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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夜行 这节是历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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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节是历史课。
我,杨湉,刘钰隐,孙崎四人霸占了靠窗那一大组的最后两排,通常来说,这是最隐蔽安全的座位了。
娇小的历史老师却有着一副与她的身形不匹配的沙哑喉咙,我们四个捂着嘴笑得正欢,起因是孙崎觉得台上的历史老师活像一只可爱的小鸭子。
孙崎试着模仿了一番历史老师的语气和嗓音,历史老师说一句,他模仿一句。他把握住了历史老师嗓音的精髓,却没能把握好声音的响度。我想那一刻,历史老师甚至以为她是对着回音谷讲课。
“后面的同学?”历史老师踮了踮脚,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往后张望,“在说什么?”
孙崎又一次成了全班的焦点。
“老师我们在讨论历史。”孙崎字正腔圆地对老师说。
“那你来讲讲鸦片战争爆发的原因。”
谁也没有想到,孙崎站起来,合上课本,自信地直视老师:“首先,英国经历工业革命后,急于拓展世界市场,而彼时的清朝由于人口众多,就像一块肥肉一样能够帮助英国扩张资本,所以选择了来到中国倾销鸦片。由于林则徐虎门销烟,直接引起了英国资本主义社会的不满,趁机发动了对中国的鸦片战争。”
孙崎的对答如流令老师赞叹不已:“孙崎同学,你高二会选择文科吗?”
“我选择理科。”孙崎说罢,全班哄笑一片。
“真是不给老师面子。”历史老师抿抿嘴唇,惋惜地摇摇头。
“老师,这是常识而已,”
历史老师挑了挑眉,深深叹了一口气:“你这样的孩子不多了,即使是文科生,高考过后,也很少有人记得第一次鸦片战争发生在1840这个庚子年。”
“老师。”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前排传来,“您觉得学习历史的意义是什么?”
我闻声望去,那是一个挺拔如松的背影。那样的坚定稳重,仿佛不论何处吹来的风,都不会令他动摇丝毫。
“以功利的目的来说,历史学科是一架梯子,可以帮助大家攀上理想的高峰;从长远的角度来看,从历史中吸取教训,有利于克己修身。”历史老师回答。
“老师,您爱历史吗?”那个背影晃动了一下。
历史老师沉吟了片刻:“读透了史书,也就无关乎爱不爱了。”
“老师您觉得历史是宿命吗?”
“不是,人类一直在前进。”
“可人类的错误在不断重演。鸦片战争前的清朝,珍珠港的日军,苏联的德军,均败在了自大,甚至在近代史中,也有朝鲜战争中“回家过圣诞节”这个笑话。细细看来,虽然面对的局面全然不同,但人类所犯的错误,竟都是在史书中可寻见的。”
尹涟儿睁大了眼睛,茫然无措地看着她的同桌说出一串串令人费解的话。
“但人类会在错误中进步。”孙崎的声音嘹亮而清晰。
尹涟儿转过身看向孙崎,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单纯得让人心疼。那是最朴实的疑惑,是最纯洁的真诚,是雪后初霁时纤尘不染的大地。很简单的白色,却让多少看遍姹紫嫣红的人们心醉。
“从国家的角度看,你方唱罢我登场,没有万世之君,也没有万世之国。而历史趋势从不会偏向哪个国家,真理恒在,把握在人。”温景琨赞许地看着孙崎,他的目光坚毅而明亮,“所以对于个人来说,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这样看来,倒也从宿命论中释怀了。”
全班想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端坐在座位上,多次想启唇说些什么,却自始至终缄默不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翕动的嘴唇。我的瞳孔中映照的不是白雪,而是来自故纸堆里泛黄破碎的书页。
温景琨,这个无论何时都端正得让人敬佩的人,这个博古通今,文理俱佳的16岁少年,竟渐渐和我曾经幻想过的完美伴侣重合了。
我被这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惊呆了,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耳光。
我踩着影子回到家,习惯性打开QQ,希望安思危能给我发来消息。但跳动的头像并非安思危,而是刘钰隐。
刘钰隐:我加了那个在安思危空间里留言的女孩。
刘钰隐:她加我了!你等着,我帮你去问个究竟。
慌忙中,我颤抖着敲着键盘。
我:你怎么问的?你问到什么了?
刘钰隐没有回复我。我焦急地在房间里踱着步,不停地刷新着网络,生怕遗漏了什么重要消息。
刘钰隐的头像终于又一次跳动起来。
刘钰隐:太过分了!他们一定有问题。你快去问安思危。
我的心狠狠地揪在了一起,手忙脚乱地点开了安思危的对话框。
在吗?
刘钰隐的头像疯狂地跳着,尖锐的提示音萦绕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绵延不绝,似乎没有尽头。
刘钰隐:那个女的把我删了也就算了,为什么安思危也要删了我?
我就说了句‘安思危是有女朋友的,请你自重,不要在空间里发一些不该发的东西。’结果那个女的马上就把我删了。不超过一分钟的时间内,安思危也把我删了。
我感到世界陷入了一片混乱,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去安慰刘钰隐还是去质问安思危。没等我做好抉择,安思危的头像也闪动了起来。
安思危:你那个朋友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个女生现在在职中,多少年没见面了,能有什么事?居然被指着鼻子骂?
我才意识到自己闯了祸,眼泪顿时溢出眼眶,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去给安思危道歉。可是安思危怒气未消,尖锐的提示音不停地刺激着我的耳膜。
安思危:人家都打算找人来打她了,我告诉你,我要是知道你那个同学的名字我就告诉她了。让你的同学消停点,别一天有事没事翻别人空间!
我:对不起,我……我和她都没有别的意思。
安思危:这是对我人格的侮辱,是对我尊严的践踏!在你们眼里我就这样不堪吗?
我:没有没有。我知道我错了,再也不会这样了。
安思危:你说我以后有什么脸面见她?她又会怎么看我?她正骂我呢。
我:让她来骂我吧,事儿是我惹的,我承担。
安思危:不用了。
我:对不起。
任凭刘钰隐如何频繁地给我发消息,我都不愿点开她的头像,只是盯着安思危死寂的头像发呆。
像是有无数双手扼住我的喉咙,难过到喘息不得。
我竟然怀疑安思危,所凭不过只是一条似是而非的留言。
安思危始终没有回复我。
我知道我犯了情侣间的大忌:猜疑。
入秋之后,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
晚课过后,我像往常一样在走廊上偷看二班的教室,却没有看到安思危。
赵韬告诉我,安思危正在学校的花坛园里值日。
我告别了杨湉和刘钰隐,独自背着书包来到校园深处的花园。
背着书包的安思危正佝偻着腰,认真地打扫着花园里的落叶和落花,扫帚和簸箕碰撞的声音回荡在这静默的小小世外桃源里,衬托得这一方寸地更加寂静。
“安思危。”我走近那个专注的人。
他稍稍抬了一下头,眼皮依旧低垂着:“嗯?”
“我帮你拿书包吧。”我试图抓住他的肩膀,他的身体却随着扫地的机械动作晃动着,我没办法触摸到他的身体。
“不用了。”简短的三个字。
“你这样不累吗?背着包,还要扫地。”
“不累的。”
“那我走了。”我将嘴角摆弄成自认为最优美的弧度,但我知道,这里不会有一双眼睛在我脸上停留。
因为耽误了很多时间,所以当我走出校门时,路上几乎已经没有了学生。
今天的育才东路格外萧条空旷,校门口的小贩应该是被城管赶走了,过了饭点,路两旁的小店里也没有什么生意,连店里都是空空荡荡。
身后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我最近对此格外敏感。
我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见身后跟着三个鬼鬼祟祟的女生。她们化浓妆,即使在秋天也穿着短裤,其中一个手上拿着一把伞柄很长的雨伞。
距离风林巷还有大概三分钟的路程,我放慢了脚步。
我记得风林巷对面是王微微打工的理发店,这个时间段,理发店里应该会有人。
我紧紧靠着路边的店铺走着,双耳紧张地捕捉着每一丝周遭的响动,连风吹落树叶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给王微微发短信:你在哪里?我可能遇到了危险,可以在理发店等你吗?
我一闪身,溜进了那家理发店。
理发店里没有人在理发,只有一个身材窈窕的女人凑在镜子前化妆,是妆感很重的浓妆。我认得她,她是多年前KTV里的婵姐。
“来生意了。”婵姐没有看我,却冲着楼上喊了一嗓子。
“我……我来找人。”
“找谁?”婵姐依然没有看我,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她那张浓妆艳抹的脸。
“王微微。”我说。
“她在风林巷的店子里,你去那里找她吧。”婵姐的话中没有丝毫感情,说罢,她又对楼上吼了句,“别下来了,不是理发的。”
“对不起……我,不能去风林巷。”我紧张到了极点,不时地往门外望去——那几个短裤女生没有出现。
这时,手机震动了起来。
“为什么?”女人又往眼皮上贴了一层假睫毛。
“我可能有危险,”我吞吞吐吐地说,“对不起,我可以在店里等一会儿吗?”
婵姐停下了化妆的动作。
“是找你收保护费吗?”婵姐终于肯侧过脸来看我,“好熟悉的面孔。”
“不,她们在跟踪我。”
话音未落,理发店的门被推开,一阵混乱的气流吹乱了我的刘海。
我回头,只见那三个趾高气扬的短裤女生正站在门前,轻蔑地打量着我。
“婵姐,这个人你认识吗?”那个拿长柄雨伞的女生说。
“不认识。”婵姐走到我跟前来,平静地问她们,“她把你们怎么了?”
“一些私事。”雨伞女说,“你是郑雪渊吧?”
我点头,手心的汗水几乎能滴落下来,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似乎是糊了泥巴。
“你有点意思哦。”雨伞女向我走来,她眼里有火,要把我烧毁。
“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我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
“不懂就不懂呗。”雨伞女拍了拍她的伞,“它懂就对了。”
“把事儿说清楚,别在这里打打杀杀。”婵姐倚在理发店的高脚凳上,曼妙的曲线显露无疑,“在你们学姐的地盘上撒野,不太好吧。”
店门又一次被推开,这次来的是王微微。
“干嘛呢?”王微微冲到我身前,“什么事儿啊?”
“我就想看看郑雪渊长什么样,咋就那么犯贱。”雨伞女冷笑一下,“微微啊,你别挡路啊,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王微微丝毫没有退让,“不把事情说清楚,别过我这一关。”
王微微和雨伞女对峙着,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皮筋,我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迅速把搭在肩上的头发盘了起来。
“行吧,”雨伞姐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她害人丢了面子,成了婊子,你说可恨不可恨。”
“你他妈本来就是婊子。”婵姐笑得整个人都伏在了凳子上,更加明媚多姿了。雨伞女的脸色青一块黄一块,上下牙不停地搓磨着。
“行吧,咱们折个中,让我和郑雪渊单挑,解我心头之恨。”雨伞姐把雨伞扔到一边,走到我面前。
“不行。”王微微急得大叫。
“你是谁?”这个时候,我反而出奇地平静。
“你应该知道我的网名。”女生冷笑一声,“青柠,熟悉吗?你这个龌龊的骗子。”
“安思危让你来的?”我的眼前朦胧了。
“他不知情。”青柠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腕,扭了扭脖子,“你以为你的小男朋友多抢手呢?可笑,姐姐我今天就是来给你一个教训,以后少瞎怀疑,安思危可不喜欢那样的妒妇,我更讨厌你这样疑神疑鬼的女人。”
“对不起。”我低下头。
“其实求我原谅你也不难,你只需要让我打你一巴掌,咱们之间的事就了结了。从此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和你的安思危考你们的名牌大学,我上我的职中……”
左脸火辣辣地痛,那是来自时光深处的刺痛,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趁着青柠长篇大论时,我出其不意地用鞭腿击中了她的膝弯。她大叫一声,跪在了地上。
那两个短裤女想要来帮青柠,却被王微微制服在了沙发上。
青柠伸出双手,想要扯住我的头发,却发现我的头发被高高盘在了头顶上,我借此机会制服住了她不安分的双手,用膝盖顶着她的腰椎,用尽全身力气,让她动弹不得。
婵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郑雪渊他妈的从来没说过你是婊子。”我在她耳边,狠狠地吐出这句话,“滚。”
我从来不敢忘记那些年学过的散打,哪怕沙袋和手套已经磨蜕了皮,哪怕初中三年再也没有人和我打架。
“我告诉你,我有你的打人视频,你要是不放过我,我就把那些交给警察局。你年满十六岁,是可以完全承担刑事责任的,聚众斗殴,够你判个三年。”我进一步凑近我身下这个颤抖的身体。
“都滚啊!”王微微大声吼着。
我推开理发店的门,扬长而去。
只有力量,才能服人。
今晚的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安思危。
这件事情与白天的郑雪渊无关,当太阳升起,我依然坐在那个全市最好的理科班之中,周围都是天真的面孔。
悲哀却渗入了我的梦境。
有一团黑云跟随着我,从我的童稚时期开始,从来没有离我远去过。那团黑云,在金州市一小的校门口,在小小的教室里,在那只狗的身旁,在理发店里……狰狞着嘲弄着我。
我哭着从梦中醒来,极力地想要抓住些什么,身旁却一无所有。
我摸索着打开房间的灯,亮堂堂的屋子没有给我丝毫的安慰,我像失掉了骨头一般伏在冰凉的墙上,只有眼泪流淌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余温。
思危,你为什么不在,为什么不在?曾经不在,现在也不在,可我,真的好需要你的臂膀。我真的以为有你在,我就能把那个沙袋烧掉,把过去的恐惧烧掉。
你定是看到了双手沾满暴力的我,所以我再也触不到你的脸。
为什么不告诉你呢?
你不抬头,如何能看得到我脸上的泪痕?
你不抬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