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子菀

39、暖阳 安思危：我

　　安思危：我明天得去上补习班了，美好的暑假生活就这样碎了。
　　我：什么补习班呀，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补习班呢。
　　安思危：你是天才吧，没去过补习班学习还这么好。
　　我：乱说，我要是天才就好了。
　　安思危：要不你和我一起上补习班吧，反正你在家也无聊。
　　我：不去不去，我和杨湉一起报了乒乓球课，忙着呢。
　　安思危：切，等到高中开学你可别后悔。
　　我：你们那个补习班可以试听吗？
　　安思危：可以啊，明天你和我一起吧。
　　我：好呀好呀。

　　那天啊，水清得像一块碧玉，天蓝得像一面镜子，一团胖乎乎的云朵仰躺在东方的天空上，冲着我嘻嘻地笑。
　　我加快了脚步，小跑着穿过一条条马路。
　　补习班的常客林潇雨早早就在那间小教室等候我和安思危了。
　　教室里人很多，安思危还未到，我和林潇雨一起坐在最后一排，靠近窗户，窗外是小孩的嬉闹声。
　　安思危总是姗姗来迟，这让我想到了我和他初见的那天，那个男孩站在教室门口，眼镜反射着阳光。恍惚间，我竟产生了时空的错位感，仿佛我自从遇见他的那一刻起，我们的缘分就已经注定。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的T恤，胸前写着几个变形的花体字母“illusory”。
　　安思危在我身边坐下，我笑话了他一句：“你来的真晚，看来是不愿意学习。”
　　安思危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物理课本，我顿时哭笑不得，因为我来之前根本不知道要上什么课，所以我不仅没买物理课本，连中性笔都没有带。
　　“借我看看呗。”我往安思危身边挪了挪，林潇雨见此，眼珠子都快翻上了脑门。
　　安思危把课本往我这里狠狠地挪了挪，我有机会靠近他了。
　　老师在这四个小时里讲的所有知识，动滑轮定滑轮也好，运动的小船也好，都变成了耳边温柔的清风。我只是静静地享受着和安思危在一起的时光，无论是沉默还是喧闹，不论身边有没有风景点缀，只要他在我身边，我的世界就是五彩的。
　　“听说金州一中的分班表出来了。”我摇醒了昏昏欲睡的安思危，“你在哪个班啊？”
　　安思危刚从梦中醒来，神思还有些恍惚，他抖了抖脑袋，可爱得像一只温顺的小狗。
　　“分班表出来了？”安思危不可思议地望了我一眼。
　　“你不知道啊？”我傻傻地笑起来，“真蠢，老师都给我们发短信了。”
　　他瞥了讲台上滔滔不绝的老师一眼，偷偷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藏在桌兜里，翻看着他的收件箱。
　　“我在二班。”安思危看着手机说道，“你呢？肯定是一班吧。”
　　我点点头，藏不住的欢喜像被扎破皮球里的空气一样，刷刷地全都漏了出来。我和他只隔了一道墙，只要我们愿意，每个课间我们都能像现在一样相聚。
　　窗外天色变暗了，几缕红云把西方的天空染得通红，偶尔掠过一群燕子，便是画家在这通红画布上顽皮的点缀。
　　“哎，我今天啊，真是比超新星还要亮。”林潇雨叹了口气，迅速地把书和笔记本放进书包，冲我笑道，“雪渊啊，我以后可是再也不要跟你坐在一起了。”
　　“没以后了。”我冲她眨眨眼。
　　我和安思危并排走在明亮的大街上，市中心亮如白昼。
　　“怎么样啊，学到点什么了吗？”我问安思危。
　　“物理太难了。”安思危把“太”这个字说得很重，看来物理就像一座大山压在了他的身上。
　　“我教你啊。”我说，“其实吧，学习物理，最重要的就是理解公式，做题后多归纳，找题目的规律，尤其要重视错题，找到错误的点，多去翻看。”
　　“你中考物理考了多少分啊？”
　　“差一分满分。”我骄傲地说出这句话。
　　“我跟你可能不是一个世界的。”安思危挠了挠头，情绪明显低沉了下去，“我最怕理科。”
　　“那我帮你把物理学好。”
　　“你是聪明。”安思危说，“我跟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我化学还一团糟呢。”我意识到刚才的话可能伤了安思危的自尊心，连忙解释道，“咱们好好学，肯定能学好，你要相信你自己……你想学文科还是理科啊？”
　　我突然想到，理科不好的安思危要是学了文科，我和他的距离就会从一面墙变成一层楼。
　　“哎……”安思危扬起了头，霓虹灯照在他的脸上，完美的光影将他的脸勾勒得骨骼分明，平添了几分忧郁之感，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安思危。
　　是我看到了他的另一面吗？我有幸看到了他的另一面了！他从不示人的忧郁。
　　“我想选文科。”安思危说。
　　“那我也选文科。”像坐滑滑梯一般，这句话就这样从我的口中滑了出来。
　　“你文理都很好吧。”安思危说，“你当年可是很迷恋《百家讲坛》的。”
　　“快别说了。”我连忙打住他的话，“都是过去的事，过去也不懂教授们讲的是什么，直到学了历史政治，才知道那时候自己对历史的理解是多么可笑。”
　　“是吧，那应该是很复杂的。”安思危说。
　　“嗯，看那么多没用，追求现世安稳才是最重要的。”
　　“是啊，我们也弄不懂什么。”安思危见我一直看着他，笑容重新绽放在了他脸上。
　　“你教我学文科吧。”我轻声对他说，“中考我政治历史才考了不到80分，比你差远了。”
　　“你怎么知道我比你考得高啊？”
　　“我……我看过你的成绩。”我的脸烫烫的，灯光像一层面纱一样盖在我的脸上，恰到好处地遮住了我的羞怯。
　　“文科啊，是个玄学，我也不知道怎么学的。”安思危说，“就凭感觉答题啦，字写整齐点就好了。”
　　“原来是你字写得好看呀。”我眼前又浮现了他棱角分明的字迹，“那我可是要跟你一起练字啦。”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玩的游戏赛尔号吗？”我问他。
　　“当然记得啊，我当时还练了好几个满级的精灵呢。”他的笑更加温柔了。
　　“我最近老是想登进去看看呢。”我说，“好几年没有玩过了，我都忘记我的账号了。”
　　“那你用我的号呗。”安思危的话轻飘飘的，像浮在夜空中的羽毛。
　　“好呀。”我咧开嘴，傻傻地笑了起来。
　　“我的号就是你的号。”安思危勾了勾嘴角，胸前那个“illusory”在灯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这是虚幻吗？难道现实真的会比梦更加美好吗？
　　站在东门小区门口，行道树影影绰绰，我和他的影子愈来愈远了。
　　时间，慢一点吧，慢一点吧。别让他的背影变得像天边的星星那样遥远。
　　我突然不愿意那么早入睡，因为梦中的他没有现实中真实。
　　我一连拿出四张长条纸。
　　是林间静默的花蕾，染红夜风，从此我的心绽放了；
　　是叶上轻灵的露珠，落在湖里，从此我的心荡漾了；
　　你来了之后，星星都没那么亮了；
　　你走了之后，世界消散在了梦中。
　　我将长条纸折成四颗闪亮的星星，小心翼翼地放进玻璃瓶中，玻璃瓶的底部已经被五彩的星星缀满了，那是银河坠进了瓶中，总有一天，我要把银河送进你的心中。

　　我和杨湉一起走在去乒乓球课的路上，沥青路被太阳烤得滚烫，盛夏的时光，燥热而悸动。
　　“真羡慕你啊。”杨湉舔着已经开始融化成水的雪糕，“天哪，你不会是在梦里吧，怎么会有这样美满的故事？”
　　我只顾偷偷地笑。
　　“真好，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我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华梓威……”
　　“我和他不联系了，他说我无理取闹，说我污蔑程文珺。”
　　杨湉的初恋，像是她手上的这根雪糕，在烈日的炙烤下，慢慢地融化了，太阳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责任，只觉得自己为人间带来的是温暖。
　　“他不值得，你的未来还会有爱情的，会比现在快乐幸福百倍的。”我认真地盯着杨湉的双眼，试图分担她的不甘与痛苦。
　　“不提他，”杨湉撩了撩她齐腰的长发，“你一定要幸福，带着我的那一份，永远幸福。”
　　“你也会幸福的。”
　　赵韬穿着黑色的运动背心，手持乒乓球拍，正专注地盯着在球桌上弹跳的乒乓球，他壮硕的身躯只有在球桌前才显得灵活。
　　“没想到你也在这里啊。”我和杨湉走近赵韬，开始欣赏起他打球的样子。
　　赵韬见到我们也很惊奇，连忙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惊喜的神情爬上眼角：“真是太巧了吧，你们也来学乒乓球啊？”
　　我和杨湉点点头，放下背包，和赵韬并排坐在窗边的凳子上。
　　“我在这里学了两年了，每次放假，都会过来学习。”赵韬用毛巾擦了擦汗，“乒乓球很有趣的，是我最喜欢的运动。它是灵活性，判断力，反应能力和体力的综合运动，有中国国球之称，历史上有小球转动大球的说法，那是中国崛起路上不能不说的一幕……”
　　熟悉的特别关心提示音响了起来，我条件反射般掏出手机，生怕动作慢一秒，就会怠慢了对方似的。
　　安思危：干嘛呢？
　　我：打乒乓球呢。
　　安思危：在哪里啊？
　　我：金州体校里面。
　　安思危：这么热的天，不嫌累啊？
　　我：再不动就胖成猪了，胖成猪你就不要我了。
　　安思危：谁说的，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杨湉瞟了我一眼，无奈地对赵韬说：“雪渊最近找了男朋友，在她心里，安思危永远第一位。”
　　“雪渊跟安思危在一起了？”赵韬惊得张大了嘴，“真是恭喜啊。”
　　“你才知道啊？”杨湉说，“我都快成孤家寡人了，周围的人都在谈恋爱，我只有眼馋的份儿。”
　　“你也会有的。”
　　“别说了别说了。”杨湉作出停止的手势，“你在哪个班啊，赵韬？”
　　“二班，在你们两位学霸的隔壁。”赵韬作出抱拳的手势，“以后我有什么不会的题目，还得仰仗两位学霸帮忙。”
　　“你也在二班啊？”我的眼睛终于肯离开手机屏幕，“安思危也在二班。”
　　“真是三句话离不开安思危。”
　　赵韬笑了起来，拍着胸脯对我说：“以后我帮你监督安思危，他要是胆敢跟别的女生走得近的话，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安思危才不会呢。”杨湉抢着说，“有了雪渊这样的女朋友，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就是啊，”赵韬应和道，“雪渊这么优秀，安思危哪里敢造次。”
　　“胡说八道。”
　　正当我眼睛盯着屏幕，耳边听着恭维时，林潇雨的一个电话打断了球馆里欢快的气氛。
　　“凌波走了。”林潇雨淡淡地说，听不出来语气中有什么悲伤。
　　“啊……你们……”
　　“他说我还小，不想耽误我。”林潇雨那边静得可怕，和我身边的闹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怎么是耽误呢？”
　　“说到底就是不喜欢我呗。”林潇雨的语气依然平静，“男生啊，最爱找借口，美其名曰不想伤害对方，却不知道愈是含糊，伤口愈是难以愈合。”
　　“忘记他吧，未来你会有更好的。”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在安慰人这方面真是毫无天赋，每句话说出来都是一样的苍白无力，连自己也不会相信自己所说的未来。
　　“忘记要是容易就好了”这九个字格外沉重，我知道那是从潇雨心底呼出的。
　　忘记谈何容易，单说我本人，这三年来，哪一天忘记过安思危。
　　也正是我的坚持，带我走进了这片如云的花海，得以游赏人间至美之境。
　　我和他还会走很远的，我会看着他从青涩走向成熟，他会看着我从稚嫩走向风韵。我们啊，还会在很多条路上走很远很久，你要相信我，高楼簇拥下是我们的世界，不论城市多么拥挤，都会有我们小小的栖身之所。
　　你要是想探险就放心大胆地走吧，我会化作你身边的光，绝不会让你品尝黑暗和孤独；等你累了，回头看时，我会站在朝霞之下，告诉你天亮了，花开了，我们该去看风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