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子菀

36、骗 我把那沾着

　　我把那沾着眼泪，散落一地的碎纸片重新拼凑起来。
　　纸上只有一句话。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当我告诉他你的赌约，你会在下午来找他的时候，他说他下午不来了，转而又说他下午会出车祸死……当我问他你的那个问题时，他说他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
　　他宁可死，也不想见到我。

　　毕业那天，下着大雨。初中，以一场大雨开头，又以一场大雨结尾。我坐在窗前看着雨，看着黑压压的天空，从根根雨丝分明可见，到风雨在无边的黑暗中呜咽。
　　中考结束的那天，林潇雨递给我一张同学录。她的表情有些复杂，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也只对我说了句“还是忘了比较好。”
　　安思危工整流畅的字体渐次入我眼帘。同学寄语那一栏中，只草草写了四个没有生机没有感情的字：高中加油！
　　平淡的四个字，就这样昭示着初中的结束。
　　我相信是有平行世界存在的，在那里，我会生活在阳光之下，鸟语花香之中的。
　　在那里，许泽铖摇头，夏莞棋点头。
　　在那里，一切都是真实的，谣言也是真实的。
　　我提笔，写下一串方正而棱角分明的字——这可能是他留给我唯一的印记。
　　潇潇暮雨洒尽世间无情
　　层层雾霭谁又望得天霁
　　字迹模糊的纸和棱角分明的字
　　何人提笔书写下这泛滥的情
　　横竖撇捺是你我相遇的证明

　　我转身凝望那遥不可及的情
　　你将信将疑那空穴来风的情
　　我仍沉浸在那遥远的回忆里
　　一朝苏醒确是满眼冷戚

　　夏夜孤星点亮晦暗天际
　　长路凄风吹落晶莹泪滴
　　满眼是你身材颀长的背影
　　何人拂过生命又悄然散去
　　长廊孤影是我搜索你的证明
　　苦苦寻觅千帆过尽却无情

　　我竟笑容满溢久久停留在阶梯
　　你还一无所知消失在那人群
　　我飘洒春光空等你迷睛
　　深埋心底白驹过隙
　　我藏尽了无人知晓的心
　　天色未明眼泪已流尽
　　抆掉泪花依旧昂首前行
　　旧时的欢喜可惜已散弥。

　　中考成绩在我们毕业半个月后公布。
　　我位列全市第34名。
　　听说全省排名第一的高中——西北交大附中即将在七月末举行自主招生考试，规定各市前50名才有资格参与考试。我倒听说22班一半同学都去报了名。
　　妈妈问我要不要去参加考试，我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真的要去省城上学吗？就算没考上附中，以我的成绩，也能在省城读个不错的高中。
　　如果去了省城，我就再也见不到安思危了。我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可安思危又有什么好留恋的呢？这个早该消散在时间里的人。
　　时至今日，我竟还不肯相信，他是真的对我没有一点感觉。也许是因为有夏莞棋做传话筒，也许是因为我一直以来都是间接从别人嘴里听到有关他的消息，而我始终没有直面他，所以我依旧陷在泥潭里，脱不了身，也沉不下去。
　　我给秦渺发去消息。
　　我：我七月底去省城参加考试，如果我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咱们又是同学了呢！你还在西北交大附中吗？
　　秦渺：对啊，我在西北交大附中。太好了！到时候我肯定好好招待你！

　　“我不会参加西北交大附中的考试，”我对正在帮我填写报名申请书的妈妈说，“帮我在省城选个别的学校吧，我听说长安中学也是一个很不错的学校。”
　　我要走了，我还要留下遗憾吗？从此以后，他的人生中再也不会出现郑雪渊这个人。也许他永远都会把郑雪渊与一个似是而非的谣言等同，更可能转眼就把郑雪渊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
　　我三年的悲喜与暗恋，到头来，只是我一个人的狂欢。我没有给他留下一点点真实的痕迹。他留给我的，只有一份简单的同学录，一篇作文评语和无尽的眼泪而已。
　　我甘心吗？

　　还是那家奶茶店，依然是两杯拿铁。
　　“我要去西安上学了，”我机械地搅动着奶茶里的珍珠，盯着杯中的小小漩涡喃喃道，“潇雨，我不甘心。”
　　“他不喜欢你这样的。”林潇雨摇摇头，“雪渊，你别傻了，就让这件事过去吧，我们以后谁都不提了，你在西安好好学习，闲下来的时候多想想我们……多回来看看。”
　　“那他喜欢什么样的？陆雪澜吗？”血淋淋的真相被林潇雨斩钉截铁地脱出。我居然还在装傻充愣。偏偏要这刀子再割得痛快些，以割掉我心中有关安思危的一切。
　　“你和他不是一类人，你们真的不配，如果你俩在一起了，我总觉得那里不对劲。”林潇雨咬着吸管，若有所思。
　　“帮我最后一次好吗？”

　　十四班六组的QQ群里，突然多了一个陌生人。不知什么时候，林潇雨偷偷和这个陌生人换上了情侣头像。
　　网瘾少年安思危立刻发现了不对劲，作为组长和群主的他打出一连串问号：你是谁？@昃。
　　昃：我是林潇雨的男朋友。
　　林潇雨：把自家狗子拉出来遛一遛，打扰了各位。
　　瞬间，群里潜水的同学们都游了上来，探出好奇而八卦的脑袋东张西望。
　　夏莞棋：好家伙，啥时候瞒着大伙找的对象啊，林潇雨，我看你就是中考考得太好，飘了。
　　许泽铖：恭喜副组长！母胎solo15年终于遇到了真爱！
　　昃：谢谢大家，大家太热情了，我有点慌。
　　安思危：你是哪个班的啊？
　　昃：我不是风华初中的，我是隔壁安澜中学的。跟你们一样，初中刚毕业。
　　安思危：哇，真好，我可是羡慕得不得了。
　　夏莞棋：你俩咋认识的啊？
　　林潇雨：网上认识的，说来也巧，我和他都喜欢二次元和粤语歌。一来二去，聊得特别投机，恰好我和他都单身，于是就……嘿嘿。
　　安思危：嘿嘿
　　许泽铖：嘿嘿嘿
　　夏莞棋：嘿嘿嘿嘿
　　夏莞棋：嘿嘿嘿嘿嘿
　　昃：嗷
　　夏莞棋：你叫什么名字啊？
　　昃：赵琛。

　　早晨的电影院空空荡荡，林潇雨擦了粉底，涂上了豆沙色的口红，穿着一条长款白纱裙，颇有几分仙子一尘不染的韵味。我懒洋洋地坐在影院门口的按摩椅上打哈欠，看着潇雨攥着三张小小的电影票，在我身边踱来踱去。
　　“哎，这电影不是10：30开场吗，才九点你就把我抓过来了，没看出来，潇雨也有如此准时的时候。”我打趣地问她，想方设法地缓解她的紧张，我的困乏。
　　“别说了别说了，我真的紧张死了，我是第一次见网友啊。”林潇雨的步子更急了，“更何况还是凌波。”
　　“你之前有见过他的照片吗？”我问她，“别一会儿见光死啊，你们如果见面之后一言不发，到时候可别怪我笑死在你们面前。”
　　“不不不……”潇雨抬腕看了看手表，10:03，凌波离她越来越近了。
　　“跟我讲讲你和凌波的故事吧，之前总听你提起过他。”我站起来，拍了拍林潇雨的肩膀，“放轻松，我真怕你紧张到一会儿瘫软在地上。”
　　“雪渊，我只跟你一个人提到过他，别人是一概不知情的，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咋可能背叛你啊？”
　　林潇雨回忆起她和凌波的往昔，脸颊不禁红了起来。
　　虽然相隔千里，以网线为红线，但两年来的日日交谈，二人早已对彼此知根知底。
　　“你要和他在一起吗？”
　　林潇雨侧头凝望着远处的街景，留给我一个怅惘的侧影：“我不知道。”
　　“他喜欢你吗？”
　　“谈什么喜不喜欢啊？”潇雨低头一笑，“他已经工作了，我还是个中学生。”
　　“等你毕业后呢？你可以去考武汉的大学，这样你们就能在一座城市了。就算你们以后定居武汉，离金州也不算远，你父母应该会同意的。”我眼前浮现的是潇雨和凌波手挽手走在长江边的画面，尽管对凌波的了解仅限于潇雨的口述，但我是多么想让潇雨获得美满的爱情啊！
　　“你想的好远啊，离我中学毕业还有整整三年，三年的时间，足以让一切都变化得面目全。”潇雨轻轻地说，“像你这样痴情的人，已经是这个世界的稀罕物了。”
　　“其实我觉得滥情也并非坏事。”我苦涩地笑了笑。
　　“可大多数真正滥情的人，曾经都拥有过一片赤裸裸的痴心。就像你，以后还会像喜欢安思危那样喜欢别人吗？”
　　我坚决地摇摇头：“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也许真正全心投入的感情，只会发生在蓓蕾初绽，春芽将萌之时。只有对爱情一无所知的人，才会拥有不顾一切的勇气。”
　　“所以这一次，你拼了？”潇雨直直地望着我，“明明知道结局，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
　　“我只是想亲耳听到他的拒绝，只是想亲眼看到他的残忍而已。”
　　“他真的不配。”
　　“不管他配不配，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我喜欢他，这一点毋庸置疑。”
　　远方，一个有些瘦弱的身影向我们走来。我看到潇雨眼里，分明闪烁着光。

　　安思危：你这个名字咋念啊？
　　赵琛：chen第二声，宝玉的意思。
　　安思危：宝玉啊，好名字，不过呢，林潇雨可是丝毫没有一点林妹妹的风采。
　　赵琛：在我眼里潇雨比黛玉美多了。
　　安思危：哎哟，猝不及防被你塞了一嘴狗粮。真是的，看来是单身狗的日子过于乏味，我才会想着跟你这种有女朋友的人聊天。
　　赵琛：哈哈哈哈，看样子你是嫉妒了。话说你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安思危：暂时没有。
　　赵琛：高中准备谈恋爱吗？
　　安思危：看缘分吧，如果有的话就谈。
　　赵琛：缘分这回事太虚了，这样吧，兄弟帮你介绍一个。安澜中学的女孩子可是漂亮得不得了。
　　安思危：算了，我还是当只快活的狗吧。
　　赵琛：怎么，害羞了？你不会没谈过恋爱吧？
　　安思危：谈过的。后来分了。
　　赵琛：受过情伤啊？她现在在哪里呢？不会还跟你一个高中吧。
　　安思危：别提了，反正不在金州，也不再上学了。
　　赵琛：为什么分手啊。
　　安思危：她家里出了点问题，在金州待不下去了，就南下去武汉了。
　　赵琛：你还跟她联系吗？
　　安思危：早就不了。
　　赵琛：忘了吧，别想了。
　　安思危：早就没想了，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赵琛：嗯嗯，未来会很美好的。

　　林潇雨和凌波没能在一起。
　　我，潇雨和凌波看完电影后，顺便去隔壁的KTV包了房间唱歌。
　　潇雨点的第一首歌是杨千嬅的《勇》
　　“爱你不用合情理，但愿用直觉本能去抓住你。
　　一想到心仪的你，从来没有的力气，突然注入渐软的双臂。
　　……
　　望着是万马千军都直冲，
　　再没有支援，还是有这点英勇。
　　渴望爱的人，全部爱得很英勇。”
　　面前屏幕上的画面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陈奕迅的《失忆蝴蝶》。凌波接过话筒，用充满磁性的嗓音唱道：
　　“言尽最好于此，留下什么意思，
　　让大家只差半步成诗。”
　　潇雨的眼睛湿润了，但她依然面含微笑地和凌波一起唱和：
　　“并未在一起亦无从离弃，
　　不用沦为伴侣，别寻事惹非，
　　随时能欢喜亦随时嫌弃，
　　这样遗憾或者更完美。”
　　他们明明并排而坐，中间却隔着天堑。
　　第三首，是我刚点的《□□》。

　　赵琛：今天我和林潇雨，还有她闺蜜一起出去唱k了。
　　安思危：我倒是想知道是哪个闺蜜这么不解风情，偏偏要去当电灯泡。
　　赵琛：郑雪渊。
　　安思危：哦，学霸啊。
　　赵琛：长得也还不错呢。
　　安思危：还好吧。
　　赵琛：你跟她熟吗？
　　安思危：一般。
　　赵琛：我怎么听说她和你有些渊源呢？
　　安思危：那都是小道消息，你别乱传啊。
　　赵琛：她正唱着歌呢，说是唱给你听的。
　　安思危：什么歌？
　　赵琛：□□。
　　安思危：没听过哎。
　　赵琛：她喜欢你。
　　安思危：怎么你也在开玩笑。
　　赵琛：她约你一会儿八点在育才路永安巷巷口见面。
　　对方沉默了许久，时间凝成了固体，我在其中煎熬着，煎熬着……
　　安思危：我亲口去跟她说。

　　我疯了般冲出KTV包房。
　　那个从来没有跳动过的头像，闪烁了起来。
　　安思危：雪渊，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