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子菀

32、病树前头 我呆坐在电

　　我呆坐在电脑前，手僵在键盘上，只是看着QQ群里的消息一条条累加。
　　是什么维系着他们两年的恋爱？两年之前，他们互为目标，日久生情，两心相悦。两年，是成年人眼中短暂的弹指一挥间，却是少年眼中从初一到初三，漫长的时间跨度。
　　我还是掐不灭脑中顽强的幻想。如果我和安思危也像这样，世界对我来说又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们会并肩走在育才路上；会一起坐在肯德基店里，会铺开试卷交流解题方法……多么平凡，又是多么迷人。

　　郑雪渊：我说。
　　李博昭：哇，大伙都等急了！
　　郑雪渊：我没有谈恋爱，但是……
　　潘旻：暗恋？
　　李博昭：哇，老郑暗恋！
　　听到“老郑”这个称呼，我又想起了运动场上那个绚丽的黄昏。是安思危送给我了这个外号，却再也不会这样叫我了。
　　林潇雨：我的天，谁啊？
　　潘旻：多长时间啊，不会憋出内伤吗？
　　郑雪渊：其实是会的。
　　潘旻：我从来都没暗恋过，喜欢就说出来啊，憋着多难受。
　　是啊，憋着多难受，可我确实瞒了整整两年。今夜的对话中，没有人提到安思危，也没有人提到宁辰轩，我确实做到了滴水不漏，哪怕故意撒出一点水，也很快蒸发干净，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发觉。
　　潘旻：什么感觉？
　　郑雪渊：过尽千帆皆不是。
　　手指飞快在键盘上跳跃着。
　　你们期待放学吗？从前我不期盼，因为放学后我就看不到他了，但我现在比任何人都渴望放学，我总是怀着一颗无比柔软的心走在操场上，把自己掩藏在树荫之下。在每一个他可能出现的地方，我的眼神总是飘忽的，我多么想看他一眼，哪怕就是余光中的一眼，也能让我欢喜不已。
　　最终，我还是删掉了这段矫情无比的话。

　　李博昭分手了，在此之前，谁也不知道他有女朋友。
　　他的故事没什么可说的，平淡如水。
　　李博昭：我和她是小学同学，初一的时候，互为竞争目标，慢慢就喜欢上了对方，然后在一起，今年11月11日分手。
　　潘旻：光棍节分手？
　　李博昭：两年，就这么分了，真的缓不过来。想到她就伤心。
　　潘旻：我曾经为一个人哭了两个小时。
　　郑雪渊：谁都有过的，谁都能把眼泪咽回去。

　　我打电话给杨湉，这个局外人。
　　“我有喜欢的人。”
　　“谁啊？”
　　“你认识的，你小学同学，现在在十四班。”
　　“啊？”
　　“安思危。”
　　“为什么？”
　　杨湉所表现出的惊讶程度超出了我的预料，她显然没想到我会告诉她这样一个消息。
　　“不是，你为什么喜欢安思危？”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可是他……”杨湉欲言又止，“啊，你表白了吗？”
　　“没有，我暗恋他三年了。”
　　“这么久？”我能想象到杨湉大惊失色的模样。
　　“没听说过吧，有人能暗恋一个人三年，三年里，从来没向别人承认过。”
　　“没有。”杨湉的声音低了下去，“其实，雪渊，刚才我在哭来着。”
　　“为什么啊？”
　　“程文珺，正在追求华梓威。”

　　二十二班门口多了两个罚站的女生，董颖称其为顶风作案。
　　“你咋出来了？”杨湉问我。
　　“我数学练习册找不到了。”我无奈地说，“你呢？”
　　“没写作业呗。”杨湉轻描淡写的样子让我感到奇怪。
　　“为啥啊。”
　　“不想写。”
　　其实我早在小学就知道了杨湉这个名字。六年级的时候，她曾经超越萧炜怿拿过年级第一，从此我才知道，我常常在路口看到的高马尾女孩，是能和萧炜怿抗衡的杨湉。
　　“你的作业去哪里了？”杨湉反过来问我。
　　“我也不知道，就是找不到了。”我说，“家里找不到，教室里也找不到。”
　　“这真是怪了，你周末有没有去过别的什么地方？”
　　我趴在冰冷的栏杆上，摇摇头，呆滞地望着楼下的篮球场。听说今天又有寒潮到来，时间被包裹在风中，向着未知的远方飘去。乌云越积越厚，却不见一滴雨滴下来，冬天就是这样，干燥而冰冷。
　　下课铃回荡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我第一次听见如此清晰的下课铃。杨湉拽了拽我的袖子，示意我可以回教室了。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操场上，我连忙打发走了杨湉，假意说我要去厕所，以独赏这幅难得的冬日美景图。
　　安思危和许泽铖奔向篮球场，紧接着，他们身边出现了一个女孩，三人一起打打闹闹，女生甚至与安思危有肢体接触。
　　我不想纠结那个女生是谁，如今的我只求他能快乐，奢侈一点的，就是盼望每天都能看到他。
　　安思危和许泽铖抱着篮球，争相练习投篮，我就这样一直看着他，一直看着他，在篮球进框时抿嘴一笑。他不会想到，远方的综合楼上，会有人的心和他紧紧相连。
　　上课铃响了，他奔跑的样子格外潇洒。

　　我开始挨个登记每个组的物理作业情况。
　　“早就检查好了，”我们组的组长赵韬满脸堆笑，“物理课代表辛苦了，我们组大部分人的完成情况都很好，其中董颖完成得最好，杨湉写得有些敷衍。”
　　“别这么说话，我不习惯。”我说。
　　“啊……”赵韬一愣，“我是真的觉得你检查作业辛苦了。”
　　“把杨湉和董颖的作业拿给我看看吧，待会儿得评比呢。”
　　赵韬从身后拿出两本练习册，毕恭毕敬地送到我手上，我感到很别扭。
　　董颖的作业的确称不上最佳，不仅字迹不工整，而且频繁使用改正液。
　　“没有比董颖写得更好的作业了吗？”
　　“董颖准确率很高。”
　　“但这样不工整的作业好像不太适合展示吧。”
　　“董颖是班长，咱得给他点面子嘛。”赵韬老练地露出奉承的笑容。
　　我没有把董颖的名字登在黑板上，取而代之的是尹涟儿。

　　我和杨湉并排走在育才路上，杨湉心情很差，显然还没有从周末那件事中缓过来。
　　“他们在同一个补习班上课，程文珺和华梓威之间明明隔着李博昭，她凭什么非要越过李博昭去找华梓威讲题？杨湉愤愤地说。”
　　“你有没有和华梓威说过啊？”
　　“我和他谈过，但华梓威说他和程文珺是普通朋友，让我不要多想。”
　　“华梓威没看出来，不代表程文珺没有心啊。”
　　“我曾经和程文珺也聊过，她信誓旦旦地对我说她绝对不会对华梓威动心，可是这个周，我听补习班的朋友说，她已经认华梓威做哥哥了。”
　　“太过分了。”
　　杨湉越说越委屈，竟忍不住啜泣起来：“我周末和华梓威大吵一架，他说我太敏感了，可他真的看不出来程文珺的心思吗？还是他真的中了程文珺的圈套，对她动心了。”
　　“你别慌，”我安慰道，“千万别想多了。”
　　“可是程文珺哪点好？我哪一点比不上程文珺？”杨湉哽咽着，眼泪簌簌地掉落下来。
　　在我看来，程文珺和杨湉的外貌旗鼓相当，
　　“你知道吗？二十一班的同学告诉我，程文珺常常去二十一班，逢人就说华梓威长得丑，没人要，看上他的都是重口味……”
　　“这不是在影射你吗？”
　　“雪渊，怎么办？”杨湉睁着一双泪眼，“我爱他，我不想失去他。”
　　“要不你服个软，去和华梓威道歉，好好跟他说，他是你男朋友啊。”
　　“其实，”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爬上杨湉的眉头，“我觉得，他变了。”
　　“哪里变了？”我问。
　　“自从他进了二十一班，夸他帅的人多了起来，他也逐渐变得爱交际，不再像从前那样内敛，尤其是遇到了程文珺，程文珺每每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爱慕。”
　　“那他对你呢？也有变化吗？”
　　“是的，这一个月以来，他很少来二十二班找我了。”
　　“你觉得他还喜欢你吗？”
　　杨湉抬起头，沉默地看向阴沉沉的天空，似乎是在寻找太阳。也许在她的记忆中，有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也有华梓威的笑脸。
　　“我宁可骗自己。”

　　“雪渊，你的数学练习册找到了。”下午，我刚踏进教室门，就看到唐筠手中挥舞着一本练习册，“可能是谁拿错了，我刚到座位上就看到你的练习册在桌上……”
　　我翻了翻练习册，却惊讶地发现其中少了两页，
　　“中间那两页去哪里了？”我说着，便四下寻找着那两张可能掉落的纸页，“怎么不见了？”
　　“咱们这个练习册装订的不好，中间几页老是容易掉……”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董颖已经站上了讲台。
　　“在今天下午上课之前，我想请问一下物理课代表郑雪渊，今天为什么没有在黑板上登记作业情况？”
　　董颖坐镇讲台，犀利的目光横扫全班，目光所及之处，一片寂静。
　　“郑雪渊同学，”董颖示意我站起来，一字一顿地说，“老师选择你担任课代表，是充分信任你，是对你能力和实力的信任。我想，每天在黑板上动动指头写几个字，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完成不了，你怎么成为一名优秀的班干部？”
　　“我早上检查完作业后就登记过了。”我说。
　　“那为什么小黑板上物理那一栏是空的？”董颖冷笑着看着我。
　　我转过头去，只见黑板上物理那一栏干干净净，空出的那一栏格外醒目。
　　“郑雪渊同学，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没必要嘴硬。”
　　“我作证，郑雪渊确实写了。”唐筠站起来为我辩解。
　　我知道我的狡辩已经苍白无力，事实摆在我面前，空荡荡的黑板就是最好的罪证。
　　“不管怎么样，从今天起，大家和我一起监督郑雪渊，若有再犯，撤去物理课代表一职，”
　　桩桩件件的事情接踵而来，我不得不怀疑其中有诈。
　　擦掉黑板上的字，偷走我的练习册，这样的小伎俩确实幼稚，却拿捏好了报复的度。教室里的摄像头没有打开，所以没有记录下罪证的证据，况且这样的小事，大可不必兴师动众地去排查，不过是恶作剧罢了。
　　今天值日的小组是第一小组，也就是李博昭和宁辰轩的那一组。
　　“今天中午你们组谁值日啊？”一下课，我就来到李博昭的座位旁。
　　“哟，这得问宁辰轩了。”李博昭迷离地望着宁辰轩，“是你的苏沁一个人值日，还是你和你的苏沁一起溜出去约会了？”
　　“苏沁？她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里的人吗？”
　　“这得问宁辰轩了……”
　　李博昭话音未落，宁辰轩便泰山压顶般和李博昭扭打在一起。
　　“我不喜欢她，你他妈还说，还说？我再说一遍是我先走的！我先走的！”宁辰轩非常激动，打得李博昭连连求饶。
　　“你把人家苏沁一个人撂教室里，亏她那么喜欢你……”
　　“滚。”
　　我再也没心情看他们两个人厮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