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子菀

23、闹剧 这个寒假，

　　这个寒假，安思危几乎每天都会在QQ空间晒出他和陆雪澜恋爱的日常。
　　他们喜欢在凌晨的马路上游荡，仿佛整座沉睡的城市都属于他们；他们喜欢十指相扣，在江边吹风；安思危喜欢吃鸡蛋，陆雪澜喜欢吃西红柿，所以他们总是会在饭店点一盘西红柿炒蛋。
　　他说他要和陆雪澜走遍金州城的每一个角落，要在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他们的足迹；他说他将来要努力工作，要送给陆雪澜最大的钻石。
　　陆雪澜说她很幸福，说他给予了她全部的阳光。
　　多么美好纯粹的感情，多么值得留恋的青春。
　　我自虐般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那些说说，甚至在评论区留下一条条祝福。
　　他多幸福啊。这不正是我多年来的愿望吗？看着他幸福，我也由衷地为他开心。我讶异自己竟是这样的无私。
　　陆雪澜换掉了个性签名。
　　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凭借着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
　　——《白夜行》

　　一月，万物萧疏。
　　梁歆总是喜欢在QQ空间里发和朋友们出去玩的照片，那些笑容洋溢的脸孔，很少重样。
　　她圈子里的人，从来不会跟我说话。
　　我想不通，为什么梁歆和秦渺身边会有那么多看似亲密无间的好朋友，因为她们本就有超强的人格魅力，还是因为人本就热衷于抱团孤立别人，以此制造小团体中的共同语言，让自己显得合群。
　　对于旁人而言，我的魅力没有高到能令人无条件相信我的地步。小草随风摇摆旁人无法区分我们的善恶对错，所以没有必要表明立场。更何况，我们本就喜欢批斗大会。
　　因为微妙的不同，梁歆依旧在十四班呼风唤雨，苏沁却落得了形影相吊的下场。

　　“安思危和陆雪澜分手了。”许泽铖的话犹如平地惊雷。
　　“为什么？”
　　明明前几天还你侬我侬，明明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爱。细算下来，他们在一起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不知道。”许泽铖两手一摊，“你要是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帮你去问安思危。”
　　安思危的座位是空的，我低下头，生怕看到他那张因失恋而颓然的脸。
　　“帮我问，”我抓住许泽铖的衣袖，“帮我。”
　　安思危背着书包，颓然地走进教室，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组长啊，你还不承认你喜欢安思危吗？”许泽铖目送安思危走进教室，安思危并没有对许泽铖的注视表示回应。
　　“你已经得知真相了，也不差我的点头。”我目送安思危在座位上坐定，这是我第一次毫不遮掩地注视他。
　　“我帮你问。”
　　许泽铖站起身，朝安思危的方向走去，今天的安思危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像是一潭阴沉沉的死水，没有波澜，没有生机，有的只是漂浮在湖面上的青苔和浮萍。
　　许泽铖的表情也很严肃。安思危垂着脑袋，时而点点头，时而摇摇头。
　　我注意到，安思危身后那个座位的主人一直不见踪影。

　　“破案了，陆雪澜跑了。”许久，许泽铖重新回到我身边，他环视四周确定无人偷听后，悄悄对我说。
　　“跑了？”这个答案是如此的诡异，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我惊得大声质问，“跑到哪里去了？”
　　许泽铖连忙示意我小声说话：“你别乱说，陆雪澜想要安思危和她一起去武汉，安思危不敢逃学，两人吵了一架，就分手了。”
　　“为什么？”怒火窜上心头，像是要把我的灵魂和躯体一并烧掉，“她去武汉做什么？她有考虑过安思危的感受吗？还是她永远只知道索取？安思危在她眼里是什么，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吗？”
　　“你冷静一点。”许泽铖显然被我反常的模样吓呆了，“情侣之间的事，咱们也说不清楚，安思危今天心情不太好，我也不敢多问。”
　　“那我就去问陆雪澜。”我说着，就要掏出手机来给陆雪澜发消息。
　　“姑奶奶，你别冲动啊。”许泽铖一把夺过我的手机，“算我求你了，你别激动，安思危缄口不言，定是有什么隐情，你贸然去问他们之间的私事，万一捅了娄子，指不定要惹出什么是非来。”
　　我愤然离开了教室，丝毫不顾上课铃在我身后打响。
　　空无一人的操场上，我敞开棉袄，奔跑在火红的跑道上，任凭寒风拥抱我，亲吻我。
　　由于体育太差，我只跑了两圈，便累得跪坐在跑道上，眼泪和鼻涕糊在脸上，狼狈不已。
　　我笑，笑安思危是个傻子，将真心奉献给了陆雪澜这般不知好歹，不懂珍惜的社会大姐大，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仅丢掉了优异的成绩，还丢掉了金子般的初恋。
　　可笑至极啊，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我爱他，但我得不到他，所以我希望他快乐，但他现在连快乐都被陆雪澜肆意挥霍掉了。
　　陆雪澜，终有一天我会和你面对面。面子和尊严算什么？我只想为安思危讨一个说法！
　　我紧握双拳，重重地朝冰凉的塑胶跑道砸去。
　　“你哪个班的，在这里干什么？”纪律部老师雄浑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操场，我惊觉自己闯了大祸——在学风严肃的风华初中，擅自逃掉早自习是罪不容恕的。
　　天哪，我在做什么？被纪律部老师发现的话，我的下场显而易见：大会通报批评，写检查，甚至通知家长——我想都不敢想，如果被妈妈知晓此事，风华初中门口会不会再次上演下跪认错的戏码，而我就是这场好戏的唯一主角。
　　那场被我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噩梦，重新鲜活地出现在了我面前，妈妈铁青的面孔，汹涌的人墙，向导般的余英，看客们的笑声，热心人的劝解……
　　全校都会知道我的名字，全校都会记住我的脸，没有人会和我做朋友，安思危会对我嗤之以鼻，我的事迹会一代代地在风华初中流传……这对我而言，与死了有什么区别？
　　我掏出自己随身带着裁纸用的美工刀，不假思索地朝手背划去。

　　“伤势不严重，以后干什么事都得注意点。”医务室老师帮我处理了伤口，纪律部老师松了一口气。
　　“厕所墙上的瓷砖确实该整修一下了。”纪律部老师对医务室老师说，“我记得那些破掉的瓷砖，锋利地跟刀子一样。”
　　“你以后身上多带几颗糖，”义务是老师拿给我一块巧克力，“低血糖记得吃早餐，切记不要蹲太久，你好在是晕在了操场上，要是晕在厕所里，这样的时间点，都没有人帮你。”
　　我无力地接过那块巧克力，轻声为两位老师道谢。

　　本学期的最后一天，我领到了年级24名的成绩单。
　　“组长啊，你寒假准备干什么去？”许泽铖撞了撞我的胳膊，见我没吭声，便夸张地继续说，“不会是在家学习吧……”
　　“咋可能，当然是在家睡觉看电视啊。”我连忙否认，却无意间提前暴露了自己懒惰的暑假生活。
　　“学霸都是因为睡眠充足所以才考得好吗？”许泽铖故作惊异。
　　“你呢？”我问他。
　　“去上郡市，参加蓝旗帮的集训。”
　　“集训？训什么啊，蓝旗帮？你要学武术，当武林中人？”我满脑子金庸小说中的帮派纷争，武林神功，竟然脑补出了许泽铖扎着四方髻，舞枪弄棍，飞檐走壁的画面，不由地嬉笑起来。
　　“什么武林啊，”许泽铖没好气地笑了笑，“是hip-hop啊，集训十五天，等我学成了，再回来教教小朋友跳舞，到时候我手里又有钱，又跟大佬们过了招……何乐而不为？”
　　“黑袍……是什么啊？”
　　“咳，你不知道啊，”许泽铖有些扫兴，但很快又开朗起来，他把身子侧向我这边，“以前都是你给我讲英语讲数学，今天我来给你讲讲什么叫hip-hop吧。”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手舞足蹈，如痴如醉的许泽铖。
　　“Hip-Hop包括饶，rap，打碟——也就是DJ，涂鸦和街舞，是一种美国黑人街头文化。hip-hop中文译为嘻哈，Hip是臀部；Hop是单脚跳。黑人的节奏感是很强的，所以街舞跳起来特别炫酷，哈哈哈，我就特别喜欢；还有rap——跟着音乐节奏把一串押韵的诗句唱出来，就像水流一样连贯流畅，最适合表情达意了……”
　　“噢……你街舞跳得好，可是全校出名的呢，难怪你上课的时候总是一个人捂着嘴嘟嘟囔囔，感情你是在练rap啊……”
　　许泽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组长我错了，上课打扰你学习了。”
　　“没事儿啊，有点音乐伴奏挺好的。”我机灵一笑，许泽铖也笑了。
　　“你知道嘻哈文化还有什么特点吗？”许泽铖更加激动了，“因为起源于美国黑人，而美国黑人在历史上一直处于被歧视的地位——这个你肯定知道，所以他们憎恨的要比爱的多，这就是为什么嘻哈文化中有那么多的粗口和不羁。玩嘻哈的人都喜欢宽大的衣服，沉甸甸的首饰，张扬是我们的标志，自由是我们的梦……”
　　“那蓝旗帮是什么啊，嘻哈组织还是嘻哈课堂？”
　　“蓝旗帮是咱陕西最大的嘻哈文化团体，起源在上郡，今年暑假他们面向全省举办了嘻哈选拔大赛，我上星期通过了海选，就等着暑假过去集训呢。”许泽铖陶醉在想象中的美好里，“上郡有广袤辽阔的黄土高原，有苍凉的沙漠，那里的环境，最适合我们放荡不羁的这种人了。”
　　“哇，你真棒！”
　　“谢学霸夸奖！”许泽铖楞了一下，随后很认真地向我点了点头，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子，结结巴巴地对我说，“你是第一个，夸我的，学霸。”
　　“怎么会？”我倒是乐了。
　　“好学生都觉得我是混混，大人觉得我成天穿着大衣服戴棒球帽不正经。不过好在我爸妈支持我，真的，我特别幸运地遇上了这样开明的父母，能让我选择去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能让我去闯。他们只告诉我什么是绝对错误的死路，而不会告诉我什么是绝对正确的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是继续学业还是去搞嘻哈？”
　　“大学肯定得上啊，但我不会放弃嘻哈，这是我的爱，我一生的爱。我最理想的生活就是每天能跳跳舞，打打碟，和几个好朋友组建乐队，到处驻唱，就算是流浪，也很幸福……对了组长，你的梦想是什么啊，或者说，你以后想做什么啊？”
　　“我……”我愣在那里，竟无法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
　　“我爸妈……想让我读研读博，当大学老师……”
　　这句苍白无力的话从我口中脱出，连自己都觉得尴尬无比。
　　“不愧是学霸，你以后可是要国家争光的，一定要向着目标走下去啊！”许泽铖的眼中闪着光，他握住拳头摆出加油的姿势，样子十分滑稽，但我却笑不出来。
　　“我真羡慕你，许泽铖。”我叹了口气，静默地呆在座位上。透过窗前的防护网，我看到了窗外的蓝天和偶然掠过的几只飞燕。
　　“什么？为什么？”许泽铖大惊失色，两眼直直地望着我。他显然是没有反应过来，他没办法想象为什么全班第一会羡慕自己。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你的生活，好有趣啊。”
　　许泽铖沉默良久，接着认真地对我说：“组长，我们还这么小，有很多路等着我们去找寻，去踏足。我们这个年纪的孩子，生在这个时代真的很幸运，小孩子不怕错，等我们长大了，身上的担子重了，就没办法去疯了。”
　　窗外的桂花树随着风微微地颤动着，一只鸟儿栖在枝头，呼朋引伴，唱着欢愉的歌。
　　“我不怕逆流而行，就是怕妥协，失了自己的个性。哈哈哈哈，这正是嘻哈精神，敢说敢作，敢想敢为，舍我其谁！”
　　许泽铖完全沉浸在了他自己的世界里，他甚至即兴创作了一段说唱。
　　“你笑我走得跌跌撞撞，
　　我可怜你一生都不曾闯荡，
　　两点一线浪费着青春的荣光，
　　胆小如鼠的你是在嫉妒我的梦想！
　　Viva Freedom！
　　Viva dream！”
　　我机械地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放进书包里，像一只木偶，被无形的绳索牵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