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漩涡 十一过后, ...

  •   十一过后,运动会准时开幕。
      我和诺筠一起来到金州体育场,挑了22班区域内最高的台阶坐下。我带着一本小说杂志,戴着帽子,塞着耳机,把自己和人声鼎沸的赛场隔绝开来。
      伤疤还是狰狞地横亘在腰上,我从此不会踏入赛道一步。
      场上正在进行的是女子200米比赛。
      看着书中男孩暗恋女孩的故事,耳机里循环着蔡依林的《做一天的你》。我进入了自己的世界,那个充斥着虚伪和无情的世界。我已然分不清现实与虚幻,耳边落寞的女声是我心的呐喊,眼前的方块字字字锥心。
      “萧炜怿,加油;萧炜怿,加油!”
      隔壁二十一班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他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赛道,疯子般扯着嗓子呐喊着,响遏行云。
      这震天动地的喊声完全盖住了耳畔的歌声,我愤愤地抬起头,虽然这场面我已经看过无数遍,从小到大,“萧炜怿”这三个字由稚嫩的童声变为少年清脆的呼喊。一旦她站在跑道上,身后必定有不可计数的人为她摇旗呐喊。而她萧炜怿,永远面带清丽的笑容,永远穿着她心爱的白色运动衫,像一只精灵,穿梭在我的眼前。
      毫无悬念,我第九次看见萧炜怿冲破红线,九年来,每一次都是如此。
      二十一班和二十二班欢呼雀跃,他们奔下看台,一窝蜂地涌向了终点,去迎接他们的胜利女神。我看到萧炜怿的男朋友早早就在终点等候,他们相视而笑,默契交谈,对比赛结果早已成竹在胸,无需再有多余的欢喜。
      人群远去,带走了聒噪的呐喊声,我耳边的音乐渐渐清晰。
      为何付出的心都得不到回应,
      一切努力都是零,
      多么可惜,我还分得清,
      这是同情不是感情。
      我把眼泪咽了回去。
      弱者的眼泪,换来的只有同情。
      我摘下耳机,离开了这个阴沉沉的,令人压抑的地方。
      我跳下一阶一阶的台阶,向十四班的方向走去。
      我像是一个无家可依的游子,终日飘荡在一个没有人情味的空荡荡的房间里。现在,我要回家了,十四班就是我的家,我与他们坐在一起,肆无忌惮地交谈着,用余光搜寻着安思危的身影,只有这样,我才像是一个有了魂魄的人。
      每个周,我都盼望着十四班星期一下午的那节化学实验课,即使我只能躲在那道生锈的铁门后面,却能望见安思危最美丽的笑脸,唤回我失落的灵魂。
      我喜欢在下午上课前偷偷来到十四班教室,在预备铃响起前的时间里,整个班都空荡荡的。我习惯于坐在林潇雨的位置上,静静地看着这阒然无声的小小世界。
      每个角落都散落着我的回忆,心事便一股股地涌上来。
      我知道安思危一般会在预备铃响起前十分钟来到教室,我每天都希望能够见他一面,哪怕是余光的一瞥,也能让我心满意足,如果能听到他的笑声,我的世界便瞬间明亮了。
      无论如何,我都是这个班的客人,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再跟安思危说一句话了,我悄悄地来,悄悄地去,无声无息,他也丝毫不会注意到来去匆匆的我。
      我已不再熟悉十四班,这里发生的一切我都无法参与,他们的喜,他们的怒,与我再无关联。
      我来时,夏莞棋刚从信息室回来,怀里抱着一沓文件,一见我便惊喜地调侃道:“雪渊啊,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你家宁辰轩呢?”
      “乱说。”我淡淡地说,夏莞棋也不再追问。
      我偷偷地四下张望着,生怕安思危听到了夏莞棋的瞎话。不过转念一想,于安思危而言,这些无关痛痒的八卦不过是耳边的蚊蝇罢了。
      “我可以看看吗?”我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想安思危,转而把注意力投向了夏莞棋手中的文件。
      夏莞棋爽朗地把文件递给了我,我接过文件,粗略地翻看着。
      明天早晨第一场比赛是初三女子组200米决赛,萧炜怿站内道。

      回家路上,我撞见了妈妈和萧炜怿的妈妈,她们聊得热火朝天,手舞足蹈。我假装没看到,从一旁溜进了小区。
      “郑雪渊,怎么这么没有礼貌,萧炜怿的妈妈在这里,你也不打声招呼?”妈妈大声地操着金州方言冲我喊着。无奈,我只能极不情愿地踱过去,僵硬地说了句“阿姨好”。
      萧炜怿的妈妈是一个化着浓妆,满身首饰的庸俗女人。我时常在想,这样的人,是怎么生出萧炜怿这样人淡如菊,清高雅致的女儿的?

      “你知不知道,今天萧炜怿她妈说啊,萧炜怿已经通过了西北交大附中的初试,这孩子真是厉害,不仅有体育特长生的加分,还有艺术特长的加分,所有老师都对她赞不绝口。那可是在省城啊,优秀的人,真是到哪里都是一枝独秀。”
      “嗯。”我面无表情地嚼着饭,味同嚼蜡。
      “你说你,小时候跟萧炜怿都在同一起跑线,她学琴,你也学,她学跑步,你学跳舞,这么多年了,人家的技能可是一点也没丢,你倒是好,三心二意,琴也不要了,舞也不跳了,去年不还在摆弄颜料吗?今年颜料也不知道被你弄到哪里去了……做事啊,最重要的是专心,像萧炜怿那样,万事可成;像你这样,注定一事无成。”
      “你说够了没?”
      “我只是在阐述事实,自己就是这个样子,还不允许我说?你要早点意识到自己的弱点,然后想办法弥补。向人家萧炜怿多学学,”妈妈吞下去一口饭,继续喋喋不休,“在学校多跟人家交流交流,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看看你一天到晚交得都是什么朋友?一到周末,人家萧炜怿去图书馆学习,你就跟着你十四班的那群人鬼混……”
      “你别说了,娃都生气了。”爸爸看不下去了,谁知他刚一开口,妈妈就又凶了起来:
      “你就是这样娇惯孩子的?你永远都在护着她,她永远不能进步。要不是她小时候我用棍子教育她,她现在得成什么样?”
      “够了!我跟谁交朋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是怎样的差劲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成天盯着我看,盯着萧炜怿看,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人家萧炜怿她爸爸是你们那桥梁工程学院院长,你混了二十年还是一个副教授,成天为了钱跑项目,你就不能像他爸一样专心学术,多发几篇文章,早点转正,反而在这里说你女儿不上进,这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愤怒地摔了筷子,丢下碗跑进房间。因为愤怒,我的声音变得尖细聒噪。
      “郑雪渊,你是怎么跟你妈妈说话的?快出来给你妈道歉!”爸爸扣着我的房门,“你妈有时候太偏激了,但她是为了你好……”
      “好家伙,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房门外传来妈妈翻找东西的声音,我知道她定是在找棍子,“你看看你把娃娇惯成什么样了?都学会跟我吹胡子瞪眼了!”
      “雪渊,出来。”爸爸焦急地扣着我的房门。
      “今天的事你别管,让开。”门外的响动声越来越大。
      房门剧烈震动着,仿佛下一秒要倒塌下来。
      我却彻底平静了,虽然这短暂的平静只有十分钟。
      十分钟后,我面无表情地打开了房门,像在凝视深渊。
      一个疯狂念头的萌芽,原来只需要十分钟。
      棍子打在身上,真疼。
      亲爱的萧炜怿,你挨过棍子吗?没有的话,想不想尝试一下呢?
      你需要一个上帝。

      夜晚的体育场,依旧是热闹非凡,人们三五成群地奔跑在漆黑的夜幕中,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他们也看不见我的脸。
      我带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手中紧紧地握着两根奶油芒果味冰淇淋。
      我要布置一个天大的笑话。
      萧炜怿,这是你优秀的代价。我来金州的第一年就碰到了你,从此以后,你像个鬼魂一样,时时刻刻飘荡在我身边,我失落的时候,你正春风得意;我被好友背叛的时候,你正被众星拱月;我陷入混沌的暗恋中无法自拔的时候,你正和你的小男友你侬我侬;我孤寂无依,你却门庭若市;我扭曲如蛆虫,你却十年如一日的温柔如玉,所有人都敬你爱你。
      你是宇宙中最明亮的超新星,我是在你的光晕下苟延残喘的,丑陋的小行星。只要是有你在的地方,我永远悲哀得像一个笑话。

      那是一副梨白桃红的,春光烂漫的画卷。我无数次地想回到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中去,我还想奔跑在三月的柳絮纷纷中。彼时的你和我一样,是懵懂无知的小女孩,我们还可以拍着手,吃着蛋糕,笑着,闹着。
      心软了吗?
      她可以在舞台上僵硬地跳舞,收获不切实际的赞扬;她可以仗着自己的满分语文卷子,撕毁我亲爱的七组的记忆!
      你忘了吗?那个瑟缩在教室角落的女孩,正眼巴巴地看着她和她的新朋友嬉戏,她却连看你一眼都觉得是浪费了自己的快乐。
      萧炜怿,是你,是你让所有人都看不起我,连我的亲生父母也不例外。
      是你,你让我变得自卑敏感,永远抬不起头。
      你活该!
      我毅然起身,走向跑道。
      冰淇淋包装纸被撕开的声音,正如良心的撕裂。
      黑夜包裹着我,被蒙蔽的双眼,已经无法看见太阳。
      这一晚,我不断地被惊醒。对于明天,我有期待,但更多的是恐惧,我不断地安慰自己——那么大一滩,萧炜怿又怎会看不见呢?如果她跨了过去,我的报复岂非全部流产;如果她没有跨过去……
      心软了吗?我只不过是让一个人生过于顺利的人吃一点小小的苦头罢了,不过是想让一个走惯了阳关道的人,尝一尝跌倒的滋味罢了!

      枪声响起,《运动会进行曲》更是渲染了紧张的气氛。我一动不动地坐在看台上,盯着那个白色精灵。
      如果她陡然减速,第一名必定不是她的,如果她以她的速度踩上了……
      “萧炜怿小心啊!”潘旻的叫喊声惊飞了体育场上空的燕子,几乎是在潘旻大叫的同时,一声沉闷的响声灌进了我的耳朵。
      我才发现,萧炜怿是昂着头跑步的,她的眼里只有终点!
      萧炜怿重重地跌了下去,我惊得捂住了嘴。
      与此同时,二十一班的人,二十二班的人,五班的人倾巢出动,甚至连初一初二的学弟学妹都要跑下来一探究竟。刹那间,人潮涌动,以萧炜怿为圆心,向内辐射。
      我亲眼见证了自己制造的惨剧,萧炜怿摔得很重,已经无法独立行走。我甚至看到了跑道上残留的斑斑血迹,她雪白的运动衣上沾满了橘黄色的污渍,狼狈不堪,顿时失了神气。
      去年,我也是这样摔在了跑道上,赛道旁的看客们哄堂大笑,没有一个人过来对我嘘寒问暖。我的心上人漠然地接过接力棒,还要埋怨是因为我的不小心,才让十四班失了奖牌。
      我的算盘打赢了,却依旧是头破血流。一次次的失败滚雪球般越来越大,我被裹挟在无边无际的冰冷中,连反抗,都显得那么可笑。
      初生的太阳洒下第一缕晨光,我起身,萧炜怿早就不见了踪影,我也不屑于去关心她什么,即使我就是那万恶不赦的凶手。
      我来到了十四班。
      夏莞棋和宁辰轩他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见我只身走来,自然要拉我下水。宁辰轩见此情景,转身便要离开,夏莞棋及时呵住了他。宁辰轩畏于强权,只得极不情愿地坐在看台上,一言不发。
      关于宁辰轩的真心话,自然离不了最新的绯闻,宁辰轩在十四班同学们狼一般的围攻下,终于忍无可忍,愤而起身离去。
      “不好玩,”夏莞棋没有再去拦他,只是小声嘟囔着,“真是忘了本了,到了学霸班就忘记了我们……老郑,咱们去操场转转。”
      经过操场对面的看台,往事再一次翻腾起来。我记得那是一个夕阳极美的下午,落日把西方的天空染得通红,就在那片晚霞的映照下,我得到了一个新的外号——“老郑”。
      “老郑,你还记不记得,初一的时候,我们不想在看台上无聊到发霉,就跑到后面操场上去打羽毛球,翻单杠。”
      我当然记得,我和安思危比赛爬云梯,猴子一样上蹿下跳;我和安思危打羽毛球,竟被对方嫌弃技术不过关。
      此时的安思危正在球场上打篮球,又一个三分球,真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