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崎岖而经丘 这节晚课是 ...
-
这节晚课是语文课,由于温景琨没来上课,杨湉便一把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偷偷跑到尹涟儿旁边的座位上坐下,为尹涟儿解决有关社长的感情问题。
林潇雨出现在一班窗口前。
老友相见,格外亲切。我连忙迎出去,和潇雨一起站在北阳台寒暄。
眼看快要上课了,兴致未尽的潇雨方才想起她此行的目的——借用我的物理练习册。
“真巧啊,我也没写。”我向潇雨吐吐舌头,“不过我前桌孙崎应该写了,我去问他借吧。”
林潇雨点点头,她曾经和孙崎同住在一个镇子,小时候常和他一起在镇子的大街上玩耍。
前桌空空荡荡,孙崎不知去向。上课铃突然打响,看着窗外急得直跳的林潇雨,我索性自作主张地把孙崎的练习册从他凌乱的书包里抽出来,走到窗前,扔给了窗外的潇雨。
“干啥呢?”刚从外面回来的刘钰隐见一本练习册飞出了窗外,被吓得不轻,“你把你的练习册乱丢?”
“不是我的,是孙崎的。”我随口一说。
“孙崎知道吗?”刘钰隐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我一会儿告诉他。”
我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酿造。
“既然没有告知孙崎,你凭什么把人家的作业扔给别人?孙崎的作业本不是作业本吗?还是在你郑雪渊眼里,孙崎不是人?”刘钰隐摆出一副战斗的正义姿态,居高临下,大义凛然。
“我错了。”我直视着刘钰隐,刘钰隐却把头扭向一边,不愿意和我的肮脏的视线相遇。
“我最看不起的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的人。”刘钰隐扫视着孙崎的桌兜,似在寻求我乱翻孙崎书包的证据,见孙崎还没回到座位,便伸手帮孙崎把书包整理了一番,“一会儿孙崎回来,要是看到他书包乱成这样,你就等着受死吧,他可是一中社会哥,金州大小道儿上谁不认识他……”
“我会跟他道歉的。”
“道歉要是有用就好了,”刘钰隐冷冷地说,“道歉是最于事无补的形式主义。”
孙崎紧跟在语文周老师身后跑进教室,边跑边回应着教室里嘲笑他又迟到的好兄弟们。
“我的天,我书包里装了田螺姑娘吗?”孙崎面对着整整齐齐的书包,一时竟不知所措,愣愣地站在座位旁,挠着后脑勺。
“对不起……”
“郑雪渊把你的练习册扔出去了,还把你的书包搞得乱七八糟。”刘钰隐昂起脑袋,高亢的嗓门盖过了我低声的道歉,“我看不过意了,就帮你把书包收拾了一下。”
“你声音能不能小一点。”我见周围几组的同学都往我这边看来,加之实在看不惯刘钰隐跋扈的样子,便试图用比她更加冷厉的语气制住她。
“自己做了亏心事,是不敢承认还是怕丢了面子?是不是怕大家都看透了你的本质?”刘钰隐见此,声讨我的声音更大了。
“一会儿放学说好吗?”几乎是全班同学都望向了我和刘钰隐。
“你是不是小时候被你爸妈宠坏了,所以长大了才横行霸道?”刘钰隐根本没有在意我在说什么,她只是酣畅淋漓地讨伐着恶人,要把恶人的罪行告知天下。
“不就是个练习册吗?没关系的,雪渊借给别人完全没问题的,我跟林潇雨从小玩到大,熟得很。你俩别吵了。”在这场唇枪舌战中,受害人孙崎变成了和事老。
“对不起,我是罪人。”我努力控制着不让眼里的眼泪掉下来。
周老师抬起头,饶有兴趣地凝望着台下的战争,却无动于衷。
班上终于安静了下来,不仅是我和刘钰隐暂时熄战,周老师也静坐在讲台不说话。
久之,周老师才缓缓开口:
“大家喜欢上语文课吗?”
台下的同学满心疑惑,只有孙崎大声吼了一句:“喜欢。”
大家都笑。
周老师赞许地盯着孙崎,独自在一片笑声中,为孙崎鼓起掌来。
“不管孙崎是不是喜欢语文课,敢于在一片沉寂中表达自己的思想,就是他的勇气。”
大家幸灾乐祸地随着周老师一起鼓掌。
“反观你们,”周老师话锋一转,“一个个埋头学习,普遍被认为比孙崎认真刻苦,但面对一个能表达自己想法的机会,却畏首畏尾。这就是咱中国学生普遍的问题,老师上课填鸭,学生在下面被动地全盘吸收;老师家长以学生听话乖巧为美德。久之,学生便丧失了坚守自己的勇气,学校变成了工厂,学生变成了一模一样的零件。”
我渐渐收回了喷薄欲出的眼泪,眼前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我发现讲台上竟没有一本教材或是教案。
“学校究竟要教学生什么呢?”周老师自问自答,“数理化,政史地。我教了十年的语文,有一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心头:语文,究竟要怎么教?”
教室里有人翻看着课外小说,有人趁机拿出理化作业写了起来。我听见后排的张京嘟囔着“周老师真是浪费他宝贵的课堂时间,天赐我写数学题的机会——语文课变数学课。”
“照着课本念吗?文学作品本就是千人千感,不至于要语文老师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学生头上吧。如果真的狭隘到了这种地步,那语文这门课也没有什么必要了。”
周老师走下讲台,站在我们中间,手中没有拿任何东西。
“语文这门课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是培养大家对文字的独特感受,是陶冶情操,是传承文化。中国文化就是一个瑰丽的宝库,许多东西不论时代如何变迁,依然散发着永恒的活力。”
台下先是响起零星的掌声,进而全班都鼓起了掌。
“我刚刚看到,有的同学其实早就想鼓掌了,但见教室里没有声音,便四处张望,直到有人带头,才奋起跟风。”
周老师的眼睛里闪着犀利的光芒:“以后的语文课,我不再给你们讲课文,我想在座的各位,上了十几年学,还没有过和老师像朋友一样平等交流世界观价值观的体验吧。”
本在偷偷写数理化作业的同学们纷纷抬起头来,满腹狐疑。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带教案来教室,语文课就是我们畅聊的天地,我们聊聊别的,聊聊真的有用的东西。”
周老师说着,便回身离开教室。
再回到教室时,他的手上多了一本厚厚的教案。
接着,他把那本教案撕得粉碎。
我点开那个陌生的对话框。孙崎的头像是已故巨星张国荣。
我:对不起,今天晚上临近打铃上课时,林潇雨找我借练习册,我恰好没写,却私自以扔的方式把你的练习册借给了林潇雨,更可恶的是居然把你的书包搅得乱七八糟。我思考了很久,觉得自己的确是像刘钰隐说得那样,缺乏教养,嚣张跋扈,不懂尊重人。我已经认识到了我的问题,以后也一定会改正,如果你还愿意把我当做朋友,请你以后一定要帮我指出我的错误。再次道歉。
打完这长长的一段文字后,我仰躺在床上,心中悬着的石头摇摇欲坠。
孙崎:没有关系的啊,林潇雨我认识的,小时候都很熟。当时快上课了,你也是讲义气才着急的。再说了,我的书包一直都是乱的,跟你没有关系啊。刘钰隐帮我收拾书包,我还以为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呢,吓我一跳。
我正在对话框里输文字,孙崎的消息又来了。
孙崎:谁说你缺乏教养,嚣张跋扈,不尊重人的?刘钰隐胡说八道嘞,别理她,她那张嘴里的话,贼不中听。
我:是吗?
孙崎:哈哈哈,我是她的同桌啊,她的个性习惯,多有见闻。
我: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孙崎:你先说。
我:一个纸老虎。比如她总是说着自己认识很多人,总是说我这样的人是不会拥有朋友的,其实,真正没有朋友的是她刘钰隐。
孙崎:嗯哼,确实如此。
我:人嘛,越是缺什么,就越是炫耀什么。
孙崎:你看得很透嘛。
我:没有没有,只是跟她打交道的这些日子,看得多了。她最喜欢通过打压我获得满足感了,她最瞧不起的,就是我这样的人。
孙崎:她确实不讨人喜欢,只是没想到你俩的矛盾已经激化到这种地步了。话说她怎么会瞧不起你?
我:因为我并不能给她带来利益啊,没有给她提供她渴望的交际圈,也不能给予她追捧,所以她看不起我。
孙崎:你很好的。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是吗?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守在屏幕前,眼看着手机桌面显示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紧张地等待着孙崎的回复。
孙崎:初三第一次见你,觉得你浑身散发着清冷的气质,让想要接近你的人望而却步,所以我去了二十二班那么多次,还是不敢跟你说话。
我:哪里有那么夸张。
孙崎:还真是,不过高中跟你接触后,觉得你这个人还是挺很不错的,挺开朗,很幽默,不仅学习好,长得漂亮,跳舞也很棒。
听到孙崎的赞扬,眼泪竟夺眶而出。
或许是安思危的那几句话在我心里扎根太深,或许是被刘钰隐恶意打压了太久。这几个月以来,我像是被关在了一个悲哀的铁笼子里,左右挣脱不得。
孙崎的话,我不知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但这些话就像是一束光,我要牢牢抓住这束光。
我:骗人,如果真的如此,那么为什么安思危不喜欢我,刘钰隐也看不起我呢?
孙崎:因为他们不值得。这个世界上不值得的人和事太多了,并不是说有人讨厌你,就说明你不优秀了。
我:嗯,谢谢你。
孙崎:你怎么看待安思危的呢?你们的事,我一直觉得很蹊跷。
往事一幕幕地在脑中回放,虽只是两个月的间隔,安思危的背影已经蒙上了一层细细的时光之尘。我最终走出庐山之中,得以看清他的本来面目。
我:他与他的初恋正当热恋期时,初恋丢下他南下去了武汉,我想这对他伤害得很深,且让他蒙羞,所以他一直竭力地想证明自己。恰恰这时,我出现了,他便做了顺水人情,顺便体验一把操控别人悲喜的快乐。
孙崎:他也挺可怜的。
我:他应该根本没想过喜欢我,只是把我当做了一个树立自信的工具。
孙崎:为什么好女孩总是遇上渣男。痴情的人总是被玩弄?这个世界,挺魔幻。
我:所以根本没必要当好女孩,你看抢走杨湉男朋友的程文珺,过得多么的潇洒自在。
孙崎:当好人很难。
我:但还是得当好人,不是吗?像刘钰隐那样,渴求人脉却不懂如何与人交往,岂不是缘木求鱼?像安思危那样,牺牲无辜的人以填满自己心灵的空缺,多么残忍自私。
孙崎:你觉得我们该如何做人呢?
我:平等地尊重每一个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闪光点,在生活方式方面,没什么高低贵贱。
孙崎:你三观很正,是我见过三观最正的人。
我:实在是过奖了。
一句句漂亮话争先恐后地跳出对话框,多年来读书所了解的普世价值观,除了应用在语文考试的作文中,还能运用在与人的对话中。
多么想掌握一门技术,能够把这些闪闪发光的价值观植入我的脑子。我知道我是个扭曲的人,越扭曲越是向往秉直,越要把自己伪装得无懈可击。
我知道现在的我活得像一条蛆虫,却只能望着花丛中的蝴蝶叹息。我知道我的痛苦全然来自我不正常的价值观,但我依旧不知道如何摒弃这些我赖以生存的罂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