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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泡沫 我抱着高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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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高高一摞作业,穿过过道上嬉闹的人群,直奔八组。
我看到有两个无聊的人——恰就是当年喂我吃饼干的那两个,正张牙舞爪地把安思危堵在墙角,大声问他:“你到底是不是喜欢陆雪澜?”
安思危满脸堆笑,眼中盈满了羞涩,却并不直视那两个气势汹汹的看客。你是幸福的吧,我知道。每当别人这样问我时,我又何尝不是幸福地否认着呢?我会偷偷地笑着,沉浸在自己只手构造出来的幸福中。你也是吧,你喜欢别人提到他的名字,就仿佛她是你的女朋友一样,那么的幼稚,和我一模一样。
“你们组的物理作业呢?”我挤到安思危旁边,平静地说。
墙角那三个人宛如置身于平行时空,丝毫没有因为我的出现感到一丝丝不快。安思危依旧傻笑着,脑中恐怕已经被“陆雪澜”这三个字堵满了。
“物理作业!”我把那一摞作业重重地砸在桌子上,由于吼得太大声,我甚至感到了一阵眩晕。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用尽力气,把安思危暂时从充斥着陆雪澜的温柔乡里拽了出来。即使这让我看起来无比愚蠢,无比狰狞。
“你发啥火啊……”安思危只是愣了一秒,便恢复了他不紧不慢的神情。他慢吞吞地在抽屉里摸索着,把一本单薄的练习册扔到我面前,便再一次扭头冲着那两个看客傻笑。
“你们组的。”我继续开大嗓门,把练习册扔到他身上,而他丝毫没有反映,只是默默把练习册收回了抽屉。
“哟,大学霸今天心情不好啊。”那看客阴阳怪气地笑着。
一股酸楚涌了上来。
我抱着作业回到自己的位置,开始放空自己。
我到底在做什么?我怎么就这么可笑呢?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我的耳后传来:
“物理课代表,交作业。”
我猛地回头,只见安思危弓着腰,面无表情地捧着一沓作业——作业的最上层盖着一张被安思危那极具辨识度的蓝黑色方块字填满的纸。
他没有叫我的名字郑雪渊,而是叫我物理课代表。
我同样面无表情地接过他手上的作业,目光却停在那张不同寻常的纸上。
“这是什么?”我抓那张纸,把它拎到安思危眼前。
笑容立马浮现在了安思危脸上,他一改刚才冷淡的语气,笑眯眯地说:“哎呀,通融通融嘛。”
“这是谁的?”我冷冷地问。
“上面不是有名字吗?”安思危从我手上抢过那张纸,强压着满脸喷薄欲出的笑,把那张纸放到桌子上抚平,塞到几本作业中间,生怕那宝贝般的纸插翅膀飞走了。
“这是谁的?”我的语气降低到了冰点。
“你这个人,咋这么迂腐?”安思危皱了皱眉头,脸上依旧带着笑。
我迎着他的目光,却还要使劲憋着眼泪。
公众场合的眼泪只会是弱者用来博取同情的工具,而我最恨同情。
我当然看得到那张纸上的名字,我就是想试探试探他,看他有没有勇气说出那三个字。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也跟我一样,面对喜欢的人时,会连她的名字都羞于说出口。
夏莞棋这时也转过头来嘲笑安思危:“又给人家来求情了?”
我把眼泪吞下去,眼泪化作了疯狂。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拍在桌上,字正腔圆地诘问安思危:
“谁告诉你物理作业可以只把答案抄在一张纸上?作为八组组长,七组的事情是该你管的吗?自己组的作业都收不齐,居然有闲心去管别人?你以为我是白痴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这是你的字迹吗?”
夏莞棋愣在一旁,在她的印象里,郑雪渊可是一个连重话都没说过的人。
“你吃醋了?”
我狠狠地白了她一眼,夏莞棋被吓得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
我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夏莞棋的话:“我是一个课代表,整治这些不正之风是我的责任!”我甚至相信了自己的义正言辞,更加肆无忌惮,仿佛真是肩负了救国救民的重任,即使这只是醋意的遮羞布。
那张被称为“陆雪澜的物理作业”的纸在我手中慢慢变成两瓣,四瓣,八瓣……最后如雪花般飘落下,极美。
“她的作业丢了!”安思危急迫地吼着,连声音都变了调。他弯下腰想要拾起那碎片,我却抢先一步把他脚下的碎片踩碎。
“给你的陆雪澜说好,我给她三条路:第一,把练习册找到,第二,找别人的复印,第三,把练习册上的所有题目抄十遍。”
“你他妈没人性。”安思危咬牙切齿地留下这么六个字。
我瘫坐在座位上,不知所措。
这就是我,一个妒妇,一个怨妇,一个破罐子破摔的拙劣演员。他肯定开始恨我了,因为我伤害了他捧在手心里的陆雪澜。
到头来,那些泡沫般的幻想都已幻灭,就连谣言,也无踪无影了。
多么可笑,我曾枕着自己臆想的甜蜜入睡,在梦里,他当着全班人的面跟我告白,他告诉我:“要让全班同学充当我们的见证人。”我抿着嘴偷笑,满脸绯红。
多么可笑,我是这样一个活在幻想中的人,只配在现实中扮演令人生厌的角色,永远是幸福的绝缘体。
多么可笑,我还要登台唱着丑角,还要去打搅那些戳碎我梦中泡沫的人。
我坐镇讲台,班上依旧是哄闹。我知道我这个副班长不过是个摆设,只是为了体现老师对全班第一的重视罢了。
突然,耳边传来一阵清晰可闻的歌声,夹杂着男男女女肆无忌惮的笑声。我几乎不用抬头就能辨别出这吵闹声来自于安思危。
“安思危,陆雪澜!”
我清晰洪亮地喊出了这两个名字,我讶异于自己竟然可以将“安思危”三字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安静了,我的声音不足以使玻璃颤抖,但足以让安思危心头一震。
“我问她题。”安思危连忙站起来,用身体挡住了身后的陆雪澜——曾经那么害怕因为纪律而扣分的小男孩,如今却满脸狂傲,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骨睥睨着我。
我直勾勾地盯着安思危身后只露出一角衣服的陆雪澜,冷笑道:“哟,这是一道什么题啊,数学课代表都不会,倒是陆雪澜开了窍,反而给课代表讲题。”
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吵闹,不过这时他们所笑的,是我这个可笑的副班长。
“来,陆雪澜告诉我们这是一道什么题,到讲台上来,给全班都仔细讲一讲。我相信数学课代表不会做的题,咱们班上大部分人也都不会做,正好趁这个机会露一手,说不定明天老师还要夸陆雪澜学习认真。”
“你是不是有病?”安思危的表情变得狰狞,声音因为气愤而颤抖。他低下了头,把手中的笔重重摔到了地上,嘴里骂骂咧咧——好一副玩世不恭的嘴脸!和陆雪澜简直一模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骂我。
终于从安思危身后漏出脸来的陆雪澜,此时正嗤嗤地笑着,那笑里分明全是鄙夷,还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他们的神情惊人的相似,讲台上的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我只能利用着我可怜的职权,假公为私,小丑一般在安思危眼前蹦跶,顺便让全班看一出免费的三角恋好戏。
“说啊,什么题啊,边讲,还要边唱,边笑。”
“这道题的名字叫……爱情。”一个男生痞笑着,打破了教室里令人窒息的静。
台下这群乌合之众,嗅到了令他们兴奋的八卦味道。他们纷纷扭头看向最后一排的安思危和陆雪澜,发出令我心惊的起哄声,震天动地,敲碎了我残存的最后一点侥幸——他们是天生一对,他们之间是真实可见的爱情,而非似是而非的谣言。
安思危在这片起哄声中重新绽开了笑颜,他满面春光,方才脸上的阴云密布刹那间无影无踪。
讲台上的我被台下的晴空万里所孤立,没有人再关心台上这个小丑,比起俗套油腻的马戏团表演,他们更稀罕纯洁无瑕的青春期爱情。
“陆雪澜安思危,站到后面去。”我的声音如雷霆,划破了融融春光。
又是一片沉寂。
陆雪澜毫不犹豫地拿着手机离开座位,安思危见此也没有犹豫,二人一前一后,留给我他们大义凛然的背影。
讲桌上的作业渐渐模糊,握笔的手渐渐绵软无力,我几乎是瘫在了讲台上,思维却格外清晰。
这作业,写了如何,不写又如何?这成绩好又如何坏又如何?他们连一张选票都吝于给我,他根本就不屑于我的感情,还要嘲弄我刻薄古板。
一声沉闷的门响唤回了我早已游离的思绪,物理老师杀气腾腾地闯了进来。
我知道,那是我导演好的剧目开演了。
“陆雪澜,你的作业为什么要让别人代写?”物理老师望着台下泱泱的同学,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站在教室最后的陆雪澜。
这天的自习课,仿佛是专门为陆雪澜安思危两人所设,教室里再次沸腾,他们纷纷转身,想要一睹戏台上男女主角高明的演技。
“不想学就滚出去!”物理老师用戒尺拍打着讲桌,尖锐的响声剑一般刺进了我的胸膛,我垂着眼睛,丝毫没有即将胜利的得意与喜悦。
真是可笑,原来我只是个倚靠强权,公报私仇的小人。
“凭什么?”
陆雪澜迎着老师的目光,戴着美瞳的眼睛突然间神采奕奕,涂着厚厚口红的嘴唇翕动着,似乎看透了我这雕虫小技中的每一处细节。那一刻,我竟是那样的无地自容,面对对手的冷静,我显得荒唐而幼稚。
“出去!”物理老师更加狠命地拍打着讲桌,面对如此冥顽不灵的学生,她不需要给予他们尊严,“多少天没有交过作业了,还有那个安思危,自己的作业都做不好,还要热心帮别人补作业?真搞不懂为了什么。”
“因为爱情。”还是那个胆大的男生,触动了老师最最敏感的神经。
陆雪澜勾了勾她猩红的嘴角,用脚踹开后门,扬长而去。
安思危紧随其后。
二人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一高一低,在惨淡灯光的衬映下,格外冷戚。
放学了。
几乎就是铃声响起的那一刹那,门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叫闹声。
我麻木地收拾着自己的作业,慢条斯理地把所有书本装进书包,仿佛必须这样才能凸显出我的漫不经心。
许泽铖经过讲台,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
“你是不是喜欢安思危。”
我狠命地瞪了他一眼,转身朝门外走去。
十四班门口被许多不认识的人围堵得水泄不通,我挤在一群牛高马大的男生中间,不见天日。
深冬的金州,天已经黑透了,旁人的喧嚣与我再无关联,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我只想离开这个吵闹的戏台子,却被困在了人潮茫茫中,被“安思危,陆雪澜”几个字一遍一遍重击。我才发现自己是那么的单薄无力,在他们的狂欢中,我连逃都逃不出去。
陆雪澜长发披肩,身着一袭黑色长袄,脚蹬黑色筒靴,脸却因涂粉而煞白,像是这凛冬夜里的一抹闪电。她向来不羁桀骜,拉着比她高好多,满脸青涩的安思危,穿过层层人墙,下楼去了。
不知是谁狠狠地撞了我一下,我像一片飘落的枯叶一样撞到墙上。
人潮涌下楼去,我贴着墙,目送他们像一片浪一样退去。
他们要去哪里?酒吧?舞厅?汉江边?南环东路上?我多想去看看,去看看他们是怎样的幸福;我多想去看看,起码要让我觉得用我的孤独换来他们的幸福是值得的,起码要让我心服口服——对他而言,陆雪澜是比我更好的选择。
“你喜欢安思危。”
许泽铖游魂一样的声音再一次飘进我的耳朵。我惊惶地转过身,看到了似笑非笑的许泽铖。
“不是。”我连忙躲开,想要逃下楼去,却在楼道旁站住了。
下了楼,就是汹涌的浪潮啊。
“那你为什么跟陆雪澜过不去?”
“她破坏纪律,我是班长,有管班的责任。”我像背台词般说出这番冠冕堂皇的话。这样的义正辞严,连我自己都觉得虚伪无比。
我走进教室,拿起扫把,一声不吭地开始扫地。
宁辰轩打趣地说:“组长的男人被抢了,魂都丢了。”
我抄起扫把,像往常一样跟宁辰轩打闹了起来,不过这次,他们的笑是甜的,我的笑是苦的。
今天是西方的平安夜,路过肯德基,里面张灯结彩,那棵去年的圣诞树还屹立在橱窗前。我幽幽地走进店里,站在那棵和窗外冬天格格不入的圣诞树前。
那个愿望,会不会还在树上悬着?
我踮着脚,依旧够不到圣诞树上的那颗大星星。
那是我的愿望啊,为什么要把它悬得那么高?我的朋友们!
那本来只是无聊之人的课后谈资,我却偏偏当了真。
郑雪渊,该醒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