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碎 我在理发店 ...

  •   我在理发店门前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那扇有些年代的玻璃门。
      王微微正在为客人洗头,我垂着头,坐在沙发上等待着她。
      “雪渊?”王微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谁给你剪的刘海?”
      “我自己。”我回答。
      “为什么不来找我给你剪啊?”微微在我身边坐下,许久没见,她似乎瘦了不少。
      “我妈不让。”我咽了一口口水,“我攒了一个周的早点钱,30块应该够吧。”
      “够的够的。”王微微说着,开始拨弄我的头发,“剪刘海应该先分出一个三角形,你的刘海不仅剪的太多太厚,而且左右两边不均匀,左边厚,右边薄。”
      “还有救吗?”
      “你剪的太短了。”王微微依旧端详着我的脑袋,“很少有人能驾驭眉上刘海的。”
      “怎么办?只能等头发自己长长吗?”我眼里闪着泪光,“现在没办法补救了吗?”
      “我只能帮你修剪出一个形状,”王微微摇摇头,“但其实改变不大,还是要等头发长长。”
      “那我该怎么解决刘海尾部往两边翘的问题?”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活像水彩笔包装袋上的西瓜太郎。
      “用药水拉直。”
      “多少钱?”
      “80块。”
      “会留下气味吗?”我无法想象,当妈妈闻到我头发上药水的味道时,家里会掀起怎样的狂澜。
      “会的,得一个周之后才能散去。”
      镜子里的我,穿着肥大的棉袄,顶着乱糟糟的毛发,鼻梁上架着丑陋的红框眼镜,嘴唇毫无血色。这就是所谓一生中最美的青春模样吗?再想想陆雪澜……呵,我有什么资格?
      踩着湿漉漉的雪泥,我极力躲避着路人的目光,把自己深深埋在行道树的阴影中。

      安思危又没有交作业,我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他的名字,因为我知道,只要记上他的名字,他就会来找我说话,我用这种幼稚的方法,努力维持着我们之间就快断线的可怜友谊。
      “郑雪渊,行行好,把我的名字划掉吧。”临近放学,安思危果然来到了我的座位旁,他甚至在对我笑呢。
      和他闹腾了几句之后,我把笔记本递给他,让他自己划掉自己的名字,这样的话,我的笔记本上就会拥有他的笔迹了。
      他随手拿出根黑色的中性笔,在笔记本上画了几笔。
      笔记本上不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还有那个人的名字。
      预感又一次征服了我,我等不及回家,便在川流不息的育才路上停下来,打开书包,取出那个笔记本,像是在寻找某种证据。
      昏黄的灯光之下,笔记本的纸页呈现出一种暧昧的暖黄,
      绝望在周遭蔓延开来,连我的影子都在嘲笑我。
      他果然顺便划掉了“陆雪澜”。

      再也没有人谣传我和安思危之间的绯闻,再也没有人在我身边开有关安思危的玩笑。那些童话故事,就像地上那层薄薄的雪,终会消逝得无影无踪。
      我改不掉用余光注视他的习惯,我改不掉做梦的习惯,我改不掉倾尽全身心去爱他的习惯。这些习惯已经完全融入了我的生活,如果没有他,我将要失掉大半的生活。
      就像从青色中分离掉绿色,谈何容易?
      只要他没有承认,我就能骗自己说,安思危只是受陆雪澜所托才划掉陆雪澜的名字,和爱情没有一点关系。
      我为自己编织了一个笼子,妄图与世界隔离。
      直到那节体育课。
      我因为腰伤未愈,所以远远地坐在乒乓球桌上休息。
      操场那头,安思危正和许泽铖他们一起投篮。林潇雨和夏莞棋从小卖部买完饮料,恰巧经过安思危身边。我看到她们在篮球场旁边停下来,随即爆发出惊雷般的惊叹声。
      我敏感的神经再一次被牵动了,只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心中已有了无数种可能的推测。
      林潇雨几乎是向我飞奔而来的。
      “告诉你个事儿。”林潇雨站在我面前,“你可千万别生气。”
      “什么?”我强作镇定。
      “安思危喜欢陆雪澜,他刚刚承认了。”林潇雨很快说完了这句话。这时夏莞棋也走了过来,两人齐齐望着我,似乎在等待我的反应。
      “嗯。”我异常平静,倒是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林潇雨觉得我的反应很正常,便眨着眼睛问我:“你说你和安思危又没说过几句话,他们怎么会传你们的谣言呢?为什么啊?”
      是啊,为什么呢?他都没跟我说过几句话。
      “不过这下好了,”夏莞棋说,“你也可以清静了。”
      是的,我可以清静了,从此耳边呼啸的都是清风,再也不会有那些令人恼怒的谣言了。
      “前几天啊,凌波跟我说,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藏不住的。”林潇雨每每提起她的网友凌波,都是一脸的幸福,“你们发现没有,哪里有陆雪澜,哪里就有安思危。”
      “对对对,安思危上课都不安宁的,天天回头跟陆雪澜说话。”夏莞棋连忙应和。
      “我倒是没咋关注他们。”我轻松地笑笑,“莞棋,上课不认真听讲吗?”
      “我错了。”夏莞棋吐吐舌头。
      “还有你的凌波。”我望了林潇雨一眼,“每次提到凌波,你都笑得跟朵花儿一样,准备什么时候网友见面啊?”
      “不许乱说。”林潇雨藏不住嘴角的笑意,“他还在忙工作,哪里有时间?”
      下课铃响起的那一刹那,我条件反射般跳下乒乓球台,却双腿一软摔在了地上。
      “坐久了,腿麻。”我在林潇雨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我得去物理老师办公室一趟,你俩先回教室吧。”
      目送两人离开后,我独自走向教学楼。
      我一口气上到六楼,俯瞰整个四四方方的校园,安思危还意犹未尽地抱着篮球踱步,陆雪澜早就不见了踪影。
      好像没有什么值得难过的地方,也没有想象中的泪水决堤。
      林潇雨的一句话将我点醒,一个和我没说过几句话的人,怎么会喜欢我呢?
      别人的暗恋,都是建立于友情之上。而我的暗恋,是对于一个陌生人。
      又有多少人会喜欢陌生人呢?
      “组长,加分!”一个遥远的声音像是从云层之上传出。那音色多么熟悉,当时的我却从没想过珍惜,也没能把那些年那些天的全部美好存在记忆里。
      那时候,他为了当量化考核先进个人,节节课都把手举得老高,兴奋地站起来回答老师的问题,然后隔着林潇雨对我说:“组长,加分!”
      这个傻瓜,在七组分开的那一天,还把那张珍贵的加分表撕下来带走。
      他在作文里写道“雪云乍变春云簇”,可是我的春天不会有了。
      十四班的教室还是那么闹腾,陆雪澜的位置是空的。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我怕他会随时离开,和陆雪澜一去不复返,去一个我触不到的世界,我怕我最后连看他一眼都难。
      他的背影是那么落寞,我们也许都是伤心人吧,却不能拥抱着取暖。
      我不忍看到他流泪,我宁可把他所有的悲伤都揽入怀中,我宁可永远在黑暗里为他点灯,只要他快乐,我也能含着泪微笑。
      陆雪澜,你一定是知道了,可你为什么没有一点点表达?你为什么要让他难过?
      窗户上映出我这张丑陋的脸,我悲哀地擦掉了眼泪,幻想笑着的自己会漂亮一些。

      “我想去把刘海拉直。”我又一次站在妈妈面前。
      “谁让你自己去剪的刘海?为什么这么注重外貌?”妈妈的双手抱在胸前,“原本的样子清清爽爽,偏要添个累赘,这是你自己造成的,你要为自己的决定承担后果。”
      “我想去理发店,可是你不让?我想要刘海,所以我只能自己动手。”我的声音颤抖着,“我只是想剪刘海,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学好?”
      “你不是明星,谁关注你的脸呢?”妈妈冷冷地说,“我教过你多少遍,你是学生,主要任务是学习,今天剪个刘海,明天烫个头发,后天恐怕就要染发了吧,你的心思还能掰成几瓣用?”
      “为什么剪刘海就不能好好学习了?为什么买衣服打扮自己就是错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凭什么压抑我?”我几乎是吼着说完这些话的。
      “这怎么是压抑你?”妈妈站起来,怒视着我,“你现在没有自己赚钱,你吃的喝的用的都是我和你爸爸的钱,等你以后考上了好大学,你想怎么折腾我都不会管你。但是现在,我作为你的监护人,我有必要教育你正确的价值观。”
      “什么正确的价值观?”我第一次用同样愤怒的目光与她对视,“是做一个丑陋的书呆子吗?是做一个被所有人嘲笑的书呆子吗?”
      “你足够优秀了,谁会嘲笑你?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倒是来怪罪自己的长相和刘海了。”妈妈皱着眉头,双眼流露出无限的失望,像一把刀子插在我心上,“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样的,还是你跟着林潇雨那些妖孽女孩子混坏了?”
      “在你眼里,只有学习优秀才是优秀吗,其余的都是粪土吗?林潇雨怎么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有什么资格骂她是妖孽?”
      “你再吼。”妈妈转身打开了阳台的窗户,“让整个小区的人都听听,郑雪渊是多么有用,在家里吼她妈妈。”
      书房的门紧紧闭着,我知道爸爸不可能出来为我说话,因为早在小学时候,妈妈就不许爸爸参与对我的教育了。
      陆雪澜的脸再一次出现,她的长发随风飘扬着,擦了粉的脸上一点瑕疵也没有,红唇乌发,谁人不喜,谁人不爱呢?
      我恨不得那个美丽的陆雪澜灰飞烟灭。
      这些年,我一直信奉着那些所谓正确的价值观,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苦行僧,严格遵守着清规戒律,不能骂人,不关注外貌,少与学习不好的人交朋友,论攀比,只能与人比成绩。
      林潇雨与秦渺之间,何止鸿沟天堑。
      “你不能要求我当苦行僧。”我努力压制着自己爆发的脾气,“只是为了一个刘海,你要是答应了,我现在已经坐在桌前学习了,可实是现在,我还在和你吵架。”
      妈妈喝了一口水:“我说过,我是在教育你树立正确的价值观。”
      胸腔中积攒的怒火再一次喷发,我恨透了“正确价值观”这五个字。
      遵守规则却没有被规则束缚的人,在阳光下活得随心所欲;我只有十三岁,却学会了假笑和压抑,还学会了从暗处攻击别人最软弱的地方。
      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是这样吗?
      “我们家恐怕没有那么穷吧,你是高级工程师,大学教授,我见过你的银行卡,你怎么可能负担不起拉直刘海的钱。”
      妈妈为了给我营造艰苦的环境,告诉我她每月只能赚2000元,一家人刚够温饱,甚至我的大部分衣服都是表姐剩下的。可是我分明看到了那条短信
      ——她的一张银行卡里,足足存着四十万元。
      是啊,她小时候带着我辗转各个兴趣班,能负担得起一小时一百块的钢琴课,五十块一小时的舞蹈课,我们家怎么会是刚够温饱?
      “这不是穷不穷的问题,这是作风问题。”妈妈丝毫不改眼里的凌厉,“不经一番寒彻骨,哪有梅花扑鼻香?你们这一代人吃得苦太少了,我是怕你变成社会的蛀虫。”
      “所以你的目的就是让所有人瞧不起我,让所有人嘲笑我的外貌吗?”
      “我再说一次,没有人会因为一个真正优秀的人不善打扮而嘲笑她。”
      “那是因为你们那个年代的人都是一模一样的穷,而你甚至要比大多数人漂亮。”我揩了一把眼泪,“会打扮的人一定会把心思用偏呢?萧炜怿当了那么多年年级第一,她可是最注重自己的容貌,前几天她还去烫了发尾。”
      “谁说她烫了头发?”妈妈竟对此毫不相信。
      “你去问她妈妈,”我意识到自己占了上风,“你们很久没交流了吧,你们多交流交流,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萧炜怿是如何成为萧炜怿的吗?”
      多可悲啊,我只能跟在萧炜怿身后亦步亦趋,她永远是对的,像天神一样,主宰着我的人生。

      我又一次翻开伍子胥的生平。每每绝望之时,我总是会拨开历史的云雾,去看看那个满腔仇恨的楚人,是如何从江陵一路奔向姑苏,又是如何踏平那片染着父兄之血的故地。掘墓鞭尸,竟是我最爱的故事。
      究竟要隐忍到何时,才能冲破枷锁呢?换句话说,究竟要有多优秀,才能超过萧炜怿,才能彻底摆脱她的阴影呢?
      如今,不仅有萧炜怿,不仅有秦渺,还有陆雪澜。我在无穷无尽的追逐中迷路了,我恨她们,她们将我的美好和梦幻悉数偷走,后者甚至还要拿走安思危的快乐。
      来来往往的人,都不是历史中一个个平面的人物脸谱。
      太史公能写出伍子胥掘墓鞭尸,却写不出他内心的挣扎,也看不清他的心是冷是热。
      常常在想,如果有人为我作传,他的笔下应该没有那么多矛盾和阴暗吧。他可以写出我奋力追赶萧炜怿,却写不出我对萧炜怿的嫉恨;他可以写出我对秦渺暴行的反抗,却窥不透我那颗已经扭曲的心;他可以写出我和安思危之间的绯闻,却写不出我对安思危满心的爱。
      历史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也是可笑,生活一团糟的人,居然还有闲心去追寻古人的心绪呢。
      我合上书,故纸堆里的故事再也没办法激起我燃烧的灵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