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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无言 吁嗟鸠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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吁嗟鸠兮,无食桑葚。
今天是单身节。
我看到秋玟和许泽铖一起出现在走廊上。许泽铖给秋玟送来了精致的早饭,引得众人艳羡不已。
我喝干了杯子里的水,翻开了英语课本。
“郑雪渊,你今天要是敢在我面前和安思危秀恩爱,我就把你杯子里的水泼你脸上。”杨湉用胳膊肘撞了撞我拿在手上的杯子。
我把杯子倒过来,几颗可怜的水珠滴落在桌子上:“你看这杯子里有水吗?你看我有秀恩爱的资本吗?”
杨湉愣了一会儿,进而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别多想,两个人在一起……嗯……最怕的是猜忌。”一向伶牙俐齿的杨湉居然变得语无伦次。
“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怂?还想让我主动?”
刘钰隐从外面回来,我猛地从书本后面抬起头,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他不喜欢我,为什么要跟我表白?”
刘钰隐撩了一下头发:“你又想多了。”
“陪我去二班。”我突然站起来,拉着杨湉就要往外走。
“你疯了,你去二班做什么?”
“分手。”
我的语气平静地吓人。
赵韬正和他的朋友们趴在栏杆上,有说有笑。
我把赵韬从人堆里喊出来,径直往一班后门的角落走去,后面跟着莫名其妙的杨湉和刘钰隐。
“我要分手,帮我。”
出乎我意料的是,赵韬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他回答得直截了当:“说吧,要我做些什么?”
“晚自习之后,让安思危去地下室等我。”
“哪个地下室?”
我指了指一班大门对面的那个楼梯。
“要不你们现在就谈谈吧,”杨湉说,“你们有话好好说,不得已才走那一步,毕竟你们俩在一起也不容易,你那么喜欢他……”
“他不喜欢我。”
“不要这么武断。”
“他不喜欢我。”
安思危出现了,潘旻跟在他后面。
他们旁若无人地站在我们身边,潘旻把手塞进安思危的上衣口袋里:“好冷哦,你的口袋怎么这么暖?”
“我人暖嘛。”这四个温暖的字从安思危口中吐出来,一字一字扎在我的身上。
安思危和潘旻的身高差距太大,两人贴在一起,安思危必须要低着头,才能离潘旻近一些。
刘钰隐已经按耐不住了,就在她要冲过去质问安思危的那一刻,我拦住了她。
我挺直腰板,淡然地看着他们。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有那么一瞬间,安思危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只是一眼,半秒钟,却还是被我捕捉到了——他的目光,我怎会捕捉不到?
可他还是任由潘旻贴在他怀里,一脸满足。
地下室里漆黑一片,楼梯间空荡荡。脚步声回荡在狭小的空间中,我知道,这是丧钟鸣起。
安思危走到我面前,我和他面对面站着。我无法看清他的脸,留在我眼前的只有他尖锐的轮廓,只有我注视了三年的,带着刺的轮廓。三个月前的我以为从此以后我就能看清他的全部,可惜到头来,他终究只是个隐约的,似人非人的轮廓。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平静地问他。
安思危嗫嚅着,我确定他发出了声音,可我却听不清楚。
“我给你打招呼你不理我,我去你们班找你你不见我,你到底是想怎么样?”
他依旧那样站着,纹丝不动。我看不清他的脸,听不清他的声音,我开始怀疑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安思危。是不是这三个月以来,我只是做了一场梦,只有我沉醉其中,他却毫不知情,否则他为什么不说话。
无言是最大的轻蔑。
假的,都是假的,7月30日是假的,河堤上的晚风是假的,二班门前的羞怯是假的……
“这么久以来你都没有找过我,甚至从来没有出现在一班门口。你……每次都是我去二班找你,你还要理不理。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都没有正眼看过我,我是有多丑以至于你不愿意看我?”
安思危那唯一清晰的轮廓也开始模糊,我感到他正在离我而去,化成一股烟,飘飘然地离开,临了了,只留下一串笑声——这是他施舍给我的,我视若瑾瑜的。
那是嘲笑,是他心底里的嘲笑。是他作为一个施暴者对待弱者冷酷无情的嘲笑。
我是弱者,到现在还是弱者,自始至终都是弱者。
“你是不是想过节?”
我颤抖着,询问仿佛已不存在的他。
“随便。”安思危终于说话了,即使声音细小如蚊蝇。
我舒了一口气,安思危是存在的。早已开溜的,化烟的,是他的灵魂。
“你是不是想分手。”
我没有时间去想象他的反应,因为他几乎是立刻给了我回复。
“嗯。”
“分手?”
“嗯。”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口齿清晰。
无言是最大的轻蔑。
“好。”我点点头,转身踏上了楼梯,我没有必要伤感,我早已习惯了他的冷漠。早已预料到的回答,没有必要惊异。
突然,我停了下来。
我回身,凝视着还站在原地的安思危。
“为什么?”
安思危的轮廓晃动着,我能听到他的鞋与地板细微的摩挲声。
“为什么要打人?”安思危空灵的声音似乎是从地狱里传来。
“因为她要扇我耳光。”
“所以就要打人吗?”
“否则呢?引颈受戮吗?”我凄惨地笑了。
“她怎么会打你耳光?”
安思危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模糊起来,连轮廓也没有了。
“哦对了,你知道陆雪澜做什么去了吗?”我倚在栏杆上,施以满目黑暗同情的眼光。
“你知道?”安思危的声音清晰可遍,他的急迫和惊异洪水般向我涌来。
“你终究忘不了她,是吗?那个任人摆弄的破布娃娃,流着污血的玩具。”
我疯狂的笑声荡漾在狭小的空间,如鬼魅般萦绕在他的耳畔。
“怎么样啊”
“分了。”我淡淡地说。
杨湉拼命想抓住想要逃走的我,却无济于事。我大踏步地向前走去,身后是杨湉和刘钰隐的声声呼唤。
我掏出手机,利落地删去了安思危的手机号码和QQ号。
我分手了,但我没有丝毫伤感,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就像卸下行李的旅人,如释重负。我自由了,是鹰挣脱的枷锁,是朝阳攀上了天空。从此以后,我的生活中没有了安思危,我不用迎着旁人怪异的目光来到二班门口,我不用甘愿忍受旁人的指指点点,我再也看不到他的冷漠,再也看不到他僵硬的笑脸……我甩掉的是一个背负了三年的包袱啊!
我鬼使神差地拨通了林潇雨的电话:“潇雨啊,节日快乐哦。”
“嗯,是快乐,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祝福了单身快乐?”
“哎,同乐同乐嘛。”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
“你和安思危,分了?”
“我现在特开心。”
我反锁了卧室门。杨湉打来了电话。
“你今天走得好快啊,你还好吧,我们都没追上你。”
“我有啥不好的,我现在特开心,单身节快乐啊。”
“我和刘钰隐,今天和安思危一起走回家的。”
“他说什么?”
“他……”杨湉突然语塞,但很快反应了过来,“他很失落,没说什么,一路上气压都特别低。”
“哦。”
“我就问问,你别多想啊,好好睡一觉,晚安。”
挂掉电话,我掏出了数学报纸,任满眼的抛物线让我眼花缭乱。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次是QQ的消息——刘钰隐创建了一个讨论组,组里只有我们三个。
刘钰隐:我必须让郑雪渊知道真相,她有权知道真相!
杨湉:不行,时机还未到,她今天的反应不太对,等几天吧。
刘钰隐:我必须让郑雪渊知道,她必须忘了安思危!
……
我:钰隐,你说吧。
我穿上铠甲,备好盾牌,以为这就可以让我免遭伤害。谁知对方早已放弃了冷兵器,他装上子弹,拉动枪栓,扣上扳机,子弹出膛之时,我还幻想着如何抵御长矛的攻击。
你知道安思危是怎么说你的吗?
他说
他早就知道你创小号的事情了。
我问他为什么要和你分手,
他说没感觉。
我问他他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
他说他跟你在一起,
只是觉得你喜欢了他三年很不容易。
同情你而已。
我问他有没有喜欢过郑雪渊,
他说,没有。
他还说,
对男生而言,
不主动就是不喜欢,
逃避就是不喜欢。
我们说你是个挺好的女孩,你们这样,挺可惜的。
他说
有什么可惜的
她好,她学习好,我知道。
我见过很多人初恋的结局,很少完满,但至少曾经相爱。我知道这世界上有亲情,友情,爱情,却忽略了一直潜伏在我身边,伪装成爱情的同情。安思危,他同情我啊,他觉得我很不容易啊!所以他施舍给我一点点残羹剩饭,我居然如获至宝。
我把我的青春,我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他,附带的还有他炫耀的资本,还有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安思危,而那个当事人却在一旁嘲笑我的幼稚,临走时,还不忘吐我一口唾沫。
那个盛满幸运星和浓情蜜语的玻璃瓶,还端坐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上。
我狠狠地将那个玻璃瓶摔碎在地,玻璃残渣四处飞溅,在台灯的映照下,像极了海滩上闪闪发亮的贝壳。
我曾为了看他一眼,放学后紧随着他,不惜绕路回家;我曾为了能与他说一句话,每天认真完成作业,主动拿给他抄写;我曾为了让他记住我,自毁形象,小丑般在他面前跳来跳去;我曾木偶般趴在二十二班门前的栏杆上,疯狂地搜索他的身影,直至他奔跑着消失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我才不情不愿地回到教室。
现在一切都消散了。
无言是最大的轻蔑。
我的眼前没了爱情。
很抱歉,这就是我的青春,没有甜甜蜜蜜,没有海誓山盟,没有和煦温暖,没有教室外温柔的笑脸,没有初次牵手拥抱的羞怯不安……我始终只有我自己。
以后的路,只有我自己,哪怕是风林巷那样的险途,我也只相信我自己和我的拳头。
我终于度过了我人生中的第15个单身节。
我抓起手机,又一次拨号给林潇雨,千言万语如同决堤的江水般倾倒出来。
潇雨的话却是令我意想不到。
“早在暑假和你们一起吃火锅时,我就觉得不太对劲。”
“什么?”
“你知道吗,自始至终我都在观察安思危,可是他,哪怕被逼着和你拥抱时,都没有看过你一眼。”
我僵在地上,只觉得自己变成了马戏团里的小丑,化着滑稽的妆,不论做出什么表情,在看客们眼中,都是值得津津乐道的。
我的恋爱就是那个滑稽的妆容。
“还有,”林潇雨欲言又止,“我不太确定我有没有听错,那天在火锅店里,安思危似乎对许泽铖说了一句话。”
“什么?”我早已经泣不成声。
“安思危说了句‘白捡的女朋友’。”林潇雨说完,啐了一口,“操,那就是个狗东西!说他是狗都脏了狗!”
“他说的没错,本来就是白捡的。这是客观事实。一厢情愿的,自始至终只有郑雪渊一个而已。”
“雪渊……”
我挂掉了电话。
我走到镜子前,看见了那个双眼通红,嘴唇肿胀,泪水纵横的自己。
我抚着镜子,一点一点地拭去镜子上的尘垢。
恨他吗?那个你爱了三年的人,其实视你如跳梁小丑,你从来没有得到过他的心,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笑话,临走前,他还要质问你为什么不束手待毙,否则就伤了他的面子。
骤雨来得总是那样急促,哪怕前一秒还是风轻云淡。
我从抽屉深处掏出一个老旧的手机,解锁,进入保险柜。
那个视频已经在此静静地躺了两年了。
我咬着手指,冷眼看着屏幕里那个破布娃娃被摆弄成千般姿势。这是一件艺术品,一件肮脏的艺术品,一件残忍的艺术品,是开在下水道里的花,被风雨千般蹂躏,最终与淤泥共舞。
这样的艺术品,不该我独享。
我从没和他分享过任何东西,哪怕一顿晚餐,一杯奶茶。
邮件发送成功,那个带着航迹的卡通小飞机,从网页上飞走了。
这是一个怎样的夜晚呢?这该是怎样绝望的两个人呢?
还好,从现在开始,他的绝望会比我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