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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破布娃娃 我拿着压岁 ...

  •   我拿着压岁钱,为自己添置了一件卡其色大衣和一条金丝绒裙子。这是我翻遍时尚新闻所作出的选择。我对照着时尚技术帖子,将自己脸上的线条和五官研究了个遍,得出的结论是:空气感的齐刘海可以遮住我较窄较平的额头,能凸显出我比较出彩的眼睛,但太厚的刘海令人感到邋遢和沉闷,让我本就不是很灵巧的脸更加憨厚。
      我再一次推开那家理发店的门。王微微刚刚从凌浦回到金州,生意萧条的正月时节,店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哇,雪渊,你今天好漂亮啊。”王微微第一眼见到我就愣住了,“过了个春节,你突然变成大美女了。”
      “哪里哪里。”我谦虚道,“只不过是换了件衣服,把多余的刘海别了起来。”
      “很好看,真的很好看。”王微微掩饰不住的惊喜像阳光一样撒下来,“开学之后,指不定有多少男生排着队给你写情书呢。”
      安思危看到这样的我会是什么反应呢,他会多看我一眼吗?我从来没有过被男生追求的经历,电影小说里的经历离我太过遥远,我只能在配角的戏份中找到一些自己可怜的影子。有的时候,当配角用各种手段终于上位成功时,我会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我再清楚不过,这个世界上拥有主角光环的人太少了,摸爬滚打才是生活的常态。
      “你认识陆雪澜吗?”
      和微微寒暄一阵后,我说出了前来造访的目的。
      “不认识。”王微微摇头,“你打听她做什么?”
      “她是我的同学,不过已经很久没有来学校了,老师家长联系不到她,我是我们班的班长,所以就随口问问你。”
      “那我帮你打听打听吧。”王微微说,“我认识一个叫婵姐的女人,金州的大小道消息都很灵通,也认识不少你们学校的学生。”
      趁着王微微打电话之际,我起身来到镜子旁,左右打量着焕然一新的自己,时不时调整一下卡子的松紧。我学着时尚博主的模样,谨小慎微地摆弄着造型。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为拍照片而伤脑筋,多年来所存留在电脑上的照片,大多都是僵硬的旅游照,没有任何美感可言。
      “婵姐说她知道陆雪澜的下落。”王微微挂掉电话,我连忙装作对镜整理头发的样子,将天马行空的思想抛在脑后。
      “她在哪里?”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坐下。”王微微示意我坐回沙发,用凝重的语气告诉我,“我接下来所说的事,可能超出了你的想象,但这是真实存在的。”
      “你说吧。”我的手心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还是打趣地说道,“我想象力很丰富的。”

      这里是金州市最大的KTV。
      “欢迎你们,”一个妆浓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女人,穿着抹胸装,扭动着迷人的臀,带着职业性的虚假微笑,风情万种地迎了上来,“微微,你第一次来这里吧。”
      “婵姐,这是我朋友雪渊。”王微微亲切地对女人说。
      “你好,婵姐。”我颤抖的声音被掩盖在嘈杂的音乐声中。婵姐伸出右手想和我握手,我哆嗦地抓住她冰冷苍白的五指,然后迅速地抽离开了。
      婵姐眼睛里多了一抹新奇:“这小姑娘,真可爱。”
      红红绿绿的彩灯像地狱的鬼火,那扇绘有繁复线条图案的门,仿佛是开启这异世界的机关。
      “你们快进去。”婵姐伸出食指指向一个过道,她蓄有葱管一般的红色指甲,在射灯的照射下闪耀着星星般的光泽,“快带你的好朋友进去,我看她快被吓死了。”
      微微和我走进一个堆满杂物的狭长房间,白炽灯将房间照得雪亮。关上门,暂时与门外的纷乱隔绝,我感到自己重新回到了人间。
      “别紧张,在这地方,无论你看见了什么都不要害怕。”王微微握住我的手,她能感受到我的颤抖,“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你不该看见的人和事就会无视掉你。”
      “刚才那个,婵姐,是干什么工作的?”我打了个寒颤。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杂物堆得乱七八糟,似乎随意哪一个被掩盖的角落里,都有可能藏着窃听的耳朵和监视的眼睛。
      “这里的头牌。”王微微压低了声音,“她在风林巷开了一家便利店,我常常在晚上帮她看店。”
      “她知道陆雪澜的下落?”
      “嗯,”微微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没到,我们先聊会儿天吧。”
      我看着身边冷静而老练的微微,怎么也没办法把她和凌水边那个瘦小的女孩联系在一起。
      “跟我讲讲你们学校的故事吧。”王微微笑了起来,像一朵绽放在废铜烂铁中的花。
      “我们学校,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我挠挠头,一幕幕碎片样的记忆像雪一样飘下来,我却握不住任何一片雪花,只知道银装素裹是整个冬天。
      “就讲讲你们的日常吧。”王微微眼中的光先是暗了几分,陡然又闪亮了起来,“我还在上学的时候,最喜欢听英语老师讲课,我特别喜欢英文的发音,听起来像一首歌儿似的,英语老师也很喜欢我,总是带我去学校门口那家馄饨店吃馄饨。她说我以后可以努力考师范大学,将来到大城市去当英语老师。”
      那段回忆,定是伴着舒缓音乐的暖光镜头吧。如果生活也能像VCR那样能不断快进后退就好了,我们可以时时重温那些记忆中的美丽,连带着当时的感受,一并收藏在录像带里。
      “还有啊,我们学校里有几只流浪猫,有时候会淘气地在学校里乱窜。你肯定想不到,有一次校长在主席台上讲话,那只白底黑花的猫啊,一跃窜上了校长的肩膀,吓得校长当场尖叫……哈哈哈,你知道吗,一个大男人,居然被一只喵喵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王微微边说边比划,笑得连眼泪都飞出来了。
      “好像每个学校都有流浪猫,我们学校也有,教室里也进过猫,大家都很惊奇呢。”
      时间像河水般流淌,流淌。
      “可惜了,理发店没有猫,也没有谁背英文单词。”王微微满面通红地靠在我的肩上,像是酒后的微醉,“我有时候在想,如果一只猫窜进理发店,窜到我们店的老李身上,老李会不会吓得手一抖,给客人剃了个阴阳头……”
      “如果在剪刘海的话,也可能给客人剪了个豁口。”
      王微微笑得更夸张了。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辩不清内容的粗犷人声,显然是有人经过了门口。
      “时间到了。”王微微缓缓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雪渊,你前几天说你看到什么都能承受,所以今天,你千万别怪我带你去那样的地方。”
      “没事儿,”我也站起来,抖抖身上的灰尘,“带我去吧。”
      我这才注意到,这个房间虽堆满杂物,但杂物之间有一条人为开辟出的羊肠小道,歪歪扭扭的延伸向远方,我隐约看到小道尽头是一扇门。
      “小心,这里钉子多。”王微微左手拉着我的手,右手打着手电筒,全神贯注地游走在废物之间。
      房间里堆着很多积满灰尘的写真照,还有装修剩下的边角料,它们七零八落的模样,和门外的精致格格不入。
      思考间,我们已经来到了那扇门前,是一扇老旧的木门。王微微轻轻推开木门,木门发出年久失修的噪音,我们进入了一个黑暗的房间。
      “这里没灯,”王微微说着,将手电筒的亮度调到最大。这是一个窄小的房间,只在靠墙角的位置摆了一张木头桌子。惊奇的是,我们的正对面,也有一扇门。
      穿过第二扇门,迎面而来的光像针一样刺向我的眼睛。
      “婵姐,他们去了哪个包间?”王微微带着我在沙发上坐下。
      婵姐在这个清冷的房间里披上了黑色棉衣。在照妖镜一样的强光之下,她的浓妆盖不住脸上的细纹和眼下的眼袋。
      “807。”婵姐熟练敲击着键盘,“不愧是有钱的男人,陆雪澜咋就这么好命?”
      “那是总统套房。”王微微对我说。
      “小姑娘,学习挺好的吧。”婵姐的目光流转到我身上,她浓重的假睫毛和眼影像乌云一样笼罩在眼皮上。
      “还行吧。”我回答。
      “找陆雪澜干嘛呢?她应该挺重要的,你也算是有勇气,连这种地方都敢来。”婵姐的语气和房间里的空气一样冷。
      我感觉自己掉入了幽暗的冰湖里,向着未知的湖底下沉,眼看着头顶的光线越来越暗,我所能做的只有彻底拥抱黑暗。
      我将我的谎话又说了一遍。
      “如果是真的,那么你就是我见过最有责任心,最单纯的班长。”婵姐听完我僵硬的台词后,慢悠悠地用吸管咂了一口水,“可事实应该不是这样的。”
      “婵姐,雪渊确实蛮有责任心的。”王微微连忙帮我解围。
      “哟。”婵姐没有回答微微,而是用她干瘦的手背托起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这么快就进入正题了,不得了,不得了,老牛吃嫩草,定能卖个好价钱。”
      “什么?”我多么想起身看看那电脑里有什么能让婵姐如此兴奋的东西,脚下却像生了根般没办法挪动一步。
      王微微连忙示意我不要说话。
      “你来看也行,晚上不怕做噩梦就来看。”婵姐靠在转椅上,歪着脖子,她性感丰厚的嘴唇像一颗熟透了的柿子。
      “别去。”王微微再次提醒我,“你不该看那些。”
      “真是会玩,简直是艺术品。”婵姐没有理会我的焦灼,她像欣赏一幅名画一样欣赏着屏幕里的画面,“多美啊,像一个精致的破布娃娃一样。”
      我几乎已经猜到了那是一副怎样的图景。
      我还是来到了婵姐身边。
      屏幕上,一个女孩软绵绵地躺在水绿色的床单上,四肢柔软无骨,像一朵洁白的睡莲。
      一个男人像摆弄一个破布娃娃一样不停折腾着女孩,时而把她抱起来,然后摔到床上,时而骑坐在她身上拨弄着,甚至拿着烟蒂烫向她的**……而女孩,居然丝毫没有反抗。
      这是我第一次感到彻彻底底的震悚。
      显示器旁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网站的网址。
      “这男的,最喜欢把人迷晕了。”婵姐说,“之前来这里玩的时候,就有好多姐妹投诉他,我们这一行最讨厌这样的……话说,好学生,你不会以为你的好同学死了吧。”
      我说不出一句话。
      “雪渊,别去找陆雪澜了。”王微微给我倒了一杯水,“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干这一行多久了。”蓄在眼眶里的眼泪让周遭的一切都朦胧起来,那个肮脏的显示屏幻化成了一个灰色的光斑。
      “她不是干这行的,”婵姐瀑布般的乌发抖动了一下,“她应该是被包养了,那个男人,是武汉的房地产商,这几个月在金州做生意,以前常来我们这里玩,尤其喜欢未成年的**,但因为癖好太过古怪,很多人都受不了。”
      “她是什么时候被包养的?”一颗不争气的眼泪掉落下来,世界又一次展现出了它狰狞的清晰。
      “不知道。”
      “我要去找她。”我转身准备冲向门外,王微微一把拦住了我。
      “你疯了,她要是知道你知道她在干这个,她会放过你?”王微微的声音犹如一把坚硬的锤子锤在了我的心上,“她现在的靠山是你惹不起的!”
      “真是天真的孩子。”婵姐掏出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优雅地喷吐着烟圈。

      这一夜,我没法入睡。
      分明是宁谧的房间,我却总觉得有射灯在闪烁。我甚至看到安思危蜷缩在灯红酒绿之中,绝望地沉沦在震雷一般的音乐声中。
      他知道吗?他知道吗?
      他该有多心痛?他该有多心痛?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啊,我只是误入其中,安思危却实实在在地接触到了那个异世界里的人。
      表面上人模狗样,背地里却穷尽想象行龌龊之事,真真切切地把人当作玩物。
      陆雪澜呢?表面上是安思危的小女友,背地里却行肮脏的交易,把自己当作商品出卖,把尊严当做交易的筹码。
      只是一个小小的摄像头,就能照见藏污纳垢的角落,就能照见最野蛮自私的人性。如果在每个人的心里装上摄像头,那么我所看到的,定是一个个流着脓血的毛孔。
      脏,真脏啊,我自己也是浑身恶臭,谁不是浑身恶臭。
      一阵心悸过后,我猛地坐起来,打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灯。

      我:你知道陆雪澜去哪里了吗?安思危知道吗?
      许泽铖:我不知道,安思危说她去武汉了。
      我:你告诉我,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许泽铖:你真的要知道?
      我:是的。
      许泽铖:她是个坚强的人。
      坚强?是能忍受男人古怪的性癖好,还是能翻脸无情地把爱他的人甩到九霄云外,亦或是能毫不犹豫地为钱和虚荣把道德红线和尊严踩在脚下,然后把自己扮成一个破布娃娃,任人宰割,连死都不怕?
      许泽铖:她爸爸,常年家暴,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她是咋忍过来的。
      我:什么?
      许泽铖:也许对于她来说,爱情和婚姻,早就是暴力和折磨的代名词了吧。
      我:安思危知道吗?
      许泽铖:安思危当然知道。
      我:那他为什么喜欢她?她是破碎的。
      许泽铖:爱情就是爱情,尤其是初恋,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也没有那么多四面八方的考虑。他喜欢她,这就是全部,就像你喜欢安思危,你能说出原因来吗?
      她的人生是破碎的,是残缺的,可她为何要亲手毁掉安思危的完整?
      这对安思危公平吗?
      对我公平吗?
      我该如何释然,哪怕我很清楚我们在这世上活着,是不可能一辈子完整如新的。
      我只是想让阳光多在他脸上停留一会儿,我不要乌云遮住他的太阳,我不想让他体会雨天的阴冷。
      许泽铖:组长,喜欢就要说出来,要我帮忙吗?
      我:不需要,求你帮我保守这个秘密,不要告诉安思危。
      许泽铖:暗恋这么久了还嘴硬啊?
      我:不,不要告诉他,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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