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子菀

28、沉舟侧畔 我站在课程

　　我站在课程表前，专心地研究接下来的一天有哪些课。
　　宁辰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
　　“郑雪渊。”他一字一顿地叫着我的名字，“一天到晚就知道埋头学习。”
　　“你还不是。”我自嘲般地回应他。
　　我静默地回到座位上，端正地坐好。
　　“郑雪渊。”一个清脆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那声音中分明带着敬畏与试探。
　　从来没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地叫过我的名字。我看到一个打扮新潮的女生正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的脸，我认出了她，她叫程文珺。
　　“她长得好漂亮啊。”程文珺回头对身边的几个女生说，我才发现她身边还有几个女生也正用同样的眼神打量着我，她们附和着点头，我看到她们的眼里满是赞许——我熟悉那样的眼神，他们曾许多次这样打量过萧炜怿。
　　我感到无所适从，一股燥热传遍全身，我对她们友好地笑了笑，竭力学着电视明星的样子，让自己笑起来美一些。
　　她们也对我报以同样友好的笑容，其中一个竟也像我一样感到无所适从。
　　“不仅长得漂亮，更是年级第八的学霸。”一个女生接话。
　　我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这些扑面而来的荣誉像石头一样砸向我，几乎要把我粉碎。定是尖子班的同学大多不善打扮，而头上带着两个蝴蝶结的我要显眼一些罢了。

　　“知道程文珺是怎么进的尖子班吗？”
　　数学课后，杨湉偷偷对我说，“她爸爸是教育局局长，校长都惧惮她三分。”
　　“原来是这样。”
　　“你之前，没听说过程文珺的大名吗？”杨湉神秘兮兮地环顾四周，声音更低了，“咱们学校著名的社会姐，知道育才路上的那条风林巷吗？程文珺常常在那里教训和她结仇的人。”
　　“就是那条黑漆漆的巷子？”
　　“是啊，简直就像个三不管地带，金州市中心最黑暗的角落，就是那里……”
　　“咱们最好别惹她。”我说。
　　正在这时，一阵吵闹声从楼下传来，那是久违而奢侈的生机。
　　在那嘈杂的笑声中，我明确辨出了安思危的音色，
　　我冲出教室，留下身边一脸惊讶的杨湉。我直奔那条隐蔽而幽暗的楼梯，沿着楼梯飞快跑下去。但我不知道的是，楼梯尽头没有豁然开朗，而是一扇上了锁的大铁门。
　　安思危正和许泽铖推推搡搡地向化学实验室走去，林潇雨和夏莞棋正说着悄悄话，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阳光偏心地洒在他们身上，送给他们恰到好处的生气和活力。
　　隔着铁门，我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瞻前顾后。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安思危的正脸，眼中的安思危竟是那样的陌生——我所熟悉的只有他的背影。
　　短暂的相逢后，又是长久的别离。安思危和我已经相隔太远，可哪怕没有他的出镜，我一个人也可以演绎出全套的喜怒悲欢。
　　最后一个同学也走进了实验室，综合楼下又恢复了它该有的死寂。
　　我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上楼，满是灰尘的楼梯阶上，留下了一个个清晰的折返脚印。

　　开学第二周，有些性格外向的同学已经开始相互熟络，下课后的教室不再死寂，可我还是沉默着，不停怀念着旧时光，不停怀念着过道那头的安思危。
　　我仍喜欢在放学后第一个冲出教室门，然后飞奔到正对学校大门的那个花坛——这是我寻到的一个绝佳位置，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十四班同学必经的那道楼梯和学校大门。郁葱的树木伸展着长长的枝叶，恰好可以将我的身体遮蔽。我就在那里，等待着那个永远也不会多看我一眼的人。
　　上课时，若是老师讲到了某个只有十四班同学才会知道的笑点，我的思绪就会飘回过往，想象着如果是在十四班，大家一起笑嚷，会是多么有趣儿呢？
　　在二十二班，我也并不是没有朋友，当然，我的朋友仅限于坐在我身旁的三个人。
　　赵韬的同桌是尹涟儿，他们和杨湉曾经都是一个班的同学。
　　尹涟儿是一个乖巧而天真的小姑娘，拥有干净的笑容和圆溜溜的大眼睛，她最喜欢恋爱题材的偶像剧。
　　我和杨湉偶尔同路回家，她的声音清脆悦耳，衣着整齐干净，和她走在一起，总是能闻到一股淡雅的洗发水气息。
　　杨湉的男朋友是二十一班的华梓威，是二十一班最帅气的男生。
　　被爱情滋润的杨湉，酒窝里似乎酿着蜜，说起话来总带着一丝娇嗔。

　　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会在育才路上再次看到陆雪澜。
　　陆雪澜身着黑色吊带裙，不上学的她最近又漂亮了不少，乌黑的长发和齐全的妆容映衬得她更加动人。
　　自从那天从KTV里走出之后，陆雪澜在我眼里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屏幕里那个雪白的布娃娃，如今在街上看到活生生的她，竟有些不太习惯。
　　在她光鲜的衣服之下，藏着多少肮脏的伤疤？她还和那个武汉商人在一起吗，亦或是早已被抛弃，不得已又回到了金州，不仅逃不掉家中的暴力，还留下了一身的伤。
　　她去上学了吗？安思危再次看到她会作何感想，会不会勾起他记忆中最晦暗的一面，他会不会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为陆雪澜伤心流泪。
　　“你看到那个女生了吗？”我对杨湉说，用食指指着马路对面的陆雪澜，“从前我们班上有一个男生，学习成绩本非常好，是能考年级前十的人物，但在初二时，他喜欢上了一个女生，后来他们在一起了，但不足一个月便分手。你知道他们分手的原因是什么吗？女孩要男生陪她离家出走，但男孩不敢。”
　　“离家出走？”杨湉的嘴巴张成o形，“这是什么分手理由啊？”
　　“不可思议吧，可那确实就是真的，马路对面那个女孩叫陆雪澜，已经快一年没有上学了，听朋友说她被人包养了，成了别人的□□隶。”
　　“包养？天哪？”我的话显然超出了杨湉的承受范围，她惊得尖叫起来。
　　“是的。”我握紧了拳头，“知道他们分手后，男生考了多少名吗？600名！”
　　“天哪……我不敢想象。”杨湉直摇头，“我不认识那样的人，将来应该也不会认识。”
　　在我绘声绘色的描述下，我和杨湉达成了共识，我们二人酣畅淋漓地把陆雪澜骂了一顿。

　　“宁辰轩背叛你和伊旻约会。”当我从李博昭身边走过时，李博昭冲着我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刚从外面回来的宁辰轩已经冲过来和李博昭扭打成一团。他扑向李博昭，一阵拳打脚踢，瘦弱的李博昭招架不得，连连求饶。
　　我也加入了他们的厮打中，和宁辰轩齐心协力地把李博昭胖揍一顿。
　　事情远远没有结束，放学回到家，我便接到了林潇雨的电话。
　　“郑雪渊啊，你怎么和宁辰轩搞在一起了？”
　　“谁跟宁辰轩搞在一起了？你们今天怎么都这么莫名其妙？”我冲着电话那头说道，“李博昭跟你说啥了？”
　　“不是……”林潇雨解释道，“跟李博昭没关系，是……有人在班群里发了你和宁辰轩的照片……”
　　“什么照片？”
　　“宁辰轩……解你的衣服扣子。”
　　我慌忙挂掉电话，登录上QQ，打开已经炸锅了的十四班班群。
　　是一个匿名同学发出的照片。画面中，宁辰轩正把手伸向我的衣领。
　　思绪很快回到了初二的那天，我怎么也没想到这样的画面居然会被人拍下来。这枚荒谬的定时炸弹，居然爆炸了。
　　大家的回复，大多离不开“劲爆”“想不到”“祝福”这样的字眼。
　　我当然不喜欢宁辰轩，宁辰轩更不会喜欢我。我坐在书桌前，一条条过眼的消息全部变成了看客们八卦的嘴脸，他们狂欢的样子，那么让人厌恶。
　　我没有办法解释什么，因为那是真实发生的事。
　　我打电话恳求李博昭不要再二十二班宣扬这件事，李博昭见我几近哽咽，便毫不含糊地答应了下来。
　　我很清楚，如果我和宁辰轩按兵不动，这些风一般的谣言不久之后就会消逝，就像我和安思危一样。狂风过后，又是平静。
　　我没有感到心痛，细算下来，我只不过是失去了一个朋友。这样的时候，连宁辰轩的模样都是面目可憎。
　　我不愿再和宁辰轩说话，就连上体育课也要离他远远的。
　　我不再去十四班和我的朋友们见面。我害怕看见他们用火一般的眼神将我炙烤，更害怕让安思危见到这样一个轻浮的郑雪渊。
　　……
　　但我很快慌乱起来，因为我想到了当年的安思危。
　　安思危生活在铺天盖地，此消彼长的传言之下将近两年，他对我的厌恶，想必要更甚吧。
　　我眼中的缘分在他眼里，是怎么也浇不灭的梦魇，我的名字鬼魂般缠绕着他，放任自流也好，一遍又一遍的解释也好，都没办法摆脱我的鬼影。
　　也许我每天的悉心打扮，他根本不会多看一眼，我乐此不疲，他视若无物。
　　逃避，疏远，都是我们的手段，都是我们主动地想要远离这些令人不快的东西。
　　我不愿再往下想。黑云压城之时，我宁可躲在房间里，点上蜡烛，好让那烛光照亮我的梦境。

　　这天，班上多了一个陌生的脸孔。他和宁辰轩勾肩搭背地坐在桌子上，周围的男生见到他们，都跑过来说笑，连程文珺看到了他都奔过去打闹。
　　我倒是来了兴趣——是谁竟有如此大的魅力呢？
　　“那是谁啊，看上去不像是我们班的人。”我问杨湉。
　　“孙崎啊，你不认识吗？楼上二十一班的。”杨湉不可思议地望着我，仿佛我不认识孙崎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我摇头，更加好奇地盯着那张脸看了起来。
　　孙崎长着一张方正的脸盘和一双丹凤眼，浓黑的眉毛像卧在额上的两条蚕，脑袋上顶着个时兴的锅盖头，身材略壮，并不是很帅气。
　　“没啥特别的啊。”我笑道。
　　“你可别看他貌不惊人，”杨湉凑过来说，“江湖上传说，孙崎因为打架进过校长办公室，但后来啊，校长不仅没有处分他，还夸他是风华初中少有的聪明人。”
　　“聪明人？”
　　“就是智商特别高。”杨湉看了孙崎一眼，“你看他，放了假要么在街上乱转，要么流连于网吧，没人见过他学习，却能考年级前十。”
　　我确实常常在光荣榜上看到孙崎的大名，没想到真实的孙崎竟是这幅模样。
　　“更搞笑的是，孙崎这人啊，热衷于和他的兄弟们一起搜罗全校的美女，听男生们说，谁要是想追女生，找他要资料一定准。”
　　“这是什么鬼？”我皱起了眉头。
　　“他女朋友谈了不少，而且女生们都对他死心塌地。”
　　“女生们瞎了？”
　　“他就是有这魅力。”
　　“雪渊。”
　　突然，前排有女生叫我的名字，我猛地一抬头，只见第二排有几个女生正冲着我比划着什么，边比划，还边用艳羡的眼光看着我。
　　“干嘛呢？”还没等我开口，杨湉便先我一步对她们喊话。
　　“雪渊，你真好看。”她们笑着对我说，那是极为温柔的语气，比春风更让人痴醉，“我们刚刚在讨论你的五官布局呢，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