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子菀

21、众矢之的 我趴在窗前

　　我趴在窗前，久久眺望着南环东路。
　　他们一定很幸福吧，他们拉手了吗？拥抱了吗？亲吻了吗？是在夤夜牵着手走在空无一人的小巷中；是在酒吧里热舞纵歌放飞青春；是在远郊凝望漫天的星辰；还是在雪中拥抱着取暖？我将所有的可能都在脑中过了个遍，把所有的美好都送给想象中的他们。
　　雪纷纷地落，天地一片寂寥。
　　我的心沉沉地坠入了冰河中。当然，我还要装作沐浴在暖阳下，必要的时候，还得和班上的看客们一起起哄。
　　不就是演戏嘛，我已经是个相当成熟的演员了。
　　睡吧，明天就能看到班上的这对甜蜜情侣了。

　　我偷偷用妈妈的遮瑕膏遮住眼下浓重的黑眼圈，镜子里的自己依旧丑得出奇，脸上残留着被寒风撕裂过的口子和□□燥空气烙上的红血丝，拉直过的刘海虽已经长过眉毛，但依然显得笨重而杂乱无序。
　　戴上椭圆形的红框眼镜后，不到十四岁的我竟有了初中班主任的味道。
　　谁会喜欢这样的我呢？除过学习成绩，我没有任何一点比得过陆雪澜。
　　不争气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寒风凛凛，风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脸颊和嘴唇，我知道我的皮肤可能已经像树皮一样粗糙皲裂了。
　　陆雪澜和安思危趴在一张桌子上，丝毫不避讳地手拉手，相对而望，眼里满是浓情蜜意。
　　臆想了很久的画面，就这样赤裸裸地出现在我面前，没有一点防备。
　　眼镜起雾了，眼前一片白茫茫，就像窗外的雪地。
　　这是梦醒的标志吗？当雾散去，是不是安思危还会坐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笑闹。
　　雾散了，他们眼中的情又浓了三分。
　　我恍惚地回到座位上，许泽铖一直用奇怪的眼神注视着我。
　　“你没事儿吧？”许泽铖问我。
　　“我有什么事儿？”我反问他。
　　“今天教室里的画面太动人。”许泽铖看了安思危一眼，“我们都不好意思去打扰人家。”
　　“也不怕被老师看到吗？”我不愿意再次欣赏那副动人的画，只是机械地从书包里掏出语文课本，随手把它摊开在桌面上。
　　“澜姐可不怕这个。”许泽铖伸了个懒腰，“班上的情侣多了去了，也没见着班主任真的去处分谁，对于这方面，可防不可控，班主任门儿清着呢。”
　　“也是，”我紧盯着语文课本，“你说，他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许泽铖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他好奇地看着我的桌面：“组长，你语文书放反了。”
　　我面无表情地把语文书翻转一百八十度。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许泽铖清了清嗓子，“机会能等到的，别难过。”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喜欢就要说出来。”许泽铖继续说，“毕竟是初恋呢。”
　　“什么初恋。”
　　“在此之前你没喜欢过别人吧。”许泽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也是挺辛苦的。”
　　“我喜欢学习。”
　　“学习在你心里是第二位的，第一位是……”许泽铖朝安思危的方向努努嘴，“某个跟癞皮狗一样趴在桌子上的男生。”
　　仿佛一切要呼之欲出的时候，梁歆走过来，示意我出去说话，打断了这令我尴尬的对话。
　　“今天下午三四节自习课，咱们学校要举行中国历史大会。”梁歆笑眯眯地说，“雪渊，你代表咱们班去为他们加油鼓劲吧。”
　　“咱们学校也有历史大会？”我的兴趣瞬间燃烧起来，“是中央台那个吗？”
　　“是的，”梁歆见我如此激动，也用灿烂的笑容回馈我，“金州市初选拔，应该很有看头呢，你那么喜欢历史，可别错过了。”
　　中国历史大会是中央台近几个周最热门的节目，由各地中学选出代表队，以积分比拼的方式进行答题，所选题目与中国历史紧紧相连。
　　每期必看的我常常幻想自己也能参加比赛，因为我能答出80%以上的题目。
　　“只有在初一期末历史考试中成绩最好的五个人才能参赛。”梁歆对我说，“可惜了雪渊，如果你去参赛，我们学校肯定赢，到时候代表金州，代表陕西参加国家级比赛也不是不可能。”
　　“胡说八道，这么大的学校，难道没有比我厉害的选手吗？”我努力遏制着满心的失落，“我能去看已经很高兴了。”
　　其实也没什么值得失落的，用脚指头想也能想到，这样的比赛怎么会轮到我呢，做一个安静的观众就已经很满足了。
　　这个惊喜并没有让我无视掉卿卿我我的安思危和陆雪澜，梁歆离开之后，悲伤的洪水再一次冲垮了堤坝，我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思绪。
　　“我长得很丑吗？”早自习上，我没有像往常一样专注地复习文言文，而是趁老师不注意，用书本遮住嘴巴，偷偷问许泽铖。
　　“不丑。”许泽铖脱口而出。
　　“真的吗？”我不敢相信，“你别安慰我，说实话，以男生的角度。”
　　“我说的话从来都是问心无愧的。”许泽铖说着，便要举起手来发誓，我连忙制止了他，生怕他动作太大引起老师注意。
　　“那为什么很多人都说我丑。”耳边再次响起那些讽刺的话语，眼前又出现了一双双猎奇的眼睛，“尤其是我剪刘海之后。”
　　“那是因为你的刘海真的没剪好，”许泽铖说，“雪渊，说实话，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身边很多人都说你是我们班最漂亮的女生。”
　　“怎么可能。”
　　“人靠衣装马靠鞍。”许泽铖娓娓道来，“把你这个厚重的刘海安在刘亦菲脑门上，刘亦菲也得变丑女。还有啊，有的女生嫉妒心强，看你学习好长得漂亮不顺眼，好不容易瞅到个机会奚落你，她们能放过吗？”
　　“那我梳什么发型好看？”我拨弄了一会儿自己毛茸茸的刘海，“我觉得有刘海就是比没刘海看起来时尚。”
　　许泽铖让我转过脸来，他要细细观察我的脸。
　　“你的脸型挺标准的，除了下巴不太尖，应该是什么发型都好看的类型，”许泽铖伸出两只手比划出我的脸型，“鼻子高挺，眉毛有点浓，眼睛深邃却不是很大，倒是多了点含蓄的美。”
　　“说说缺点吧。”我瞥了一眼讲台上的老师，把脸深深埋进立起的语文书里，“你说我是什么发型都好看，可我现在确实是丑的。”
　　“你其实很适合齐刘海。你把刘海弄薄一点，把多余的部分用卡子别上去。”许泽铖压低了声音，“还有，把你的红框眼镜换掉，否则太像班主任了，再好看的女生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啊。”
　　铃声清脆，许泽铖闻声而起，他自然要去要去八卦陆雪澜和安思危了。
　　我走出教室，独自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宁可寒冷透骨，也不愿听见陆雪澜的笑声。

　　历史大会准时举行，我专门带着笔记本和笔，早早来到会场占座。
　　不出意料，萧炜怿穿着红色长裙出现在了台上，端庄，高雅。
　　今天是金州市五所中学的大比拼。台下观众众多，我庆幸自己抢到了第二排的好位置。
　　在我看来，题目很简单，不过是一些耳熟能详的历史典故。
　　如果我在台上，我应该会行云流水地作答吧。
　　我开始诘责自己期末考试为什么没有多考几分，以至于失去了这样一个大好的机会。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看萧炜怿胸有成竹的模样，多像夜空中明亮的月亮，在他身边的小星星们，哪里有发光的机会呢？
　　身边的人都在谈论萧炜怿，无人不佩服她的全能和优秀。
　　我放下笔，彻底进入了自己的想象空间。
　　我为自己构建出了一个闪耀的舞台，我穿着红裙子，站在舞台中央，骄傲地答出每一个题目，台下的掌声尽是为我所起，连萧炜怿都会微笑着为我呐喊。
　　比赛结束了，风华初中获得了第一名，这意味着风华初中代表队会进一步参加省级比赛。
　　我回到教室，自习课还没有结束，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的身上，包括安思危和陆雪澜。
　　“雪渊你赢了吗？”坐在第一排的潘旻迫不及待地拦住我，“怎么样啊，有没有被选上？”
　　“什么……”正当我纳闷儿时，梁歆站了起来，满脸堆笑地对我说，“我把咱们班唯一的名额给了你，你没有浪费吧。”
　　“我刚去过了。”我对梁歆说，却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你被选上了吗？”梁歆继续问我，“题目难吗？”
　　“还好吧，我大部分都……会。”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梁歆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闪烁着的狡黠的光，像一只机敏的猫。
　　“我就说郑雪渊肯定不会让我们班失望的。”潘旻叹了口气，“我真的不如你。”
　　“你被选上了吗？”梁歆重复地问我这句话。
　　“我是去当观众的。”我迎上梁歆带刺的目光。
　　“你不会没有去参加初选拔吧。”梁歆的眼睛里闪烁出几缕诡诈，“我再三跟你说，今天中午是历史大会初选拔，你还是忘了？”
　　“你什么时候……”
　　“我们把唯一的名额给了你，你就这样浪费吗？”梁歆怒目圆瞪，几乎是在咆哮，“多少人想要去参加，潘旻，安思危，哪个不是文科的佼佼者？他们都知道你喜欢历史，所以把名额让给了你，你倒是好，直接旷掉考试。你让我怎么跟大家交代？”
　　“什么考试……”我茫然无措地站在班门口。
　　“郑雪渊！”梁歆厉声质问我，“你到底在干什么？没睡醒吗？”
　　“你吵个屁。”林潇雨站起来，以同样的愠怒面对梁歆，“你有啥资格冲着雪渊大呼小叫，就凭你是副班长？我看你根本没告诉雪渊比赛的事，就等着这个机会捉弄雪渊呢。”
　　林潇雨把副班长的“副”字说得很重，梁歆的脸孔逐渐扭曲。
　　“可笑，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了郑雪渊，今天有历史大会的初选拔。”梁歆毫不示弱，“你知道什么了？就凭你跟郑雪渊关系好，就可以随便说我在捉弄郑雪渊吗？”
　　“你早就看雪渊不顺眼了，”林潇雨气得满脸通红，“大家都看得出来，雪渊那么守规矩，又那么喜欢历史，大家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到，她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旷考？”
　　“好啊，你空口诬陷人。”梁歆活像一只吹胡子瞪眼的战斗鸡，“刘老师把这个任务交给我，这是我的责任，我有可能辜负刘老师的信任吗？”
　　“你辜负的人多了去了，上次团员选拔，你听说雪渊没被选上时的得意模样，大家都看在眼里。”
　　“我得意什么了？”
　　“雪渊对你那么好，每次都认真给你讲题，你倒好，恩将仇报，简直是农夫与蛇，就是欺负雪渊善良呗。”林潇雨的气焰丝毫不输梁歆。
　　“别吵了，”班长夏莞棋实在听不下去了，“不就是个比赛吗？你们都坐下，安静！”
　　班里的骚动声逐渐变小，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我愣在原地，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飞速地理清了前因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