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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碰撞 刘钰隐迈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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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钰隐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教室。今天的她,身穿一件卡其色羽绒服,帽子旁边的那一圈白色毛领格外晃眼。
当她在我斜前方坐下时,一股鸭绒的味道扑面而来。
“郑雪渊,”刘钰隐激动得喊着我的名字,“你看我这个衣服,好不好看?”
我点头:“好看。”
“知道我多少钱买的吗?”刘钰隐故弄玄虚地问我。
我摇头。
“2000!”刘钰隐伸出两根手指头,在我和杨湉眼前晃了晃,又在孙崎眼前晃了晃,脸上洋溢着幸福而满足的笑容,“我妈她们单位又发了购物券,我妈一高兴就带我去逛了商场,试了好几家店才看到这一件合适的,一看标价,2000元!为什么这么贵呢?因为它的毛领,是真貉子领,羽绒是正宗白鸭绒!”
我、孙崎、杨湉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到她脖子边那圈大毛领上。
“哎,本来我跟我妈说算了吧,想帮她省点钱,但我妈一口答应了下来,说穿着好看就行,钱不是问题。”
三个大拇指竖在了刘钰隐面前。
“2000块的衣服,其实说贵也不贵,毕竟是羽绒服,”刘钰隐撩了撩头发,“还是要穿质量好的衣服,品牌的衣服,就是不一样……”
忽然,我发现她的眼睛正望我脚下的地板。
“你这个鞋,在哪里买的?”她忍不住转过头来,一边问我,一边打量着我脚上的这双带有“N”标志的新鞋。
“官网。”
“多少钱?”
“400多。”
刘钰隐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怎么?”我看向她那双还紧盯着我的脚的眼睛。
刘钰隐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许久,才启唇说道:“女孩子,要过有品质的生活。”
“什么品质?”我用手撑着下巴,斜视着她。
“讲究品位。”刘钰隐开始了她的演讲,“男生看女生,第一看看的是鞋,所以鞋能代表女孩子的生活水准和时尚品味。”
“这话你说过的。”我用另一只空闲的手的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你这个鞋,我怎么没有在专柜里看到过?”刘钰隐抬起头来,笑着望着我。
“你能认清这个品牌所有的鞋款吗?”我也冲着她笑着。
“据我所知,新百伦没有不带网面的鞋款。”刘钰隐把她骄傲的鼻孔对准我。
“需要我把货单拿给你看吗?”我把眼珠转向一旁,懒得跟她处处显露着高尚品味的鼻孔对视。
“你知道设计师设计一款鞋,需要耗费多少心血吗?”刘钰隐高贵的嘴唇一张一合,“大品牌的鞋,凝聚的都是国际知名设计师的血汗。”
“其实是凝聚着东南亚织造工人的血汗。”
杨湉在一旁不小心笑出了声,然后连忙假装咳嗽了两声。
刘钰隐愣了几秒,鼻翼翕动着:“我最讨厌有人穿假鞋,舍不得花钱,不懂品牌文化,却还要妄想高品位生活,天底下哪里有这么轻松的事情。”
“是啊,我也讨厌。”我翘起二郎腿,把脚上的“假鞋”抬得高高的,方便眼前这位眼光毒辣的“鉴定师”鉴定。
“不要以为假鞋能和真鞋做的一样,内涵不同,一眼就能被看出来。”刘钰隐理了理她奢侈的貉子领,纤长的脖子在雪白绒毛的映衬下,格外娇贵。
“拿着爸妈的钱,行奢侈之事,你觉得这样的人讨厌吗?”
刘钰隐冷笑一声:“每个人定义的奢侈是不一样的,比如你觉得买一双名牌鞋是奢侈,但对别人来说,一双名牌鞋是一件多么寻常的事啊,你说是不是。”
“是。”我回答,“不过一个没挣过一分钱的小姑娘,谈品味,有点可笑。”
杨湉笑道:“我就一穷人,有穿的有吃的就挺好。至于品味,那是上层社会的事,跟我没关系,毕竟没人成天盯着我的脚看。”
“夏虫不可以语冰。”刘钰隐带着她高贵的鼻孔离开了教室。
“看看消费主义的陷阱把新一代女孩子荼毒成啥样了。”孙崎转过来,往刘钰隐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嬉笑着对我说。很难把他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和这样一个名词联系起来。
“陷阱?”
“为了忽悠女娃娃买东西,故意制造出所谓的品牌文化和设计师匠心,把产品和‘高贵’‘品味’这些词绑在一起。其实吧,挤在公交车上,大家才看不出来你的羽绒服是不是2000块钱。”
“2000块棉袄,算不算奢侈品?”杨湉假惺惺地问孙崎。
“算啊,当然算,毕竟是有品位的女孩子。”孙崎朝着刘钰隐的座位竖起大拇指。
我们仨笑作一团。我隐隐觉得双方阵营有变化的趋势。
周老师提前出现在了讲台上。
由于周老师上学期撕掉了教案,今天就有胆大的人带着课外书来到了教室,准备趁着语文课的空闲时间干点闲事。
铃声打响,所有同学就坐后,周老师先是向大家展示了空空如也的讲台,又向大家展示了空空如也的衣服口袋和裤子口袋。
“我只带着我一个人进教室,所以我讲的东西,全部都是我的心声,不借用外界辅助。”
我向孙崎借了一本《白鹿原》,津津有味地低头看了起来。
孙崎面前摆着《资本论》,刘钰隐面前摆着《从你的全世界路过》,杨湉面前摆着《飘》,教室里书香四溢。
“今天咱们来讲一讲,大家都特别感兴趣的东西——恋爱。”
很多人抬起了头,我也不例外。
“有一个特别具有中国特色的名词:早恋。”周老师走下讲台,“我觉得挺扯淡的。感情的到来不论早晚,来了就是来了,没什么是不正常的。这个词的出现就是强盗逻辑:有人说早恋影响学习,那我也能说晚恋影响工作,两者合并就是恋爱影响生活。那咱么干脆别恋了,坐等人类绝种。”
笑声响彻教室。
“网上有个段子说得好啊,上学时不让娃谈恋爱,毕业后又想娃马上结婚,那么问题来了,结婚对象哪儿来的?”
又是一波笑声。
“说白了,就是想让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规则中,越规矩,越听话,越是一成不变越好。”周老师摊开双手,“不过这也没错,作家长的都希望孩子早些安定,不过这样一来,人生的乐趣在哪儿呢?”
周老师歪着脑袋,目光横扫全班:“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目光放远,万事皆悲。我觉得很在理啊,一个人的存在之于宇宙,就像一个细菌之于地球,多渺小,这样看来,是不是生活中的一切苦与甜,都没什么意义了?”
台下阒然无声。
“趁现在,你们还活着!”周老师情绪激动了起来,“别管什么束缚,想干嘛就赶快去干,想追女孩就去追,想出去蹦迪就去嗨。就像我一个语文老师,本应该在这里教课文,我却在这里胡诌——这是我的梦想啊,我真的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抛弃课本,在课堂上告诉你们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东西。”
大家面面相觑,周老师却清了清嗓子,开始了新一轮的演说。
“我在雍州文理学院读书的时候,碰到了我的初恋。”周老师竟然忆起初恋来,“爱情这东西,就像是毒品,时而令人迷醉,时而令人崩溃,我们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折磨着,互相依赖着度过了三年令我永生难忘的时光。我和她在一起一个周后才牵手,一个月后才拥抱,两年后才上床,不像现在,有的情侣在一起的当晚就在酒店里缠绵……”
我做梦也没想到,居然会有老师在教室里公开谈论自己的恋情。
“我们那时候比你们保守,哪像你们,在网站上一搜就能看到日本的,欧美的。我那个时候,得在大晚上偷偷摸摸地跑到雍州城东的鬼市去买盗版光碟。光碟的画质也不好,不过动作还是看得清,为了女朋友的幸福,七十二式得努力学。”
所有人都抬起头,震惊地看着这个脸不红心不跳的周老师。很多男生坏笑着窃窃私语;小部分女生皱着眉,摇着头。
“伤风败俗。”张京的笔滚落在地上,他貌似也没有要把它捡起来的意思,“周玄是不是疯了,都在讲什么乌七八糟的玩意儿?”
“怎么,你们是不是觉得很难接受,我一个人民教师,怎么能公开在教室里讲□□呢?”周老师早就预料到台下会如此反应,他把双手抱在胸前,“本是很正常的事,偏偏有很多人把它视为洪水猛兽。话说大家都耻于□□的话,人类咋繁衍后代啊?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一件很有快感的事,学会各种式法,是很有成就感的。”
书中正讲到黑娃和田小娥巫山云雨的交欢场面,台上周老师正讲到学会七十二式的成就感,我有些迷糊,分不太清现实和小说了。
“我门说性解放,并不是说去鼓励乱交□□,而是希望有朝一日大家能用平常而非猎奇的心态对待这些——我周玄只和女朋友享受云雨之情,各种安全措施做好,没有到处拈花惹草,又有什么可指摘的呢?难不成21世纪的你们,还要恪守《女则》《女训》那一套吗?”
“其实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杨湉偷偷对我说,“我觉得婚前性行为没啥问题。”
“很多事,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人类却给它们赋予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规则。”周老师激动得脱掉了毛呢大衣,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越名教而任自然,这是我周玄近日的所感所想,这节课,就上到这里,接下来的时间,大家就好好阅读手中的课外书吧,课外书里的世界,远比教材丰富。你们要学会自己体悟,才能形成自己坚定的价值观,被强灌的价值观,虽工整,但一击即碎。”
周老师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话说,你怎么看周玄的话?”孙崎见周老师走远,便在教室里的一片议论声中转过身来面向我。
“其实大都挺正确的,”我回答,“确实不应该谈性色变。”
“你知道柏拉图式恋爱吗?”孙崎问我。
“嗯,是不是那种只追求精神,不追求□□接触的恋爱。”
“对,抛弃□□,达到灵魂的契合。你怎么看?”
“我觉得,很难存在吧。”我耸耸肩,“抛开爱的性和抛开性的爱,都不太完整,我觉得这应该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我觉得抛开□□,爱就不是爱了。”孙崎说,“只有精神的共鸣的话,是挚友。”
“你这个想法挺新奇呀。”我笑了。
“真是魔幻的一天,”孙崎说,“前有语文老师上课讲七十二式,后有俩高中生论性,呜呼怪哉。”
“道是怪,也不怪。”我冲着孙崎比了个大拇指。
下课铃响的那一刻,教室里瞬间炸锅了。
尹涟儿跑到我和杨湉身边,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他怎么能讲那些?”尹涟儿凑到我身边,一边吐槽周老师,一边浏览着我面前的这本《白鹿原》。
“我的天哪,郑雪渊,你在看什么?”尹涟儿一声惊叫,我差点被她吓得从凳子上摔下去。
果然是这个反应——我叹了口气,把小说的封面展示给尹涟儿。
“你在哪里买的黄色小说?”尹涟儿两条细长的柳叶眉此时拧成了一团,“用的词语都那么露骨,连一点修饰都没有……”
“什么黄色小说啊,这是茅盾文学奖作品,”我把封皮上的“茅盾文学奖”五字指给她看,“这也算是近代中国的鸿篇巨著了。”
尹涟儿呆呆地愣着,杨湉见此,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挺正常的,周老师说的没错,性是正常事,没了性,这小说就不完整了。”
“越是纯净的人,越敢于直面这些所谓的肮脏。”我翻动着书页。
“不说这个,”尹涟儿慌忙摆手,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找你们,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