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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欢歌 寒假过后, ...

  •   寒假过后,安思危的笑容再一次回到了脸上,像早春的清风,吹绿沿江的柳叶。
      他还是那个小太阳般的少年。
      当我再一次出现在十四班教室的时候,许多人都向我投来不一样的目光。这天的我穿着宽松的黑毛衣,配一条卡其色的裤子和黑色短靴,昂首挺胸地站在讲台上,流利地汇报上学期的班务。
      “妈呀,郑雪渊还能这么漂亮?”宁辰轩扭过身对许泽铖说,“真不容易。”
      在无数次争吵过后,我和妈妈达成了一个协议:如果我每次月考比上次进步一些,或者拿到了年级前二十的名次,我就可以得到一套衣服作为奖励。
      陆雪澜的座位空空荡荡,像极了安思危心中缺失的那一角。
      我常常对照着那张选票练字,把自己的名字写得与安思危的笔迹一模一样。
      许泽铖是唯一一个知道我喜欢安思危的人,所以我和他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数学课上,老师讲到平行线相交线这一节时,大发感慨:“同学们,你们在这里相遇,就仿佛是60多条直线汇合成一个小小的焦点,三年过后,你们就会各奔东西,离开这个交点,去往更大的世界。珍惜吧,有的人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这数学老师不去教语文真是可惜了。”我偷偷对许泽铖说。
      “说的很对啊,青春就这么一次,离开了交点就各奔东西。你看你,明明有喜欢的人,却不敢表白,等到大家彻底成了陌生人,你不感觉遗憾吗?”许泽铖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劝我表白的机会。
      是啊,等到成了陌生人,是该遗憾还是该后悔,或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段往事就会被彻底遗忘呢?
      “等你老了,回忆起青春来,那个男孩还出现在你褪色的记忆中。你那么爱他,他却自始至终不明白你的心意,这是一件多么令人惋惜的事啊。”
      许泽铖说的话句句在理,我没办法反驳。
      我只有半年时间了。即使期末考出最差的名次,我也能稳稳地进入尖子班,而以安思危的成绩,他即使超常发挥,也离尖子班有很长的距离。
      我快要走了。数着日子,只有短短不到四个月的时间了。
      “你帮我去问问安思危,就问他还喜不喜欢陆雪澜。”我思考许久才开口。
      每天都能看到他的日子已经进入倒计时。时间是最残忍最冷酷的东西,不会为美好停留,也不会为痛苦飞逝。
      那条长长的路,其实已经能看到尽头。
      赌一把吧,或许他已经忘掉了那个破布娃娃,或许他其实没那么喜欢她,或许,我还有机会。
      许泽铖兴奋地答应了,下课铃刚刚打响,他就冲到安思危旁边,和安思危眉来眼去。
      在追逐爱情的这条路上,我永远是畏手畏脚的懦弱。我从来没有拥有过自信,在各个方面都谨小慎微,生怕自己的行为为自己带来灾祸。如果我将心意挑明,却被对方拒绝,成为众人的笑料,我就要被迫面对自己其实毫无魅力的事实。我更害怕家长老师给我的压力,如果让妈妈知道我有喜欢的人,定然又是一场狂风骤雨。
      我太害怕被拒绝了,太害怕了。如果我注定得不到他,那么我宁可我们是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我不希望自己在他眼中的形象由学霸跌落成“喜欢他的人”。
      很掉价,不是吗?即使他是清晨第一缕暖煦的阳光,是傍晚第一抹闪亮的星辉,是花瓣上第一滴剔透的露珠。
      郑雪渊啊,你永远都在维护那一点可怜的自尊心。
      那一点可怜的自尊心,是我拼了命从狼群手中抢夺过来的,所以我视其如珍宝。
      许泽铖不知何时回到了我身边,带着不可名状的笑容。
      林潇雨恰好在这时来到了我的座位旁。
      “雪渊,快去看潘旻画画,真是太好看了。”林潇雨拉起我的手就要拽着我离开。
      “你用点头摇头告诉我吧。”我对许泽铖说。
      “你们在说什么?”林潇雨好奇地望着许泽铖。

      潘旻的桌前摆着一副水彩风景画,我看得出来,她画的是风华初中的操场。
      西方的天空被夕阳染成淡淡的橘黄色,与主体的淡蓝色相接,每个人物都是那样生动,连投篮跳跃的姿势都动感十足。
      “潘旻要参加金州市中学生艺术大赛。”林潇雨说,“要我说啊,这画不得个一等奖,就是评委老师瞎了。”
      “乱说。”潘旻豪爽地拍了林潇雨一下,转而对我说,“雪渊,我准备当美术生。”
      “真的吗?”我感到不可思议,她的成绩很不错,为何要走艺术的路?
      这是一个广为流传的误解,在很多人眼里,好像艺术生都是文化成绩差到没办法上大学,所以迫不得已改走艺术这条路。
      “我作证,她每次一画起画来,就跟着了魔一样,谁叫都不理。”林潇雨的双手挥舞着,抑扬顿挫的语调令人忍俊不禁,“真怕哪天地震了,或者闹火灾了,她却还赖在画室里不肯走,到时候还得去费力救她。”
      “我与画共存亡,挺好的啊。”潘旻耸耸肩。
      我和她们一起笑。
      “雪渊,你好像不太开心啊。”潘旻突然望向我,“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没有啊。”我慌忙摇头,“我挺开心的。”
      潘旻若有所思地望着我,显然不太相信我的话。
      潘旻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眼头圆圆,睫毛长长。这个痴迷于绘画的女孩,是把星河宇宙画在了眼睛里吗?
      许泽铖为嘻哈着魔,潘旻为绘画着魔。他们的人生该有多么有趣啊,是每天纠结名次和分数的自己无法想象的。
      为什么呀,他们能坦然面对老师的批评和旁人的议论,然后坚定不移地爱着自己所爱。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欢,不是苦行僧般的自律。
      所谓的乖孩子,却过着最焦虑最无趣的生活。连坦然面对自己喜欢的人都要瞻前顾后,连老师的一句批评都能使我落泪。
      是内心的生发远远比外界的逼迫要稳定吗?
      潘旻,许泽铖总提到梦想。
      从小到大,梦想是永恒的话题。我的梦想是什么呢?是考一个好高中,在高中好好学习,考一个好大学,在大学好好学习,大学毕业后找一个好工作,努力工作……一切的一切都是浮在空中的楼阁。工作之后呢?结婚生孩子,踏着无数人踏出的对的路,这就是我的一生吗?
      我有梦吗?这算是梦吗?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是那样的迷茫和可怕,因为他们说学习好的人会拥有最光明的前途。
      为什么要努力学习呢?从前的我视此为天经地义,是“两点之间直线最短”那样不需要证明的公理。
      是为了构建稳固的心态吗,是为了维持我赖以生活的自信吗?是为了让自己不至于被自卑和低自尊吞噬吗?
      是用努力冲淡对未来的迷茫;是用光荣榜上傲视群雄的成绩,来掩盖我懒惰和驯服的本质。
      是笃信“弱小的人不配生存”,恐惧再一次蹲在狗旁边谄媚。
      是渴望妈妈从未有过的夸赞,以此填补内心缺失已久的爱和鼓励。
      别人的世界里没有这些。
      用极致的自律和压抑换取赞词,再用这些赞词供养畸形的自信。
      这是毒品,我是一个瘾君子。
      ……
      停下来,不要再想下去了!

      许泽铖点头的样子在我脑中挥之不去。从那之后,我很少和许泽铖谈论起安思危了。
      安思危落寞的神情,婵姐浓重的眼睫毛,陆雪澜雪白的胴体逐渐重合在一起,像一首不伦不类的交响乐,像一幅冰冷恐怖的抽象画。
      安思危更加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了。
      物理老师布置的作业没写完就上交,字迹越来越潦草,答案越来越敷衍,连抄都懒得抄。
      我看着他作业本上无数个红色的大叉,心痛不已。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抄起墨蓝色的钢笔,帮他补完了作业的空缺。
      许泽铖在一旁静静看着我认真的样子,频频摇头,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叹。
      “你说我和他的字像吗?”我把帮他写好的作业摊在许泽铖面前,“老师不会看出来吧。”
      “你们的字像是一个人写出来的。”许泽铖盯着作业本看了许久,“我从没见过有哪两个人的字如此相像。”
      我心满意足地把他的作业本放回去。
      “你是真的爱他啊。”许泽铖感慨道,“只是爱得很卑微,永远都是默默付出,把所有的温柔和爱都藏在眼里,所有的难过和辛酸都沉在心里。”
      “没什么,”我说,“我就要离开十四班了,我只想在十四班为他多做些什么,每天看看他,就足够了。”
      “你所表现出的,可能不及心底所想的十分之一吧,那得是多么浓烈的爱啊。”许泽铖看向窗外那棵粗大的松树,“会有机会的,时间是最好的东西。”
      “没必要了。”我冲着许泽铖凄然一笑,“我只希望他快乐,这样的话,我也能快乐了。”

      这节英语课,陈老师布置了听写单词的任务。
      为了十四班的英语成绩,陈老师操碎了心,不仅有每周雷打不动的三次听写任务,更是制定了很多奇怪的规则:比如听写时全班都转向教室后方,大概是怕大家把英语书藏在桌兜里作弊吧。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如此一来,每组成绩最好的组长成了组长同桌的的救命稻草;身边没有坐着学霸的同学也没闲着,广为流传的方法是把数学书的书皮贴在英语书上,把伪装的“数学书”垫在本子下面,趁陈老师眼神飘向别处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开“数学书”,再以秒速记下单词的拼写。
      林潇雨发明的方法更加有趣,她用一支细脚伶仃的圆规,在垫板上刻下了整个单词表,待到听写开始,只需要侧着脑袋找到合适的角度,这个微缩版的单词表便能一览无余。
      宁辰轩偶尔会把小抄夹在膝盖中间,或者藏在袖子里。
      “只有胖人才能有这样作弊的资本,”许泽铖在和宁辰轩交流作弊心得时,不由地感慨,“可惜了,我瘦,所以夹不住。”
      更有意思的是,陈老师规定:上次听写成绩差的同学会被抓到黑板上听写,由陈老师现场亲自批阅。满黑板的红叉和陈老师气得扭曲的面孔,是大家永恒的的乐子。
      “咋办啊,我没背呢。”宁辰轩慌了神,“昨天在床上背着背着就睡着了,醒来已经是今天早上七点半了。”
      “怕啥,我从来没背过,每次都是抄郑雪渊的。”许泽铖对着宁辰轩粲然一笑。
      “雪渊,”宁辰轩对着我露出讨好的笑容,“那啥,一会儿听写的时候,你身子斜一点,别挡着。”
      “真巧,我也没背。”我两手一摊。
      “我信你个鬼,”宁辰轩翻了个白眼,“你每次都是高分。”
      “这次真的没背。”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我说着,便一把撕下了英语书后面的单词表。
      全组人都目瞪口呆。
      “雪渊,你,干什么。”夏莞棋吓得张大了嘴,我真怕她下巴脱臼。
      “作弊啊。”我轻描淡写地说,“要不就得考零分。”
      “这是梦吧。”宁辰轩敲了敲自己的脑门,“郑雪渊作弊?简直是天方夜谭。”
      “雪渊别是跟我学坏了。”
      “雪渊,你可是我们班学习最好的人。”夏莞棋灼热的目光并没有让我感到羞愧。

      上课时,我常常和许泽铖偷偷说闲话,有时宁辰轩也会趁老师不注意转过身来加入我们。
      班长夏莞棋往往对她那个不安分的同桌怒目而视,因为宁辰轩又胖又喜欢动来动去,他一动,桌子也动,夏莞棋的笔也得跟着桌子跳舞。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郑雪渊,安静不下来吗?站起来!”语文老师把桌子拍得啪啪响,狠狠喊出了我的名字。
      全班一片哗然,众议汹汹,他们的目光像箭雨一样落在我身上。
      我隐约听到了大家对话的碎片。
      “活得久了,真的啥都能看到。”
      “搞错了吧。”
      “我在做梦吗?”
      语文老师再一次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全班安静!”
      我笔直地站了起来,强忍泪水,直面刀光箭雨。
      “你刚才在干什么?”语文老师怒视着我。
      “在和同桌讨论课文。”我的声音有点颤抖。
      同学们会怎么看待我?会不会嘲笑我?老师们会不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为我的堕落叹息,知识分子出生的父母该对我有多失望,妈妈会不会找到学校来和老师交流?
      “讨论课文需要笑吗?”语文老师丝毫没有放松对我的质问。
      这句话多么熟悉。我想起了上学期的陆雪澜,那天的她就是今天的我,我还记得她甩门而去的样子。
      我沉默着,眼前渐渐模糊。
      我垂下我乖顺的头颅,以掩盖自己满眼的泪光和最后一点骄傲。
      真没用,被批评几句就要掉眼泪。不过是几点毛毛雨而已,你的心就这样柔弱得不堪一击吗?世界上的风雨那么多,你又该如何适从?
      我再一次看到了自己赤裸裸的,无遮无拦的懦弱和胆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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