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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朽 “你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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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冬天的夜晚,寒凉,绝望。
“因为我讨厌你。”梁歆踢走了路上的一颗石子,“凭什么啊,一个腐朽的书呆子,被我妈天天挂在嘴边,烦不烦啊。”
“这就是你让我出丑的理由吗?”我冲着梁歆咆哮道,“你告诉我,我真的有机会参加历史大会吗?”
“是的,是班主任和历史老师一起钦点的你。”梁歆的脸在黑暗中扭曲变形,“可是那又如何,你没有机会了。”
“你好厉害啊。”我哽咽着,萧炜怿的幻影又一次出现在我眼前,她竟向我投来同情的目光。
“不就是个历史大会吗?有那么重要吗?”梁歆歪着脑袋,冷冷地说,“你天天看历史,是生活变好了还是变漂亮了?真可怜,你自以为的与众不同,其实是笑话一个。借用安思危的话,你不过是个怪胎。”
“你说什么?”我在寒风中颤抖着,“安思危说什么?”
“他说你是个怪胎。”梁歆冷笑道,“你以为别人会觉得‘满腹经纶’的你了不起吗?其实大家都觉得你非我族类。你和我们从来没有共同话题,林潇雨,夏莞棋之流不过是看你学习好,巴结你罢了。”
“安思危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这是你胡编乱造的。”
“就上次,你让陆雪澜和安思危站出去,还记得吗?你那天吃了好大一坛子醋啊。”梁歆把手揣进口袋里,“安思危说他看不懂你的脑回路,不明白你为何如此迂腐,像电视剧里那些言官一样,得到点权势就狐假虎威。自以为是‘为民请命’,实际上就是以公谋私。他更是无法理解你的古怪爱好,不就是个历史吗?早就埋到土里的那些东西,你却对此沉迷不已,简直是怪胎嘛。”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我死死盯着梁歆那张模糊的脸,“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阴暗吗?你现在所做的,所说的,只是你为了打倒我所用的手段,而不是真相。”
“爱信不信。”梁歆的话中带着轻蔑,她已经和冬天的冰冷混为一体,“一个迂腐守旧书呆子,不以此为耻,反而以此为荣。你就是那个老酒馆里的孔乙己,知道吗?茴香豆的茴字有四种写法,但我们不想知道,没有人想知道,那些凑过去跟你说话的,都是在看你的笑话,懂吗?”
茴香豆的茴有四种写法。
我打开电脑,登上QQ,发现QQ空间里多了几十条动态。
大多数动态都是有关那个游戏,有关那个叫“豫让”的人物。
游戏开发者将游戏中“豫让”的名字改成了“阿玉”。
网上立刻吵翻了天,连带着这群初中生一起,掀起了旷日持久的骂战。
网友一:我求求你们放过游戏吧,一群人喊着中国五千年文化没人发掘,文化输出薄弱,另一群人又嚷嚷起了不改篡改历史,你们究竟想咋样啊?
网友二:真正的历史怎么会因为一个游戏而改变?喜欢历史的不会因为这个游戏改观对历史上豫让的看法,不喜欢历史的,若不是这个游戏,恐怕这辈子都不知道豫让是谁。
网友三:投诉的人一定是没玩过游戏的,游戏里每个人物旁边都有“历史中的ta”这一栏,里面有极其详细的历史原型介绍,你们是装瞎看不见吗?
网友四:游戏促进了历史文化的普及,谢谢。
网友五:天天禁止这禁止那,非要抱残守缺束之高阁,烂在历史中才罢休吗?到时候某些人还要喊“中国文化绝矣”吧。
网友六:各方势力借此相互攻讦,也不知是动了谁的奶酪。
是一边倒的叫骂,没有一条和我顽固的观点相似的言论。
是沉默的螺旋,还是我本就是迂腐古板的极少数?
茴香豆的茴有四种写法。
看来是后者。
这个房间,冰冰冷冷,连空气都是冻结的。
那些个毫无生机的旧书,正静静地躺在书架上,和冰凉的空气混在一起,没有半点温度。
随手抽出的那一本《国语》,封皮是呆滞的深蓝色,标题是死板迂腐的楷体字,翻开它,满眼皆是“腐朽”二字。
我把它随意地摔在地上,书页哗哗翻开,惊扰出一股小小的气流。伴着一声闷响,这老古董便一动不动地长眠在了地上。
我颤抖地抽出那本《史记》。
这是我最爱的书,没有之一。
我轻抚着它的书脊,或许是由于年代久远,或许是由于它的主人一遍遍翻阅,它失掉了原本的颜色,变得老旧不堪,带着岁月的斑斑痕迹。
孔乙己一般的笑话,阿Q般失败者。
郑雪渊,一个多么可笑又可怜的人啊。
你的世界是多么的简单,简单到以为拼命考到全班第一,就能得到所有你想要的;简单到以为拼命考到全班第一,就能让所有人喜欢你,就能让萧炜怿的影子从你身旁消逝;简单到以为拼命考到全班第一,就能彻底洗刷尽你的自卑和讨好……太可笑了,世界是多么的复杂,人是多么的复杂,而你竟单纯地期望靠考试获得一切?
是所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你是全班第一。
可你依旧被人排挤。你的软肋和梦想,是别人捉弄你的工具。
他依旧不喜欢你,他说你是怪胎,然后奔向了那个热烈奔放的女孩。
你想做超新星,但萧炜怿只有一个。
看看吧,这个可悲的书架!
你沉溺在这些故纸堆里,拾人牙慧,囫囵吞枣,精神昏聩,失后忘前。
呵,谈什么修齐治平?在这个剧变的时代,故纸堆里那些真真假假的东西,早就该随着时间作土了。
这个迂腐的怪胎啊。
晋文公为何纵火烧山?郑庄公为何纵容共叔段?楚庄王为何三年不鸣?商纣未必荒淫暴虐,武王未必承奉天命;别忘了勾践会送给饥荒中的吴国煮熟的种子,别忘了刘邦登基后尽杀功臣。
英雄是什么?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不过是他输了,而他赢了。
历史的真相又是什么呢?还不愿意承认吗?争权夺势,战火连绵,民不聊生才是历史的常态。庙堂之上的那些纷繁复杂的斗争,多少淹没在时间之中,那些游于官场中的人是好是坏,又岂是短短一篇传记就能盖棺定论的。
秦桧迫害良臣,篡改史书,却在荣华富贵中善终;洪承畴叛国投清,屠尽扬州,却在异朝功成名就,安享晚年。
于谦死守北京,死于权力斗争;李广战功赫赫,终身未封侯;岳飞精忠报国,在风波亭殒命;烈士们抗日救国,又有几人能看到新中国的诞生?
多么虚伪,多么无奈。
承认吧,世界是黑色的,从古到今到未来,永远改不了黑色的底色。
唯有那个掘墓鞭尸的伍子胥,才闪烁着真正的人性。
我把那松散的书页一页页地撕开,书页雪花般飘落下来。
之乎者也,被我踩在了脚下,一篇篇凝着太史公血汗的文章,变成了苍白孤独的汉字碎块。
知道茴香豆的茴字有四种写法,有何用呢?
手指被书页划破,渗出游丝般的血来。
我用我的双手,毁掉了我所有的历史书。
我扑倒在满地的碎纸中,又哭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