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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雨幕 运动会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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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最后一天终于到来了。我起了个大早,守在赵韬家门口,目的是把她手中的赛程表抢来,做第一个知道今天所有赛程的人。
天公不作美,运动会进行曲还未响起,如珠如豆的大雨已经倾盆而下。
同学们撑着伞,稀稀拉拉地坐在看台上。
我和杨湉撑着一把伞,旁边坐着刘钰隐和刚从医务室工作回来的秋玟。
杨湉百无聊赖地盯着跑道上被雨淋得表情扭曲的健儿们,无奈地撇撇嘴说:“真是没一个帅的。”
我的目光紧紧锁定着操场那头的沙坑,照理说这个时候三级跳运动员已经开始检录了,可我并没有瞧见安思危的身影。
我实在是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想要提前去帮安思危考察下地形。
“我不陪你去,我最讨厌当电灯泡了。”杨湉无视我的哀求,执意要留在看台,不陪我去沙坑找安思危。
“雪渊啊,你得学会独立。”杨湉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一个人的小确幸,要一个人去享受。”
一个人?
正被雨水洗礼的运动场在我眼前涣散开来。我忆起之前种种,竟品不出一丝确幸的味道,反之,是浓浓的尴尬和无奈。
没有你们在我身边起哄闹腾,我该如何相信我和安思危是情侣?
在别人眼里,情侣之名就等于情侣之情。其中是苦是乐,只得自己玩味。
我和秋玟一同钻进雨中——因为秋玟恰好也要去操场对面找她的男朋友。
“你看看她们多么浪漫,大雨天跟男朋友约会,哎……我什么时候才能有男朋友呢?”刘钰隐的叹息渐渐远去,远方的沙坑愈来愈清晰。
“你男朋友是谁啊?”我八卦地问秋玟。秋玟轻轻一笑,轻声细语地对我说:“校街舞社的一个男生。”
“哦?叫什么名字啊?说不定我还认识呢。”
“许泽铖。”
“好啊,他小子好艳福!”我不由得惊叹,虽然我早就听闻过有关秋玟和许泽铖的风言风语。
“你认识呀?”秋玟也很惊讶,不过她只是矜持地挑了挑眉毛。
“初中同学。他人很好,你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咳咳……”正当我感慨世界真小时,许泽铖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我们身后。真可谓“说王八来了个鳖”。
“能得到现在满心想着安思危的郑大学霸认可,真是荣幸。”许泽铖一边忙着拉秋玟的小手,一边还不忘奚落我,“不过你说得对,我也觉得我艳福不浅,嘿嘿。”
秋玟撒娇般地揪了下许泽铖的胳膊。我目送如胶似漆的二人消失在雨幕中。
我灵敏地捕捉到了前方正悠悠踱步的安思危。由于淋了雨,他的头发拧在了一起,像刺猬的刺一样立在脑袋上,看起来有几分滑稽。他的衣裤差不多湿透了,灰色运动裤班班驳驳,眼镜上布满了水珠。
我连忙跟他打招呼,他也礼貌地朝我挥挥手。
“你怎么湿成这样了?”我看到安思危完全暴露在雨丝下,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到两腮,再从两腮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我没有半分迟疑,甚至来不及思考,就把手上那把不大的伞举到了安思危头上。
“为什么不打伞啊?”
“这不正要比赛吗?”安思危看着雨中的沙坑,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好一副温馨的雨景图!”潘旻的笑声从沙坑对面传来。只见她正拿着相机,对准我和安思危,迅速地按下了快门。
安思危见此,竟飞快地冲到了沙坑对面,和背着沉重单反的潘旻打闹去了。
我也只得飞奔过去。这时的我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湿黏感紧紧包裹着我。满脸的雨水闷得让我喘不过气来。
赵韬也来到了沙坑旁,见我追着安思危跑的模样格外可笑,不由得拍起掌来:“雪渊思危,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沙坑旁的看热闹群众见此都嬉笑起来。
“安思危啊,你的头发怎么这么像刺猬?”潘旻翻看着刚刚拍到的照片,笑得前仰后合,“同样是雨中,咋人家郑雪渊还是那么好看呢?”
我抬头看了安思危一眼,他的表情有些凝固,张着嘴看着潘旻,是皮笑肉不笑的古怪样子。
此情此景,我倒像是局外人。
我只是机械地帮安思危举着伞,享受着雨水拍打在脸上的滋润。
赵韬没有跟着人流一起离开,他来到我身边,继续恭维道:“今天你们可是大秀了一次恩爱啊!神仙眷侣,不过如此。”
我冷冷地看着身边这个满脸堆笑的赵韬。
“等着吧。”
“等什么?”赵韬一头雾水。
“你就等着吧。”我的声音比雨水还要冰凉。
“下一位,241号。”
安思危走进雨中,逃似的离开了我为他布置的屏障。
我幻想着他能“一跃千里”,然后帅气地转身,带着风回到我身边。可事实是,由于腿伤,或是由于经验欠缺和紧张,他在沙坑旁陡然停下。由于惯性的作用,他不得不踉跄地在沙坑里踩了几脚,惹得看客们一阵哄笑。
安思危没有回到我身边,而是径直奔向潘旻和二班的几个同学。他们小声嘀咕了几句,便一同朝二班看台的方向走去。
经过我时,潘旻俏皮地向我招招手:“我们走了哦。”
我微笑着点头。
压抑的天空,无边的雨幕,黏腻的空气,狂欢的人群。
还有一个多余的人。
下午,雨过天晴,天朗气清。
安思危要进行实心球投掷比赛。我只是怔怔地坐在看台上,双眼竟还死死盯着实心球比赛的区域。
“走,去看你家安思危比赛!”刘钰隐兴高采烈地从背后突然袭击我。
我总算暂时从无边的混沌中清醒了过来。
“我不想去。”我深深埋下头去,跑道的火红还在眼前的漆黑中若隐若现。
“必须去!”刘钰隐斩钉截铁地说。我像一只傀儡一样被刘钰隐拽到了操场上。
见安思危从远方走来,我立刻挣脱了刘钰隐的束缚,径直走到了与安思危相悖的操场另一端。
“你害什么羞啊?”刘钰隐疾步跟了上来,怪腔怪调地说,“我身边那么多人,没见过跟你一样不敢接近男朋友的。”
“现在不是见识了吗?”我扫视了操场半圈,看到许泽铖和秋玟二人坐在树荫下,笑容灿如骄阳。这便是青春最美的模样了吧?多年后回想起来,他们的记忆中会有操场边的树荫,会有午后的蝉鸣,会有对方怀抱的温度,会有初见时的羞怯和不知所措……青春期的恋爱怎会长久?可只要那年的阳光下有你,便足以温暖记忆。
哪里需要绞尽脑汁地制造话题?哪里需要旁人的推波助澜?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而然,因为他们彼此相爱啊。
一粒尘埃飘悬在空中,连影子都不配拥有。
我一步一步地走进实心球赛区,似乎我走得越慢,时间也就越慢。
轮到安思危掷球了。我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淡然地随着一条抛物线起落——是啊,万物有起有落,有始有终。若真有强如地心引力的东西存在,没人有资格奢求它永远留在最高的那一点。
潘旻站在我的对面,一个劲儿地按着快门。我生怕她拍到我这张落寞悲哀的脸,便将自己隐没在层层叠叠的人群中。
出乎我意料的是,一直一言不发的刘钰隐突然冲着安思危大喊我的名字,努力地从人堆里探出头,用手指着我,示意安思危往这边看。
围观的同学们先是一愣,进而满脸欢喜地进入了戏台下观众的角色。
“滚。”我冲着刘钰隐大吼一声。
刚才还笑得花枝乱颤的刘钰隐见此瞬间变了脸,她也以同样的愤怒回应我,“你这个人很奇怪啊,我是在帮你欸,你反而骂我,真是狗咬吕洞宾……”
我感到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又有无数张嘴议论着“郑雪渊”这个名字。我的世界又一次陷入了混沌,在无边的混沌中,我跌跌撞撞地走在操场上,像是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你激动啥?谁认识你啊?”刘钰隐追上来,喋喋不休。
我没有说话。
“你当你是谁?”
我停下麻木的双脚,回头狠狠地瞪了刘钰隐一眼。
我坐在看台的最高一级,插上耳机,装模作样地翻开一本书。
刘钰隐嬉皮笑脸地凑到我跟前,不停地跟我道歉。朦胧间,我和她重归于好,但我没想到的是,这是刘钰隐第一次跟我道歉,也是最后一次。
不知过了多久,刘钰隐消失在了我的身边,我的世界格外空旷宁静。
耳畔飘来两个二班女孩的对话。
“那个就是郑雪渊,安思危的女朋友。”
“长得还不错啊。”
“她对安思危可好了,早上还看到她给安思危打伞呢。”
“安思危有这样的女朋友,何乐不为啊?”
“可是,安思危对她倒是冷淡。”
“对啊,也没听见安思危在班上提起过她。”
我的耳机根本没接上手机插孔,所有的声音都逃不过我的耳朵。
我欣赏着隔壁班漏出的对话残片,像玩赏一件残忍的艺术品。
原来大家都知道啊。
杨湉呆坐在篮球场旁,我知道她又想起了初三那场篮球赛。华梓威风光无限,她静静地在旁边站着,手中抱着的是心爱之人的校服。
“走吧。”我拉了拉杨湉的袖子。
日近桑榆,人影散乱。快要落山的夕阳藏在远方两幢高楼之间,金光四散,我的影子被拉得好长好高,那正是我无法企及的高度。
此景倒是眼熟。
仿佛下一刻,他脱口而出的就是“老郑,老郑。”
我不愿自己燃烧成一团烈火再一头扎进冰冷的海水。我不愿自己变成别人口中的谈资和笑柄。可我只能在我最厌恶的流言蜚语中寻找自己的存在感。
我需要他的主动,我需要他亲口告诉我他的情意,我需要他的热情,我需要他的关切……我不愿当一个漂亮的玩偶被他撂在一旁,别人不提及,他就永不触及。
我多么想当他真正的女朋友。
也许是这场雨太过冷冽,那颗炽热的心终究是凉了下来。
此情此景,为何会不自觉地想起他?
多年的沉疴顽疾,得需要多狠烈的方子才能疗愈?
要把荒诞不经的梦敲碎,要把过分的深情酿成苦酒喝下。
天边最后一抹红云也暗了下去,天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