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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告别 新学期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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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期报道的那天,陈老师以他招牌式的走路姿势向我走来。他告诉我被分到了初三22班。
“恭喜你啊,雪渊,到了尖子班也要努力。”陈老师赞许地看着我,我回应给他一个坚定的微笑。
语文老师要求每个小组轮流在黑板上抄写好词好句,我现在还是一组的组长,还在十四班,这是我和这个班最后的留恋。
我极力地模仿安思危的字迹,希望能用这最后的纪念,悄声对他表达自己的心意。
风很温柔,雪很柔软,月色很美,阳光很好。
我坐在座位上,孤独地欣赏着黑板上自己隐晦的心思,教室里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黑板角落里的那一点点温柔。
宁辰轩和李博昭都被分到了22班,潘旻被分到了21班。
许泽铖听说宁辰轩被分走了,大惊失色:“安思危呢?安思危没被分走吧!”
安思危闻声转过头来,冲着许泽铖大呼:“没呢,还得在十四班待一年呢。”
许泽铖和安思危激动得拥抱。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让它掉落下来。
尖子班的同学得去新班级报道了,我收拾起书包,往教室门口走去。
人潮涌动,安思危挤到我身旁,对我身后的潘旻说:“你要走了啊?”
他重重地撞了我一下,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见此仓促地对我说了一句“对不起”,便继续和潘旻说笑。我挺直了腰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十四班,狠心把安思危的笑声抛在身后。
新班级在一栋破旧的综合楼中,远离教学主楼。
我踏上综合楼老旧的楼梯,班班驳驳的墙皮和褪色的门牌号诉说着这所学校悠久的历史,因为位置偏僻,这栋楼终年晒不到太阳。二十二班在二楼,二十一班在三楼,整栋楼只有二三楼两个班级和一楼的化学实验室,剩下的房间早已废弃不用。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这个似乎已尘封已久的班级,挑了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来。
宁辰轩和李博昭在第一组靠墙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他们成了同桌。
放眼全班,我没有看见萧炜怿的身影。
一个梳着高高马尾,小巧玲珑的女孩来到我身边。
“我可以坐这里吗?”女孩礼貌地问我。
“当然可以。”我热情地说。
“我叫杨湉。”
“我叫郑雪渊。”
我对杨湉很是眼熟,小学时,我常常在南环东路和育才路的交叉路口看到她。那时的她总是梳着像现在一样的高马尾,走起路来,小辫子摇来摇去,很是可爱。
我倒是第一次看到杨湉的正脸,她长着一个小巧的下巴和一双略微下垂的眼睛,穿着淡绿色的风衣和白色帆布鞋,说起话来轻言细语,正是大人都喜欢的乖乖女模样。
胖乎乎的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等待着同学们的到来,班里的同学渐渐多了起来,我警惕地四处张望,恍惚间,萧炜怿那张温柔的脸不停在我眼前闪现。
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我身旁,投下一片阴影来。
“郑雪渊,好久不见。”
我抬头望向他,那个男生满脸堆笑,正打量着我。
“赵韬。”我有些不自然地跟他打招呼。
“哇,”赵韬夸张地张大了嘴,“好久不见,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小时候就是小仙女,长大后更是神仙姐姐了。”
一股厌恶之情油然而生,我尴尬地回应:“别乱说,快坐下。”
赵韬看了一眼我前排的空位,笑容再一次绽放在他的脸上,他用格外油滑的腔调说:“我可以坐在神仙姐姐前排吗?”
“快坐,快坐。”我压低了声音,完全不想再和他多说一句话。
赵韬长高了不少,变得强壮而敦实,全然脱去了小时候的孱弱和懦弱。我完全没有办法把眼前这个油嘴滑舌的少年和记忆中那个内向古怪的小男孩联系在一起。
“哟,赵姐今天来得很早啊。”
三年级的那个冬天,我刚进入教室门,便看到班上的大哥大带着一帮小弟围在赵韬身边,他们一个个把双手抱在胸前,挑衅地看着蜷缩在座位上的赵韬。
“让我们看看赵姐的眼镜是什么样的吧!”大哥大说着,便挥手摘掉赵韬脸上的眼镜,摆弄了一会儿,觉得不过瘾,干脆学着赵韬的样子把眼镜戴在眼前。
赵韬连忙用双手捂住脸,男生们空前团结地把他的手从脸上扳开,赵韬挣扎不过,双臂被他们控制得动弹不得。
“赵姐没了眼镜原来是这样的啊,真是难看。”男生们起哄起来,笑声充斥着教室,为这个寒冬增添了无尽的活力。
“带着个破玩意儿,老子都瞎了,”大哥大愤怒地把眼镜摔到桌子上,大家见此,笑得更开心了。
为了矫正弱视和屈光参差,赵韬左眼的眼镜上蒙着一块布。正是因为这点不同,他成了异类。
“只有瞎子才会戴这种眼镜。”大哥大放声大笑,“所以赵姐是瞎子。”
矮小的赵韬毫无招架之力,没了眼镜,他的眼前一片混沌。
“瞎子,瞎子!”男生们狂欢起来。
秦渺在我身边和他们一起大笑,我见她笑得开心,也陪着她一起笑。
恍惚间,班上的所有座位都被坐满了,台上的班主任清了清嗓子,开始新学期的第一课。
陈旧的开场白和这座死气沉沉的教室一样无趣。我继续遨游在记忆中。
五年级的那个夏天,我第一次踏进赵韬的家中。赵韬的妈妈说赵韬总是一个人呆在房间里玩游戏,想让他多和人交流交流,就通过我爸爸找到了我。
“韬韬,你的同班同学雪渊来了。”
房间里的窗帘被拉得紧紧的,透不进一点光线,只有电脑屏幕闪烁着莹莹的光,照亮屏幕前的一隅之地。游戏界面跳跃着,激昂的战斗音乐回响在小小的房间里,我像是置身于另一个不真实的世界。
赵韬没有说话,只是熟练地操纵着键盘,鏖战正酣。
按照赵韬妈妈的示意,我在赵韬身边坐下,他还是带着眼镜,只不过取下了蒙着的布。
“这是什么游戏啊。”我问他,赵韬的妈妈离开了房间。
“星际大战。”赵韬心不在焉地回复我。
“好玩吗?”
“我是宇宙最高等星球上的王。”赵韬说着,点开了一个页面,只见那个人物身着金黄色的盔甲,头戴镶满钻石的王冠,身后是星河环绕。
“真好看。”我说。
“我有毁灭地球的力量。”赵韬切回了战斗场面,那支闪闪发光的宇宙军队,正驾驶着飞船,向地球开火。
“你把地球毁灭了吗?”我和他一起盯着电脑屏幕,“为什么要毁灭地球?”
赵韬把画面从飞船和火炮切换成了一个富丽堂皇的皇宫,那个金光闪闪的王正站在高高的殿堂之上,俯瞰众生,发表着令他的臣民激动的演讲:
“地球人,狡诈,虚伪,在他们的世界里,相互攻伐,恃强凌弱才是常态,我们作为宇宙最高等的文明,代表着爱与正义,要消除宇宙中的丑恶,让丑恶在宇宙中无处遁形。”
一阵欢呼传来,那是臣民们的欢呼。
“打倒地球恶霸主义,宇宙大同万岁!”
赵韬靠在椅子上,静静欣赏着屏幕里的疯狂。
这样极富煽动性的演讲,我似乎在哪部纪录片里见过。
“我好不容易才让阿尔法星成为宇宙中最强大的文明,我们拥有全宇宙最先进的军备力量。”赵韬向我展示着他骄傲的战舰,“所以,我的征讨开始了。”
“你要占领全宇宙吗?”我突然觉得眼前的赵韬极其陌生,屏幕的荧光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映出他满脸的兴奋和攻击感,全然不是教室里那个唯唯诺诺的小男孩模样。
“如果一种文明没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来发扬和保护,那么这种文明是脆弱的,迟早会被野蛮所征服。如果文明没有对野蛮进行排斥打压,那么这种文明不是真正的文明。”
我看到赵韬缓缓抬起右手,这些似曾相识的台词如迅疾的洪水一般从他口中涌出。
音响中传来一阵巨响,战争开始了。
“下面我们开始选班委,有没有毛遂自荐的?”
一个女生立刻站起来:“我想竞选学习委员。”
像是一股电流通过了全身,我打了个冷战。
“我叫苏沁,来自六班,我担任六班的学习委员两年,所以经验比较丰富。”
掌声四起,我也随着大流鼓起掌来。
“我想竞选班长。”一个瘦高的男生站起来,他的声音中气十足,“我的名字是董颖,来自二班,我成绩还算比较优异,期末刚刚拿到了年级第二,既然萧炜怿去了21班,我应该是22班成绩最好的。”
前排的赵韬站起来:“我叫赵韬,想要竞选化学课代表。虽然我没有董颖同学和苏沁同学那样优秀的成绩和丰富的经验,但我有着一颗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心,以及对学习的专心。化学是初三新开的课程,我想用我这颗好奇心,带领大家爱上化学,学好化学。”
说罢,他冲着四方微笑了一下,在老师的赞许声中坐了下来。
没有人再举手。
“那我们就只好按照上次期末考试的成绩排名,安排班委咯。”班主任拿起那份名次表,“年级第二第十分别是董颖和苏沁,年级第六,辛亦可。”
宁辰轩和李博昭身后那个不是很起眼的男生站起来,他身材不高,长相不差,皮肤有点黑。虽然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但他的声音很温柔,像一只曲子一样悦耳。
“年级第八,郑雪渊。”班主任抬起眼睛,正寻找着下一个站起来的同学。
我站了起来。刹那间,班上六十双眼睛齐齐地聚焦在我脸上。
“大家好,我叫郑雪渊,”我努力做到气定神闲,“我来自十四班。”
班上有些骚动,有的人在交头接耳,这是之前别人站起身时所没有的,我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郑雪渊,我看到你物理成绩很好,连续几次都是满分。”班主任慈祥地望着我。
骚动声更大了。我尴尬地笑着应对。
“你担任物理课代表,好不好。”
我点点头,在全班的注视之下坐了下来。
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
九月的风华初中,满眼都是生机。蝉为残夏而鸣,花为青春盛开,夕阳挂在西方的天空上,注视着人间的冷暖。
初一的学生们,青涩的脸庞上还残存着幼童的稚嫩,懵懵懂懂地闯入属于他们的少年时代。
初二的学生们,在操场上追逐着嬉戏,有的可能已经拥有了笨拙的初恋。他们开始走向不同的岔道,同一个班级里,酝酿着截然不同的冷暖人生。
我两眼空洞,傀儡般走在路上。阴翳的育才路上没有安思危的身影。
二十二班的教室阴暗潮湿,我的新同学们似乎格外适应这样的环境,分明没到上课时间,却还是埋头苦学,不论上课下课,教室里始终弥漫着寒意。
这便是尖子班吧。我学着他们的样子,也在下课时间拿起练习册,把自己埋进这些冗杂的习题中去。
我貌似融入了这样的环境中,却从心底里排斥着这个班级,我懦弱得只敢用深夜的眼泪去反抗,只敢把自己埋在回忆里和题海里。
他们像极了曾经的我,那样的乖巧,那样的驯服,服帖地躺在家长老师和学习压力的权威之下,任凭自己被塑造成一模一样的工件而不自知。
他们会被人讽刺为书呆子吗?他们会因为自律到与大环境格格不入而被排斥吗?又是什么样的信念让他们依然坚守在这里?
我这样的思想却是他们所鄙视的,是啊,难道不值得鄙视吗?连我自己都觉得拧巴。
我讨厌做这样的书呆子,却没有办法去改变,这大概就是极懦弱的人吧。光荣榜上那个闪闪发光的名次,赐予我无限的力量,也让我深陷可悲的泥潭。我知道我一旦失去成绩,就会失去所有的信心和骄傲,我的生活就会崩塌,我会再一次跪在学校门口,又会继续瑟缩在教室的角落。
为了这样扭曲的自信,这样命悬一线的安全感,我不得不竭尽全力去维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