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子菀

31、扭曲 这个上午格

　　这个上午格外漫长，赵韬兴冲冲地告诉我，一会儿华梓威会参加男子400米跑步的预决赛，这是今天上午最后一个项目，杨湉已经拎着运动饮料在赛道上等候多时了。
　　杨湉坐在草坪中央，怔怔地望向赛道。那摊黄色的奶油已经被清理，我看到起点的内道上没有站人。
　　“好险，如果男子400米是第一个比赛的项目，受伤的就是华梓威了。”杨湉心有余悸地说，“我刚去看望了下萧炜怿，伤的很重，半条胳膊都被擦伤，膝盖都弯不了，医生说她可能会留下腰伤。”
　　“真可怜。”我说，“简直不敢想象有多痛。”
　　一声枪响，华梓威冲出起点，杨湉立刻站起身来，奔向箭一般的华梓威，疯狂为她的男朋友呐喊。华梓威的老朋友赵韬也随着杨湉一起为华梓威助威。
　　我如释重负的站起身，向十四班的看台走去。

　　我和夏莞棋，林潇雨，李博昭相约来到学校门口的酸辣粉店，坐定之后，我们开始盘点最近学校发生的大事，首当其冲的就是萧炜怿摔跤事件。
　　苏沁正坐在店里吃饭，她有些不自然地和我打了声招呼，便继续埋头吃饭。
　　“我看到了！”林潇雨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当时的情景，“当时我正在发呆，她突然就倒了，后面一排人冲过来，简直吓了我一大跳。”
　　“我倒是没注意到，但我听很多人说……赛道上有一滩不明物体，她是踩到那一滩东西才摔倒的。”夏莞棋说。
　　“我也看到了，当时我身边的同学正说着她跑得好快，谁知她会突然摔到？潘旻应该是看见了那滩东西，所以大声提醒了她，但已经晚了。”我附和道。
　　“你们不觉得蹊跷吗？”李博昭严肃得有些反常，他缓缓地开口，“赛道上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小小的饭店里笼罩着沉重的气氛。
　　“你是说……”林潇雨惊恐地抬起眼睛，进而压低了声音，“人为的？”
　　夏莞棋的脸变了颜色。
　　“我觉得有可能。”我说。
　　“她那么优秀，嫉妒她的人肯定不少。”林潇雨分析道，“所以有人想陷害她。”
　　“是啊，平白无故的，操场上怎么会出现那样的东西，还偏偏冲着萧炜怿来。”我说，“人在高速奔跑中摔到，是很可能骨折的。”
　　透过酸辣粉热腾腾的蒸汽，我看到苏沁正直直地盯着我。我和她眼神相遇的一瞬间，她像触电般咳嗽了起来。只是那一秒种，我看到了她眼睛里的惊惶和恐惧。
　　“萧炜怿是真的全能，什么都会。”林潇雨赞叹地说，又突然转换了话锋，“但可惜老郑啊，除了学习好，别的都没有很出色。”
　　“老郑长得也很漂亮啊。”夏莞棋笑着说。
　　李博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苏沁擦了擦嘴，慌忙逃离了这个店子，她的碗里还剩下大半的酸辣粉。
　　这时，梁歆也走进了店子，她和我们坐在了一桌。虽然我们都不喜欢她，却也要装得表面和谐。
　　“雪渊啊，如果你学会洗衣服做饭，你也就上了一个大台阶了。”夏莞棋说。
　　“谁说我不会。”我咀嚼着极富嚼劲的酸辣粉，含糊不清地说。
　　“有人说人的智商和情商是成正比的，”梁歆悠悠开口，迫不及待地加入了我们的话题，“看看郑雪渊，我就知道他们在说屁话了。”
　　我知道自己在她们眼中，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孔乙己形象，从来都没有变过。
　　我试图转移话题，便去问夏莞棋：“你现在和谁同桌啊？”
　　“陆雪澜，”夏莞棋撇撇嘴，“和她同桌还不如没有同桌呢，反正她也不来上课，一个月能来两三次就不错了。刚开始班主任还管一管，到后来啊，班主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许久没有听闻那个破布娃娃的消息，如今突然耳闻，怒火竟不可遏制地迸发出来：“她也配和你同桌？”
　　“其实陆雪澜记性很好的，上次我和她一起到陈老师那里去背课文，她只是看了两眼就会背了。”夏莞棋似乎在为她的同桌辩驳。
　　“是啊，陆雪澜啊，英语学得很好的。”李博昭说。
　　安思危那永不退步的英语成绩又浮现在我的眼前，我正变得歇斯底里：“记性好有什么用？不好好学习，跑到社会上当渣滓？”
　　“雪渊……你怎么了？”林潇雨不可思议地望着我。
　　梁歆咽了一口口水，嘴角挂着冷笑：“一个雪澜，一个雪渊，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就是。”我脱口而出。
　　“我还没说谁是天谁是地呢。”梁歆夸张地笑出了声。
　　“她的名字里不配带有‘雪’字。”我不留余地地贬损着这个昔日的情敌，要把她狠狠踩在脚下，才能暂时慰藉我这颗扭曲的心。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陆雪澜？”夏莞棋摇摇头，“你今天好不对劲啊。”
　　“我只是讨厌混混。”我还是和从前一样拼命在崖边试探，却全然没有直面自己感情的勇气。
　　“那完蛋了，我有事儿没事就跟‘混混’一起打游戏，这下可好，我得被老郑鄙视了。”李博昭耸耸肩。
　　“不，”我连忙摇头，“你很好，你没有。”
　　李博昭挠了挠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没有再说话。
　　这一顿午餐，五味杂陈。
　　这之后，我宁可在二十二班装腔作势，也不再愿意回到十四班和他们放肆地大笑。
　　是的，我终于不得不承认，萧炜怿受人尊重，不仅是因为成绩，更多的是处事态度，因为心有阳光，所以才能看到阳光。阴暗的人，连话语中都带着怨忿。

　　转眼间，两个月过去了。
　　萧炜怿早已经出院，她之前因为摔倒，大腿和腰部肌肉严重拉伤，住进了医院。
　　星期五的最后一节课结束，大家都按耐不住将要短暂解放的喜悦，纷纷吵闹起来。我还是端正地坐在座位上，在一片喧闹中浏览最新的杂志。
　　“磨杠子了，磨孙崎了！”突然，一个激动不已的男生从二十一班跑下来，凑在二十二班窗户前喊了一嗓子。
　　二十二班的男生们像是得到了某种召唤，一个个推搡着奔向二十一班，只不过两分钟的时间，整个班里空了一大半。
　　“孙崎又被磨了！”杨湉目送人潮涌出教室。
　　真是学校的明星。我叹了口气，继续浏览那篇其实没什么意思的杂志文章。
　　班会课上，班长董颖宣布了一条新规定：为了肃正学风，从下周起，每一个小组长都要汇报每日的作业检查情况，然后由课代表在一块小黑板上登记每日作业最佳和最差同学的姓名。
　　我向来看不惯董颖的所谓领导作风，每每他往讲台上一站，都要做足架势，尽发表些没营养的讲话，隔三差五还要推出一些治班新政策。不过班主任非常信任董颖，把权力都交给了董颖，自己乐得逍遥自在。
　　“由于数学成绩在中考中占比很大，我们班同学的数学成绩却总是排在二十一班之后，所以从下周起，每天早晨，由我和数学课代表把守门外，检查大家的数学作业，合格的同学才能进教室门，没有写完作业或者敷衍了事的同学需要接受惩罚，在班级门口罚站一个早自习。”
　　“嚯哟，这下完了，门口多俩门神。”杨湉说。
　　结束了这节无趣的班会，我便拎着书包冲出教室，满怀着希望，来到花坛边，等待着心上人的出现。
　　承载着满心的欢喜，我开始盘算起安思危生活的规律来：他中午放学后一般会往兴安路的方向走，也许是去爷爷奶奶家吃饭呢；下午一般会和朋友们打闹着回到东门小区。在我离开的这三个多月里，我一共遇见了他37次，其中在马路上相遇13次；在操场上相遇16次；在楼梯道上相遇5次；在十四班教室里相遇3次。
　　十四班教室的灯被关掉了，我没能等到他。
　　走在昏黄的马路上，我一直在寻找他，今天格外地想念他，来势汹汹的思念化成泪水溢出眼眶，好在育才路上没什么人，我可以任凭眼泪肆意地掉落。
　　回到家中，我翻开那个被我珍藏许久的作文本，继续欣赏着安思危给我的评语。
　　工整的字迹，似还是昨日所留，我什么也没留下，他却在不经意间送给了我最好的十三岁礼物。
　　我搜寻着安思危给我留下的蛛丝马迹，我在旧书箱中翻找，找到了一本初一时的数学练习册——初一的家长会上，他在我的练习册上画了三个圈。
　　墨迹已经褪色，全然没有了往日的鲜艳。我的感情也会像墨迹一样慢慢退色吗？亦或等到海枯石烂，我对他的爱慕也不会减少丝毫？
　　我的生活太单调，所以再细微的风吹草动，都能掀起一阵狂澜。
　　我迫切地想要了解他过去的一切，于是我费尽周章地找到了他小学所在班级的网页博客。
　　这是一个很久都没有互动过的博客，看来我悄悄闯入了一片被人遗忘已久的天地。
　　安思危的照片随处可见，各种班级活动上都有他的身影，或疏主持人，或是辩论员，或是通讯员……他活跃在讲台上，操场上，每次测试的光荣榜上都有他……我甚至找到了两篇由他所写，被当做范文表彰的作文，
　　更令我惊奇的是，他竟然还担任过升旗手。只有品学兼优的人，才能拥有担任升旗手的资格，记得小学班上，只有萧炜怿和秦渺有此殊荣。
　　在升旗手的简介中，我看到了这样的描述：
　　敬爱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我是来自四年级五班的安思危，我的名字有“居安思危”的寓意……我的作文《秋天的图画》曾在陕西省小学生作文大赛中获得二等奖；我的文章《我是男儿当自强》，《小桔灯》曾在《故事作文》中发表；小小说《消逝的森林》曾在金州市小学生故事大赛中获一等奖。我乐观开朗，热爱学习，多次被评选为“优秀少先队员”……
　　下方附有他的照片，大概只有十岁左右，稚气未脱，虽然没有戴眼镜，但还是透着一股文绉绉的书卷气。
　　最好的时光，留不住最好的人。我只有在隔着屏幕，才能脉脉地注视着他，尽情欣赏着他的笑脸，也只有隔着屏幕，他才会笑盈盈地望着我。
　　电脑屏幕下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对话窗口。是李博昭在十四班的班群里@了我。
　　李博昭在十四班和二十二班的群里都很活跃，自从我和他被分到了同一个尖子班后，他便沉迷于在十四班班群里开我的玩笑。今天的他格外无聊，竟把我的QQ空间翻了个底朝天，把其中几条模棱两可，碰瓷风月之事的说说截图发到了十四班的班群里。
　　以其人知道还治其人之身。在互黑的道路上，我和李博昭一直乐此不疲。但我没想到的是，在李博昭的空间里，我竟然找到了几条类似于分手感言的说说。
　　我：大家快来看啊，我找到了李博昭骚情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