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子菀

48、倒计时 2015年

　　2015年10月29日
　　明天是我和安思危在一起三个月的纪念日。
　　我不知道这昏天黑地的日子何时才能结束。

　　2015年11月2日
　　晚自习，我和孙崎，杨湉讨论感情问题。初中的我已经知悉孙崎大名——其貌不扬却总能找到漂亮的女朋友。
　　孙崎从小学六年级就开始谈恋爱，可谓是恋爱界老司机，四年来女朋友几乎没有断过。说到此处，孙崎露出了骄傲的神色。
　　“渣男！”杨湉实在是对此嗤之以鼻，“我早就听过你的‘传奇’，你有没有考虑过女生的感受？”
　　孙崎只是勾了勾嘴角，转身问我：“你一共喜欢过几个男生啊？”
　　“一个。”我沉默了一会儿，嘴里吐出两个字。
　　我只喜欢过一个男生，我只谈过一场恋爱。但我并没未享有爱情的甜蜜，相反，每天的我都在拼命主动着，每天我都在二班窗口前使劲往里眺望着。而他，我的男朋友却从未出现在一班门口，哪怕只是一次。
　　我觉得我熬不下去了，否则我会疯。
　　第二节英语课后，从外面回来的孙崎告诉我：
　　“安思危在北阳台跟潘旻玩摸头杀，潘旻还相当配合得摸安思危的脸。”
　　我没有说话。
　　突然，我起身冲向后门，来到北阳台。
　　安思危和潘旻在北阳台打打闹闹。他们的笑声是一块石头，被猝不及防地丢进了一池秋水中，水面上凌乱的皱纹经久不散。
　　安思危笑得无拘无束，肆意露出的牙花子昭示着他心中的狂喜。潘旻拽着他的袖口，摇摇晃晃。
　　那天，陆雪澜也是这样拉着他的手，穿过嘈杂的人群，消失在时间的隧道中。
　　我一直以来都是一个观众。三个月前，我自以为我成了故事中的主角，可惜在他的故事里，我永远都是一个没名没姓的旁观者。
　　上课铃打响的那一刻，我冷静了下来。

　　2015年11月3日
　　我感到害怕，我才是安思危的女朋友，可我和他的关系自始至终都只是空有其名而无其实。同学们都知道我和他是情侣，但从未搜集到我和他在一起的证据。我已经意识到他不喜欢我，明明已千百次失望，而我居然对此还抱有幻想。
　　我知道我和他一定会分手的，这个日子已经在逼近。我看到了结局，我离它仅几步之遥。
　　渺小的火苗依旧在顽固地跳动，我需要冰冷的海水和狂暴的飓风让它毫无复燃之可能。

　　历史课前，我一如既往地出现在二班门前。安思危不见踪影，迎接我的依然是赵韬。像往常一样，赵韬把安思危的历史作业递给我，我静静地从二班同学们见怪不怪的目光中消失了。
　　他的历史课时作业第二页最上方写着一行笔记：
　　明宪宗朱见深成化
　　他说他想学文科。
　　我提笔，用他的字体写道：
　　明太祖朱元璋 洪武 ~朱允炆建文 明成祖朱棣永乐
　　明仁宗朱高炽 ~ 明宣宗朱瞻基 ~ 明英宗朱祁镇正统天顺
　　~ 朱祁钰景泰 明孝宗朱佑樘弘治 明武宗朱厚照正德
　　明世宗朱厚熜 嘉靖 ~朱载垕隆庆 明神宗朱翊钧万历
　　~朱常洛~ ~朱由校天启 明思宗朱由检 崇祯
　　许久没有读过历史的我凭着残存的记忆，在安思危的书上写下了一份残缺的明朝皇帝庙号，姓名，年号列表。
　　在他的作业中留下我的笔记，我非常满足。
　　孙崎转过身来，见我对明朝皇帝如此熟悉，不由得惊叹：“郑雪渊真学霸也。”
　　我踢了他一脚，继续低头端详我的杰作。
　　当我带着安思危的书来到二班门口时，安思危和正在北阳台上和男生们说笑，他的同伴们见我来到二班，便一齐把安思危推搡到我面前。我戴着眼镜，直盯着他那张在我面前无比清晰的脸。
　　他没有看我的眼睛，嘴角上扬着，低垂的眼睛漫不经心地盯着我手上的作业。在作业本交接的那一刹那，二班领地上的起哄声响遏行云。安思危面无表情地逃开起哄者的拉扯，独自一人从后门走进教室。
　　我的嘴里弥漫着巧克力的苦味，渗人心脾。三年前我吃了安思危吃过的饼干，同学们的嬉笑声震颤着我的耳膜，我飞跑出教室，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脸。
　　我终于知道了他当年的表情——与今天一样的尴尬和嫌弃。

　　2015年11月4日
　　杨湉说：“我找程文珺聊过了，她说华梓威是有女神的，但不是她——我要把她找出来，一定！雪渊，你一定要帮我。”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郁郁寡欢的杨湉，因为我自己已经濒临崩溃。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昏暗的路灯给整条育才路披上一层黄里带灰的纱衣，我和杨湉，刘钰隐三人躲在街角的阴影里，躲避着这令人绝望的昏黄。
　　“曾经，我和他是真正的情侣，我在qq上质问他为什么不给我的说说点赞。不一会儿，我就发现空间里多了好多未读消息——他把我的从2013年底到2014年的所有说说都点了一遍赞。”杨湉说到此处，情不自禁地哽咽了起来，
　　“有一次我去借他书，我和他站在花坛边，旁边围观的同学过来拍照，他笑得特别灿烂……有一张照片，我和他错位接吻。”杨湉露出了一抹极易被察觉的笑容，但转瞬即逝。
　　“他是喜欢过你的，”我说，“不像我。”
　　“你不要想太多。”杨湉说。
　　“我没有‘想’。”我加重了“想”这个字的音。
　　“经历过就好了，”刘钰隐打断我的话，“起码你有过。”
　　“我有什么？”
　　“爱情。”
　　我夸张的笑像是表演过度。
　　杨湉擦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说：“我只想他看着我微笑。”
　　钰隐说：“我只想要一次，哪怕不是真爱的恋爱。”
　　“我想做他真正的女朋友。”
　　我们三个人紧紧相拥，以为这就是永恒。
　　而我的愿望，早就淹没在了倒计时的沙漏中。

　　2015年11月5日
　　晚自习，生物习题课。
　　我只身前往二班，从赵韬手上拿到了安思危的生物报纸。
　　我的到来再一次惊动了二班同学，他们推搡着安思危，潘旻推搡着我。眼见我们俩就要撞在一起，安思危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
　　潘旻把安思危拉起来，安思危转而与身后的同伴打闹。
　　很好，很残忍。我很满意。
　　我示意赵韬跟我走一趟。
　　“安思危不喜欢我，为什么要给我表白？”
　　“什么？”
　　“他在你们班上怎么说我？”
　　“就是笑笑……”
　　“怎么笑？”
　　“微笑。”
　　“你们提到我时他怎么说？”
　　“他……要么不说话，要么……”
　　“别吞吞吐吐的。”
　　“要么径直走开。”
　　我很满意赵韬的回答。我需要最猛烈的暴风雨浇灭这躁动的，顽强的心火。
　　赵韬长叹一口气：“雪渊，你别想多了。”
　　赵韬苍白无力的宽慰逐渐远去，我望着教学楼前一片漆黑的足球场，思想陷入了混沌。

　　2015年11月6日
　　体育课前，我和杨湉，刘钰隐结伴来到操场，路遇安思危和许泽铖。
　　“哎，好亲切。”许泽铖侧过头，晃了晃安思危的胳膊。
　　安思危看了我一眼，并不舍得给我一个微笑。

　　我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你看，前面那个就是安思危女朋友。”
　　“安思危呢？”
　　我鼻子一酸——他不会出现的，从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
　　何来将来？

　　2015年11月9日
　　也许是经历了太久的暗恋，以至于我的需求总是那么卑微。或许是初三一年的经历让我的心中所感变得扭曲，只渴望流言不要消逝——流言没有消逝，漫天的流言让我越来越看不清他的脸。
　　他从未正面回应过，从来都是一笑置之。
　　我为了见他一面，为了再引起一点点风波，不惜往返一班二班之间，无数次借借书之名维持与他可笑的，唯一的交流。我写完了所有作业，带齐了所有的书，还盼望着他能来借我的书。
　　他隔几个小时才回一次我的消息，他明明WiFi在线！
　　暑假的我们还是能聊得热火朝天，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倦了，厌了，可能只有我还乐此不疲吧。
　　我太清楚他是如何喜欢一个人的。他会毫不掩饰地黏着她，会想尽办法和她待在一起，会无数次翻动他的QQ空间……就像我现在这样。
　　我居然从赵韬口中得知：安思危从来没有承认过我。
　　我在空间里写下了一首小诗。
　　你是明月，却独享拂尘黑暗。
　　你需要一点明亮，却遥不可及，远在天涯海角。
　　你只有一个地球，他只有一个月亮。
　　你永远围绕着他，把自己平整美丽的一面朝向他。
　　你的明亮，只愿他知晓。
　　可惜他的眼中，
　　是整片星空。

　　2015年11月10日
　　不爱我放了我！
　　我是在受不了你对我的冷漠了！我在你心中确乎可有可无，你和我说话的时候你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
　　我已记不清自己出现在二班门口多少次，反正你是一次也没有来过一班！
　　我知道，我想明白了，我想我说的正合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