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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云起 初三第一次 ...

  •   初三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已经出炉。
      我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在路上,满地的落叶像极了多年前的那个秋天。

      语文成绩出来之前,二十二班就流传着这样一句话:
      月考语文年级第一是郑雪渊。
      本次考试的语文试题很难,据说连萧炜怿都只考了89分,而在这个传言中,我的成绩比萧炜怿还高15分。
      所有人都议论着这件事。郑雪渊这个名字乘着秋日的风,传遍了整栋综合楼,连班长董颖都来向我祝贺。
      我走在操场上,看到程文珺对身边一群男女说:“看,那就是郑雪渊,不仅是难得的漂亮,还拥有着年级第一的语文成绩。”
      我像是踩在了云朵里,飘飘乎不知今夕何夕。
      奇怪的是,语文根本不是我擅长的科目,初二那场期末考试,数学和物理都接近满分的我,语文只考了93分。而这弱势的语文,我整整两年都没有突破。
      我的名字从综合楼传到了主教学楼,夏莞棋和林潇雨专程打电话来祝贺我,我欣然接受,甚至盼望着早些出成绩,早些看到自己闪耀的分数。
      我被这些突如其来的赞扬冲昏了头脑,在这里,几乎每个人都对我彬彬有礼,几乎每个人都对我称赞有加。在冰冷的宇宙中,我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光芒,甚至要亮过萧炜怿,因为没有人称赞过萧炜怿漂亮。
      突然间,我找到了另一个自信的支点。我是一个跛足的倔强行人,一直在寻找前行所需的拐杖,在拐杖的支持下,稳固的步伐才会让我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我陶醉在其中不可自拔。我更加拼命地学习,拼命地打扮。我对着镜子细细审视着自己脸上的每一处细节,每天早上都偷偷往脸上擦粉底液,往嘴上涂带一点粉红色的润唇膏,时刻警醒着自己要注意形象。我买来夹板,把刘海打理得一丝不苟,再戴上我最喜欢的牛仔蓝蝴蝶结,和我的牛仔棒球衫恰好相配。
      为了迎合他们的称赞,我不敢大踏步地走路,因为这样不符合淑女的气质;我不敢大声说话,每每跟别人讲话时,都要克制着轻言细语;我不敢大笑,生怕露出自己丑陋的牙龈;我时刻挺直着腰板,似乎身边的眼睛都是无孔不入的摄像头……
      我知道有的二十一班同学会悄悄来到二十二班门口打听我的消息,顺便看看我究竟长了一副什么模样。
      我不敢迎接他们炽热的目光,所以我总是目不斜视。渐渐地,他们说我是高冷女神。
      这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幻觉,它开始填满我的生活,让我的生活变得像演戏,我扮演着一个内外都完美的人,观者对我的羡慕和称赞,都是对我演技的最好夸赞。
      我热衷于在网上搜索有关“整容”的内容,因为我觉得自己的脸远没有精致到和明星媲美的地步,最好长大后开个眼角让眼睛变大,打瘦脸针让脸变尖,再缩小鼻头,这样才称得上精致。
      我越来越沉迷于飞在云端的感觉。我是一个瘾君子,所沉溺的,是在毒品作用下所产生的那些幻觉。哪怕不真实,哪怕不长久,只要能让我感到快乐,只要能让我逃离自卑,我就会一直遨游在虚幻中。

      这天下午的第二个课间,学习委员苏沁抱着一大沓试卷走进教室,同学们一哄而上,我静静端坐在座位上,等同学们渐渐散去,我才走上讲台寻找自己的试卷。
      那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试卷露出一角,姓名那一栏里写着“郑雪渊”。
      我轻轻抽走那张试卷,一个鲜红而巨大的数字狰狞得横亘在试卷上方。
      我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声响,像是什么脆弱的东西破碎的声音。

      “你听谁说我语文考了104分?”
      我回到座位,戳了戳前排的赵韬。
      赵韬挠了挠头:“很多人都这么说。”
      “年级第一不是我。”我平静地说。
      “怎么会?全年级都这么说。”
      “考了104分的,是萧炜怿,不是我。”
      赵韬瞪大了眼睛,和我一起陷入了迷思。
      “把这个交给你的那谁。”正当这时,李博昭满脸堆笑地把一张试卷放在我的桌子上,我只是一瞥,便感觉浑身燥热起来。
      我看到了那个令人心跳加速的名字,连忙把它压在了课本下面。
      “这是谁的啊?”赵韬把脑袋凑过来,我连忙用身子挡住了课桌。
      “原来班上的同学。”我解释道。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赏安思危的试卷。待赵韬转过身后,我郑重地把那张试卷捧起来,像是捧着一件无价珍宝。他的字还是那样好看,多年来一直如此。
      “干嘛呢?”杨湉刚从外面回来,见我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桌前,捧着试卷发呆,便想要吓一吓我。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想要抽走了安思危的卷子,但因为我捏得太紧,她没能抢走试卷,却把试卷撕开了一个小口子。
      “啊,对不起啊。”杨湉连忙道歉。
      我连忙坐下来,心痛地抚摸着每一条折痕,细心地用胶带粘好那一条裂痕,然后把试卷翻到作文的那一面,把姓名那一栏折到里面。
      “这是你的卷子吗?”杨湉依然注视着那张试卷。
      “是我原班同学的。”我说着,便把试卷夹在练习册里,还在练习册上面放了许多厚重的资料书,想要竭力把每一条折痕抚平。
      “不是你的?”杨湉相当惊讶,“你那个同学的字体,简直和你一模一样。”
      “哪里是一模一样,只不过都是用墨蓝色的钢笔书写,看上去整齐一些罢了。”我笑着说。
      “看看你104分的试卷呗,我这次语文考得太差了。”杨湉叹了口气,“你到底是咋学语文的?”
      “考104分的不是我,是萧炜怿。”我的语气沉静得像一潭死水。
      “啊……不可能,他们都说是你。”
      我从抽屉里一把抽出自己的试卷,那个狰狞的分数无遮无拦。
      “可苏沁说是你啊……她把你和萧炜怿的试卷看反了吧。”
      “也许吧。”
      上课铃打响,赵韬跟着化学老师走进教室。我趁着杨湉正研究自己的化学成绩时,偷偷把安思危的试卷从练习册里抽出来,细细品味起安思危的作文来。
      一向语文成绩优异的安思危,这次只得了90分,比我高了一分。我们的作文成绩都是42分,议论文中选用的材料都有司马迁和海伦凯勒;其中有一道用修辞手法改写句子的题,我和他都把树比作了伞;第一篇阅读题的第一道选择题,我和他都错选了B……
      我竟将“104分”的谣言抛在脑后,我开始喜欢上这个89分的分数,因为我和安思危离得好近好近,仿佛这两份相似的试卷和相似的笔迹,都代表着我们之间的缘分。
      我轻轻嗅了嗅安思危的试卷——油墨的香味和淡淡的钢笔墨水味,正是记忆中他所带有的独特书卷气。
      “雪渊,物理老师让你下课后去取物理试卷。”赵韬发完化学试卷,经过我座位时,小声对我说。

      物理老师的办公室远在教学主楼,我没有把安思危的试卷带回十四班,我还想再把玩把玩,再研究研究他优美的字体。
      第一考场的物理试卷还没有拆除装订线,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试卷竟放在了第一位。
      第一考场的座位顺序一般都是按照名次排列。
      隐约间,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我飞快地拆掉装订线,抽出第八张试卷,“萧炜怿”三个大字猝不及防地闯入我的视线。

      操场西侧,静静地立着初三第一次月考的光荣榜。
      我立在榜前,挤在人潮里,在数字339之后找到了安思危的名字。
      初秋的傍晚,有大朵大朵的红云镶在灰蓝色的天空中。
      萧炜怿依然稳居第一,年级第一,语文成绩第一。
      “雪渊,你退步了啊,才19名。”杨湉伸长脖子,扫视着光荣榜上的每一个名字。
      “我觉得挺好,上次期末考试只是走运进了年级前十而已。”
      “萧炜怿真厉害,谈着恋爱都能保持年级第一。”杨湉赞叹着。
      萧炜怿恰好出现在学校门口,她身着一件纯色长裙,搭配一件白色坎肩,长而直的秀发静静搭在肩上,腰背挺直,泠泠若仙。
      萧炜怿谈恋爱了。那个男生正走在她身边,高大而健壮,眉宇间透着英气。
      一股羞耻感翻涌上心头。萧炜怿定是听闻了那些可笑的传言,不知她会作何感想,是嘲讽,是不屑,还是云淡风轻胸有成竹?
      呵,郑雪渊这样的小喽啰,何德何能可以代替萧炜怿的神话呢?
      考场规定,考试结束后,每一列最后一排的同学负责收卷子,一般来说,考场中一列可坐十个人。
      那个名字又一次浮现在我脑海中,和萧炜怿紧紧关联。原来她们的斗争没有结束,甚至愈演愈烈。
      可这与我何干!
      安思危从楼上慢悠悠地走下来。
      “我先走了,我妈今天来接我。”我连忙告别杨湉,逃离了这块光荣榜。
      我跟在安思危身后,和他一起走在长长的育才路上。
      我低下头,悄悄拭去眼角的眼泪。
      安思危,这是为什么啊?
      他们会如何看待我?会如何讥讽我?郑雪渊成了全年级的笑话,成了二十二班的耻辱。
      我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自信心,在我看到语文试卷的那一刻,轰然倒塌。我只是一个误入年级前十的学渣,却被苏沁利用,成了她恶心萧炜怿的一颗棋子。
      而萧炜怿呢?永远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她清淡的笑容是那样面目可憎,她知道她近乎完美的人生,会给别人带来什么吗?我只不过是芸芸众生中苟活的一员,凭什么事事都被她所影响折磨,连难得的梦幻,都要被她无情击碎。
      你有那样完美的男友,那样完美的人生。温柔的你恐怕会自诩为太阳,可你能给一部分人带来光芒,就必定会给另一部分人带来阴影。
      你看得到这些阴影吗?你愿意看到吗?看到之后又会怎样呢?太阳!
      很快又是运动会了,又要重复那些腻味的情节了。

      我:夏莞棋,你觉得萧炜怿是个什么样的人?
      夏莞棋:全能的学霸啊。
      我:你和她熟吗?
      夏莞棋:哎,我还真不认识她,你是我认识的人里学习最好的了。
      我:你说,那么优秀的人,从小到大都顺风顺水,所以越来越温柔;而有的人,从小坎坷不断,总是跌跟头,被命运塑造成千奇百怪的性格,这些病态的性格,反过来又会支配他们的命运,所以一辈子都陷在恶性循环里,多可悲。
      夏莞棋:怎么会有一辈子顺风顺水的人,看起来岁月静好的人,谁也不知道背地里咽了多少苦水。
      我:你相信宿命吗?相信克星吗?
      夏莞棋:可能真正被打趴到地上的人,才会真正信命吧。
      我:你觉得他们可怜吗?那些生活在阴影中的人。
      夏莞棋:我佩服主动逃离阴影的人。
      我:一个万事不成的人,怎样活下去呢?
      夏莞棋:其实我觉得吧,阿Q也没那么可悲,至少在他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胜利者,这就足够了。
      我:可他被人笑话批判了百年。
      夏莞棋:但他死了,所以听不到。
      我:这是饮鸩止渴,是刻奇的幻境。
      夏莞棋:但他在幻境中快乐地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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