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子菀

34、风林巷 风华初中的

　　风华初中的贴吧里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热闹过。而所有帖子的话题都指向了一个人，苏沁。
　　“有良心的都进来看看！”
　　“妒女苏沁，人面兽心”
　　“全级第六苏沁的真面目”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
　　“……”
　　一个个令人眼花缭乱的标题猝不及防地跳进了我的视线，每篇帖子的阅读量都有1万多，回复数每分钟都能翻一番。
　　程文珺出手了。
　　我点开其中一篇帖子。映入眼帘的是很长一段话。
　　有良心的都进来看看！
　　我从未见过像萧炜怿这样温和善良的女孩儿。虽然她优秀全能到足以甩开同龄人一大截，但她从不居此自傲，其谦逊的态度和平和的姿态令每个人肃然起敬。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女孩，竟招致某些苍蝇蛆虫的嫉恨。初三22班的苏沁，也就是光荣榜上的年级第六名，单纯的外表之下竟掩藏了一颗流着脓血的黑心。她不想看到萧炜怿在运动会上冲破终点的红线，竟把雪糕洒在萧炜怿所在的赛道上，致使萧炜怿在高速奔跑的情况下受了重伤——腰，膝盖，胳膊都严重擦伤，大腿和腰部因受伤严重，两周都翻不了身！
　　我仔细了解之后，发现这个苏沁早在初一时就在六班公然对萧炜怿开炮，处处和萧炜怿对着干，目的就是扰乱萧炜怿的心绪，以争夺全班第一，全级第一的位置！其恶劣手段包括造谣说萧炜怿故意给她错误的解题答案，造谣萧炜怿用卑鄙的手段影响别人学习，以打压班上的同学……呵，究竟是谁在打压，大家都懂的。
　　初三的她毫无悔意，开学之初的那一次月考，她偷偷调换了萧炜怿的试卷，然后造谣说萧炜怿擅长的语文科目只考了89分；偷偷改掉萧炜怿的作业答案，让萧炜怿得低分！就是这样一个人渣，居然还在老师面前装乖宝宝。
　　各位同学们，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忍不了这样的人渣在我身边晃悠！污染尖子班的环境，污染所有有良知人的眼睛！
　　这么多的帖子，一万多的浏览量，足以让苏沁身败名裂。
　　得逞后的喜悦感瞬间无影无踪——我没有想到程文珺会闹得这么大，我以为程文珺最多只是找她社会上的朋友教训教训她。
　　我连忙点开下一篇帖子。
　　妒女苏沁，人面兽心！
　　我没想到啊，苏沁居然死性不改，把她那肮脏的魔爪伸到了我的眼前！
　　早上，当我准备换运动鞋跑步时，我竟发现我的运动鞋里有一颗钉子！气急败坏的我那天没有下楼跑操，我挨个在班上的桌子上寻找……猜猜我们班谁有这样一盒钉子？没错，就是我们亲爱的苏沁同学！她说她要用这盒钉子钉奖状……天哪，她当我是傻逼吗？奖状他妈的什么时候不用双面胶贴而用钉子钉了？

　　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苏沁把我的笔记本扔进了垃圾桶！那可是数学笔记啊……
　　……苏沁故意在我抽屉放虫子……
　　……

　　那天，苏沁的脸色阴沉得像地狱的魔鬼。
　　程文珺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羞辱她，说她是婊子。
　　“你们一个个，都被骗了。”苏沁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声如洪钟，肝胆俱裂，“你们见过罂粟花吗？那样美的花，却是恶之源。”
　　接着，她狠狠地望向了我，伸出食指精准地指向我：“郑雪渊——你们人人称颂仰慕的美女学霸。郑雪渊害了萧炜怿，然后再用钉子一事陷害我！”
　　当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我身上时，我不由得连连倒退，恰到好处的眼泪从眼眶中流了下来：“你在说什么？”
　　“你他妈休想污蔑别人。”程文珺冲上前去，气势汹汹，势不可挡，“整个班上谁不知道你因为喜欢宁辰轩，从来都看不惯郑雪渊。你的那些小伎俩，能瞒得过谁？”
　　“她郑雪渊是谁？宁辰轩的一个绯闻对象而已，我至于吗？”苏沁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只是想惩罚一下真正的恶人罢了。郑雪渊，连给萧炜怿提鞋的资格都不够，我怎么会劳烦心力去向她开炮呢？”
　　“谁不知道你从来都妒贤嫉能，当年六班的事，可是闹得连萧炜怿都忍无可忍，在这个班级里，除了你，谁会干这样的事？你说是郑雪渊做的，你拿出证据？我手上可是有你的那一盒钉子的！”程文珺的气势不让分毫。
　　苏沁无言。
　　“为什么？”我的眼泪簌簌地往下流，赵韬连忙把卫生纸递给我，然后继续皱着眉头欣赏这场好戏。
　　“你再装？”苏沁的眼神像刀一般，要把我的五脏六腑全部挖干掏尽。
　　我没有说话，只是任凭眼泪止不住地滴落，如鲠在喉，说不出一句话。

　　就这样，苏沁从人变成了鬼。
　　风华初中的贴吧，从此变成了狂欢的舞厅，所有道听途说的人都聚集在这里，对这个传说中的魔鬼口诛笔伐。
　　接下来的一个周，所有人都躲瘟疫一般躲着苏沁。苏沁只是终日低着头，放学后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程文珺把苏沁的照片挂上了贴吧。
　　“真丑，丑人多作怪。”
　　“看到她一次打她一次。”
　　“这就是婊子的样子！”
　　“呸——”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苏沁的身上，每根针的主人，都毫不吝啬地把针戳进她的心窝。

　　星期五的中午，王微微打来电话，约我晚上在风林巷见面。
　　风林巷还是一如既往的破败和萧瑟，巷内传来阵阵不甚清晰的叫骂声和尖叫声。没有人会注意到这条幽深寂寥的小巷里发生过什么或正在发生什么，这条巷子就这样成了报复者黑暗的天堂。
　　我看到苏沁坐在冰凉的地下，被一群穿着黑色小脚裤的女生围起来。为首的那个叫嚣着要苏沁吃泥巴，紧接着就有人去旁边的泥地里，捧来一手湿乎乎的泥土，重重地糊在苏沁脸上。
　　王微微也在其中，和她们一起笑着。
　　程文珺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求饶的苏沁，只是走上前冲着苏沁踹了一脚，丝毫没有一点要放过她的意思。
　　“我真的没有把钉子放在你鞋里……”苏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因为嘴里塞着泥巴，她的声音格外悲怆而绝望。
　　“那萧炜怿呢？你是怎么对萧炜怿的？你害得人家摔成那样！”王微微往苏沁身上吐了一口口水，“真是不识好歹，连萧炜怿都敢欺负！”
　　“是郑雪渊！是郑雪渊！”
　　苏沁的嚎叫被王微微打断：“你他妈死到临头还敢污蔑别人？”
　　接着，一顿拳打脚踢。
　　我不敢往巷子深处再多看哪怕只是一眼，我浑身颤抖着，脑中挥不去的是苏沁脸上混合着眼泪和泥巴的绝望。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看到了我所做的一切，但我知道没有人会相信她。
　　不知为何，我对苏沁总是有着说不出来由的同理心。
　　自从那个冷冽的冬天，我第一次在走廊拐角处见到她时，自从我得知她对萧炜怿的恨时，她那落寞的背影就深深印在了我的眼底。
　　她因为宁辰轩而针对我，可我又何尝没有站在高高的讲台上，针对过不羁狂傲的陆雪澜？
　　与其说我恨她，不如说我恨我自己，我渴望她得到报复，却又在她受难时看到了自己肮脏的影子。
　　她替我背负了无辜的骂名，受千夫所指。
　　我知道我和她是一样的人，只不过她是明，我是暗。我们的心中都有着溃烂发臭的芜秽，都有着变态的进取心和好胜心。
　　被唾骂的本应是我！
　　是不是我们这样的人，都会得到风林巷那样的下场？

　　“我帮你和萧炜怿报仇了，这婊子真的该死！”王微微眉飞色舞的样子让我不寒而栗，“欺负你和萧炜怿的人，都该死！”
　　“你们怎么能那么狠？”我面无表情地盯着王微微，“为什么不给人留后路？”
　　“程文珺说要办大一点，”王微微挠挠头，刚才的骄傲和痛快凝成了满脸的尴尬，“我们都是按程文珺的意思干……程文珺的意思就是往死里整，永远翻不了身的那种。”
　　“你良心不痛吗？”
　　王微微突然大笑起来：“可爱的郑雪渊，良心值什么钱？我去救苏沁，能有钱吗？再说了，这婊子把你和萧炜怿害得这么惨，你是不是学傻了，还在这里替她说话？”
　　“可也不应该，把人打成这样……”
　　虚伪的我，却偏想把自己伪造成纯真的模样。各种情感交织错乱，我分不清此话到底掺了几分真几分假。
　　王微微低头沉吟了几秒，嘴角抽动了几下：“雪渊，你好好学习，千万别招惹是非，尤其是程文珺，没人惹得起她。”
　　“我知道。”
　　“真的羡慕你。”她拨弄了下那一头微卷的乌发，“真的，上学真好。如果我爸还在，我应该也在上学吧。”
　　“微微，你也可以上学的……”我试探性地拉了拉她的手，“可以用贷款，或者寻求社会资助……义务教育阶段，不需要花多少钱啊。”
　　眼前这个儿时的玩伴，激发了我心中深埋的柔软——别人打架混社会都与我无关，我不是个博爱的人，但我多希望微微过得哪怕比现在好那么一点点。
　　“上个屁！”王微微挣开了我的手，“首先，我要替我爸还债；其次，多上个初中又怎样？毕业后照样出去混，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我不会做。”
　　微微从兜里摸出一根廉价的香烟，在手上玩弄了一会儿后又塞回兜里：“雪渊啊，整个金州我就信你，还有萧炜怿。你们两个无论何时都是我心里的神。谁要是欺负你们，我第一次冲上去为你们报仇。”
　　这些来来往往的人，哪里来的好坏之分？有多少人，在多少个没有光亮的夜晚，都游走在道德的红线边缘。
　　邪念萌生的时候，跨过光明拥抱黑暗的时候，从黑暗中失魂落魄地跌向光明的时候……
　　“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
　　我默念着这句似乎是从前世的记忆中牵扯出的话，然后笑着把它丢进了记忆的深处。

　　苏沁把程文珺告到了校长办公室。
　　风华初中出了这样的事，校长大概不会坐视不管吧。
　　杨湉凄然地摇摇头：“你知道程文珺她爸是谁吗？是金州市教育局局长。知道程文珺她叔叔是谁吗？陕西省省委秘书长！”
　　一切都平静如水，是没有丝毫波澜的死寂。
　　苏沁再也没来上过学。
　　萧炜怿和程文珺断绝了联系。
　　她在QQ空间里发表长文：
　　她从来没有坏到千夫所指的地步，那些流传甚广的暴行戾行，那些让她从人变成魔的谰言，从来揭露不出生活的真相。
　　女生之间的友情非常微妙，一切的一切，都要从我们两个的关系说起。是的，她曾经公开说明想和我公平竞争，也确实做了能让人一眼看穿的拙劣小手脚。
　　是的，只是拙劣的小手脚而已。
　　我最近常常做噩梦，梦到她哭着朝我扑过来，质问我为什么要害她？
　　如果当年的我能预见到，还没学会深思熟虑的自己的一篇文章，竟给这场狂欢制造了高潮，这些事情会不会就不会发生？
　　我眼睁睁地看着受害者和施暴者之间的界限被打破。
　　我无能为力，却也没有胆量去拨通那个曾经谙熟于心的号码。
　　我自诩自己了解她。
　　我相信，有些真相只是被这场狂欢掩蔽了。我不在乎是谁恨我，只权当是我不小心踩到顽皮孩子的杰作。
　　倒不是我甘愿受屈，而是不想再让无辜的人背负莫须有。

　　善良的人总是让人如沐清风，真正的恶人还顶着面具逍遥快活。
　　飘风不终日，骤雨不终朝。
　　很快，风华初中的贴吧里恢复了沉寂，那几个曾经称霸榜首的帖子也无影无踪。用不了多久，苏沁就会彻底消失在风华初中的记忆里。
　　萧炜怿也许知道真相了吧。可那又如何呢，我们快要毕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