6124开头。”
      “神经病,”杨湉骂道,“要真是大城市来的有钱高贵人,至于买了2000块的羽绒服都恨不得昭告天下吗。”
      “哦对了,杨湉,你知道今天刘钰隐是怎么说你的吗?”尹涟儿回忆起今天放学时值日生路过刘钰隐跟前,刘钰隐大声说垃圾都是杨湉扔的。
      “我真的忍不了了,”杨湉的语调变得急促起来,看来已经怒火中烧,“郑雪渊,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把垃圾扔在地下?”
      “没有。”
      “一个人,连自己做的事都没办法承担,还要嫁祸别人,到底是谁人品低劣?”
      犄角之势已成,在这狭窄幽暗的楼梯间,三人越说越气愤,越来越激动。这半年来我所经受的所有委屈和不平,都在此时倾泻而出。
      还有两个月,刘钰隐就要离开了。真正考验我的,不是这半个多学期以来刘钰隐对我的种种人生攻击和霸凌,而是我要在这两个月中,明知刘钰隐嘴脸丑恶,却要和她和睦共处。
      十六岁的我,再一次真真切切地见识到了黑暗的模样,所幸的是,我已经完全习惯了。
      谢谢刘钰隐,谢谢秦渺,谢谢安思危。
      我会变成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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