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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罂粟 下午放学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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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后,我拿着一份数学试卷,和杨湉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下午回去吃饭就一个半小时的时间,你居然还拿卷子。”杨湉盯着我手中的数学试卷,我把卷子攥得更紧了。
“晚上不想写作业,想睡觉,所以想早点写完卷子。”我解释道。
“别骗人了,你就是想考年级前几。”杨湉戳穿了我牵强的谎言。
“我写作业不代表我想考年级前几。”我的手心出了汗,卷子也被渗出的汗水浸得皱巴巴的。
“其实我真的搞不懂,”杨湉的眼睛里满是费解,“搞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努力地学习。”
“为了考大学。”
“可考上了好大学又有什么用呢?考上好大学就能获得幸福的人生吗?”杨湉的话像炮弹一样喷出来,“把自己压抑在学习成绩中,真的有必要吗?”
“我没有压抑自己。”我说,“我也没有很努力。”
“你是个很有野心的人。”杨湉的笑容转瞬即逝,“我其实挺害怕有野心的人,他们会让我感到一股很强大的压抑感。”
“你夸张了,我只是觉得上次月考没考好,想要考好点。”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杨湉反问道,“根本原因恐怕不是上一次没考好,而是你想考得更好,想要的太多。”
“你想多了……”
“承认自己想考好有那么难吗?”杨湉的语调变得激昂起来,她似乎洞察出了一切,然后轻松地把我捏在了手掌里,“为什么非要强辩?郑雪渊,这样的虚伪真的好吗?”
沉默,连道路两旁梧桐叶飘落的声音都异常清楚。
“我想获得尊重。”我咬着牙说出这六个字。
“尊重一定要来源于学习吗?”杨湉蹙着眉头,“一定要来源于成绩吗?我们尊重秋玟,是因为她待人接物的温柔;我们尊重温景琨,是因为他的正直渊博;我们尊重潘旻,是因为她开朗活泼的性格……可你,究竟想要什么样的尊重啊?”
千般话哽在喉口,我缄默着,缄默着。
“不是你学习好就能得到尊重的。”杨湉继续说,“你这样只会把自己逼向死路,越是学,越是走不出来,最后你的生活只剩下学习。然而你根本就没有借此获得尊重,因为你的方向就是错的。”
“我什么都不会做,什么都做不好,到头来我发现我只有学习好,我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泪水模糊了我的视野,育才路熟悉的景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陌生。
“所以你要改变啊。”杨湉说,“不能再恶性循环了。”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只关心我的成绩,告诉我只要我学习好,我就可以得到赞扬,得到尊重。可现在呢?我成长为了一个只会学习的废物。”我努力控制着满眶的眼泪,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几个月以来的所想所感全部涌到了嘴边。
“所以说成绩根本不是重要的。”杨湉和我一样激动,“在这个社会里,只会努力学习的人,是最没有出路的,即使是名校毕业,没有社会履历,没有情商,找不到工作,混不下去的大有人在。”
“我没有,是吗?”我带着哭腔问杨湉。
杨湉没有作声,只是摇摇头。那一刻,我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你和刘钰隐想的一样,是吗?”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你觉得刘钰隐的性格比我要好吗?”
“我觉得是的,起码,她明白只靠学习没办法适应这个社会,所以她努力地交际。”
“我没办法!”我紧紧攥着那张已不成形的试卷,“除了学习我不会别的。”
“那为什么不去试着做别的吗?把自己埋在题海里,这辈子就这样过去了,什么都没有体会到,爱情没有,快乐没有,有的只有你的执念。”
我和杨湉已经走到了金州市一小的校门口,我透过眼泪看向那一扇古老的校门,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蜷坐在墙角,孤独伶俜的女孩。
怎么会有如此内向孤独的孩子?怎么会有如此执着的孩子?一个孩子,怎么会有如此强的好胜心?
我记得这条路上有安思危的身影,他的身影却最终溶进了那逼仄的黑暗中。
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自己胆小到连跟陌生人说话都要鼓起勇气。我被困在了一个圈里,却没有勇气踏出圈外,一旦我离开了这个圈,我怕我连最后的栖身所都会不复存在。
我不能失去我的学习成绩,这是我唯一自信的资本,没了它,我就会彻底堕落如尘埃。我最渴望价值,最怕堕落,我最怕我一无是处。
晚课上,我和杨湉没有讲话。
“你俩咋了?”刘钰隐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没啥,”我回答。
“我只是觉得我和她有些价值观不太相符,”杨湉对刘钰隐说,“她总是觉得只有学习好了,才能得到别人的尊重,觉得我们就该往死里学习。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人生不应该只有学习,还应该有些丰富多彩的事物,而且这个社会所需要的并不是学习好的人。”
“本来就是啊,”刘钰隐张大了嘴巴,不可思议地看了我一眼,“这不是常识吗?”
“所以说价值观不同啊。”杨湉叹了口气,“感觉我有时候跟雪渊交流得有些困难。”
“圈子不同,不必强融。”刘钰隐的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谈得来就谈,谈不来就算了,咱也不强求。”
我不想直面她们鄙夷的目光,我想我的眼睛在她们眼中定是空洞无神的。
杨湉长叹一口气,出门接水去了。
“郑雪渊,我觉得有一句老话说的特别好。”刘钰隐又拿出了她平日里嚣张的作风,“如果一个人觉得你有问题,那可能是他的问题,可是如果大家都觉得你有问题,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谢谢你提醒我啊。”我终于开了口。
“谢什么,都是实话。”刘钰隐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放学后,我假称有人接我回家,第一个走出教室门。
眼前出现了翻涌的江水,浪花朵朵,江流滔滔,它正慈爱地看着我,向我伸出双臂,要把我揽入怀中。
孩子,快来我怀里当天使吧,天堂比人间温暖多了,在那里,永远都不会有黑夜,天使永远不会哭泣,更是从来不知道何为苦恼。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推着我前进,我朝着与家相反的香溪路走去,朝着那条温柔而和蔼的江走去。
水流是温柔的怀抱,能涤去我所有的痛苦。只需要轻轻一跃,我就能像小鱼儿一样,轻盈的穿梭在浪花间,在窒息中获得永恒的快乐。
越来越近了,我听见了水声,那是轻灵的歌曲,是幸福的召唤。
我下意识地减缓了呼吸,想象着自己已经被水包围,半只脚已遁入了天堂的大门。
真明亮啊,天堂真明亮啊,这样的明亮,谁人不向往呢?
“雪渊。”
恍惚间,我听见了一声呼唤。
是天帝在唤我的名字吗?不要急,我马上就来了,我迫不及待地要来了。
呼唤声越来越清晰,眼前的光亮却渐渐消逝。
“不,”我轻声呼喊着,加快了脚步,想要追赶上那束来之不易的光。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眼前的世界又一次堕入了暗夜。
“雪渊?”
这是林潇雨的声音。
“你怎么了?”林潇雨惊恐地望着我,“你没事吧。”
“没什么,头有点晕,可能是昨天没睡好。”我恍惚地说。
“你怎么来这里了啊?”林潇雨连忙拉住我的手,“你要好好休息,别太累了。”
“嗯。”我点点头,打了个寒颤,夜晚再次显现出了它的冷酷和锋利。
“告诉你一个消息……哎,你别生气啊。”林潇雨欲言又止。
“什么消息?”我面无表情地问她。
“安思危,给潘旻表白了。”
“在一起了吗?”
“潘旻拒绝了,”林潇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表情的细微变化,“你,没事儿吧。”
“有个屁的事,他跟我又没关系。”
林潇雨还想说什么,但见我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潇雨,”我停下来,“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什么都不好,所以谁都不愿意和我一起玩。”
“说什么呢?”潇雨被我吓了一跳,“谁说你没用的?你在一班,学习好,长得好,哪一点没用?如果你要这么说,还不如让我们这些人统统跳汉江?”
“你别激动,我今天脑子混沌了。”我说,“我请你吃鸡柳吧。”
“你不要乱想,”潇雨摇摇头,“安思危不值得,是他狗眼看人低,你千万不要被他影响了。”
“嗯,我知道。”我拉着潇雨来到路边的鸡柳摊跟前,“要一份麻辣的,最好再加一点孜然。”
“哇,雪渊你真是太懂我的。”林潇雨欣喜地对我说,“这是我最爱的口味,你居然记得这么清。”
“记住你的口味,不止我应该做的吗?”我和潇雨一起笑起来。
“哦对了。”林潇雨一拍脑门儿,“瞧我这记性,居然把这事儿忘了。”
“什么呀?”我接过那碗新鲜出锅的鸡柳,香气沁入我的鼻子,我不由地吞了口口水。
“我给你写的粤语歌单!”林潇雨把书包抱在胸前,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精巧的小信封,“每个歌手最经典的歌曲都里面了,陈奕迅,张国荣,王菲,杨千嬅,吴雨霏,还有小众但非常非常宝藏的关淑怡,你要是想听粤语歌却不知从何下手的话,可以按照我的推荐找你喜欢的。”
林潇雨把那个信封塞到我怀里。
“谢谢你。”我抚摸着那个小信封,宛如抚摸着一颗玲珑剔透的心。
“谢什么,快,咱们先把鸡柳干掉。”林潇雨摩拳擦掌,满眼都是热腾腾的鸡柳。
这个可爱的孩子,永远都是这般单纯的模样。我担心如此真挚的她会被黑暗所伤,她却像穿着铠甲一样,天不怕地不怕,怀着一颗难得的赤心,无忧无虑,毫无畏惧地穿梭在世界中。
潇雨满嘴都塞着鸡柳,两颊鼓鼓的,像一只嘴里塞满坚果的小松鼠。
我才反应过来,是潇雨救了我的命。
很久没有逛过滨江大道了。
我趴在栏杆上,目送暗夜里的汉江水东流去。
江水一点也不温柔,一点也不温暖。
曾几何时,我自卑到从不主动跟别人说话,只是怕他们无视掉我的热情。
我的安全感是那样的薄弱,曾几何时,别人一个否定的眼神都能让我难受许久。
曾几何时,我为了保住一份来之不易的尊重,近乎变态地督促自己时时刻刻都要保持外貌的完美。
我是多么害怕自己永远都被否定,多么害怕自己变成一个不受欢迎的人,从此以后再也听不到赞美之词,从此只能在自卑的漩涡里挣扎。
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能够在攀比中获得自信。我发现他们大多数人都没有我成绩优异,而比我成绩优异的人中,鲜少有人比我漂亮。
我终于能够笑着对陌生人说话了,即使过后总是心有余悸。
但我的人生只剩下了攀比。我要保持完美,要更努力,要拥有更多别人没有的东西,只有这样,我才能获得更多碾压别人的机会,才会让我变得越来越自信。
我只有做到与众不同的优秀,才能和那些“俗人”划清界限。
这似乎是我特殊的防御机制。它其实上一触即溃,但我还是乐此不疲。
安思危和刘钰隐告诉我“你不行”,于是我的自卑又卷土而来,将我打倒在地,只因为我在交际和恋爱方面没有达到优秀的水准。
软实力其实是最难模仿学习的,几个月以来,我不仅捡不到芝麻,反而丢了西瓜。
兜兜转转,我又回到了原地。
沉迷于大麻的人,何尝不知道这是毒,只是有了它,日子才能过下去。
期末考试,我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光荣榜的第34位,居全班中等水平。上一次排在我前面的杨湉,只得了66名。刘钰隐更是跌到了200名之后。
午夜,我反复地欣赏年级排名的电子文档,把1300人的成绩都看了一遍后,才心满意足的合上眼睛。
刘钰隐也好,杨湉也罢,在名次表上看来,现在都是我的手下败将。我大可以认为她们嫉妒我,才对我说出那些尖酸刻薄的话。
我在黑夜中绽放出久违的轻松笑容,这是别人看不见的。
从此,我不会向任何人唯唯诺诺地低头;从此,我的尊严与我的命等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