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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跌落 运动会的最 ...

  •   运动会的最后一天是接力赛,所有运动员都必须参赛。
      十四班的对手之一是六班。
      我紧蹙眉头,视线扫过对面一个个男生的脸,然后得出了一个令我心跳加速的结论:我会把接力棒传给安思危。
      比赛快要开始了,几乎全年级的非运动员都挤在跑道两边。
      让我局促不已的是:萧炜怿就站在我的旁边,不出意外的话,萧炜怿是我的对手。
      “奇怪了,六班居然会让萧炜怿站在中间,这不符合策略啊。”颜斐在我身后嘟囔道,“难道六班是想在中途出其不意?”
      萧炜怿微微仰着下巴,脊背挺拔,紧身的白色背心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形,远远看去,她仿佛湖中一只洁白的天鹅。
      一声枪响,几枝利箭射出,呐喊声震天动地。
      当许泽铖将接力棒传给我时,十四班领先六班将近20米。
      “天哪,郑雪渊是要跟萧炜怿一起跑吗?”身后传来一阵惊呼,与此同时,场外的欢呼声更加热烈,很多人声嘶力竭地喊着那句我听到厌烦的“萧炜怿加油。”
      一层一层的声浪拍在我的耳边,我能听到隔壁赛道传来越来越近的呼吸声和脚步声,20米的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短。
      我疯了一般迈着双腿,幻想自己身后有一台高功率的发动机,可以不知疲倦地奔向对面的安思危。
      安思危的脸逐渐清晰,他已经弓身做好了准备。
      再快一些,再快一些,别让身后那个八年不散的魅影赶上我。不可能的,她不可能赶上我,哪怕所有人都在为她呐喊,哪怕她拿过省运动会的奖牌,我绝不能让她超过我!
      身后的脚步声逐渐大如雷霆,宛如有巨大的潮汐向我扑来。我恨不得要调动我所有的细胞产能,以维持我拼了命的速度。
      还有十米。
      萧炜怿的白色衣角出现在我的余光中,突然增大的呐喊声和尖叫声一齐向我涌来,我像是溺了水,几近窒息。
      伴随着一声闷响,呐喊声中多了几声嬉笑。
      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掌声。
      潮水依然汹涌,只是我倒在了海滩上。

      我忍着剧痛,踉跄着回到家,掀开衣服,腰上多了拳头大的一块伤口,血滴落下来,将裤腰染成暗红色。
      我用清水冲洗着胳膊上和手上的伤口,撕掉已经翻起的混着泥的掌皮,剧痛瞬间传遍全身,眼泪不住地滴到衣领上。
      看看镜中泪水纵横的自己,看看镜中鲜血淋漓的手臂。
      我像一个破布袋一样倒下去,倒在距离安思危只有三米的地方,倒在飞奔的萧炜怿身边。
      我和萧炜怿之间是什么?是天堑,我居然不自量力地要跳过去。不论哪一方面,只要我动了一点想要超过她的念头,造物主都会无情地给我一记耳光。
      我开始狂笑,笑我自己是个小丑,笑我自己的演出总是滑稽而愚钝。
      凭什么啊?凭什么掌声永远是她的,嘲笑永远是我的?
      过往的种种渐次浮现在镜子里,拨开时间的迷雾,我又看到了那个跪在小学门口的郑雪渊,那个瑟缩在角落的郑雪渊,那个蹲在狗旁边谄媚的郑雪渊……
      我一拳打在镜子上,镜子颤抖着,所有的图案都模糊了。

      11月,余英办理了辍学手续,从此不知所踪。
      我先是清空了所有留来欣赏的截图,进而卸载了那个聊天软件,像是正在完成一个邪恶的仪式。
      一切都在变化。
      安思危和潘旻,陆雪澜,许泽铖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密切,他们甚至已经形成了一个小圈子,拥有了圈外人不懂的梗和玩笑话。
      安思危和陆雪澜家住得很近,他们有时会一起回家——他们从没发现我其实常常跟在他们身后。
      更多的时候,陆雪澜会在街上跟小姐妹们一起游荡,她们几乎包含了我最讨厌的所有特质:口吐脏话,抽烟喝酒,成绩一塌糊涂。
      安思危有时候也会和她们一起在街上打闹,他的黑框眼镜和白色T恤与她们的黑丝高跟鞋格格不入。
      她们喷吐着烟圈,安思危在烟雾缭绕中,背影更加模糊。
      许多次,我怔怔地躲在行道树之后,抑或呆呆地坐在奶茶店里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陆雪澜。
      我迟钝地嗅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
      安思危在空间里转发的每一条说说,我都会细细品读。要是我做阅读题时也有这般功夫,我的语文成绩早就一飞冲天了。
      从前的他总是会转发搞笑图片或者体育新闻,最近的他,竟偏爱模棱两可的情感金句。
      深秋的白天总是那么短暂,不到六点,天就黑透了。
      目送安思危和陆雪澜走远之后,我独自走在路上,像一片飘零的落叶。
      运会会上的那个“安雪”是谁?我陡然想起来,“雪”不是我的专利。
      他喜欢陆雪澜吗?是陆雪澜吗?为什么是陆雪澜?
      不,我没有证据,所以这是一个不可证实也不可证伪的命题,是薛定谔的猫,我没有看到真相,所以我可以选择不相信,可以选择把一切消息都屏蔽起来。
      只是用砖头砌成的堤坝,终究抵不过怒号的洪水。
      陆雪澜:谁为我道晚安。
      安思危:晚安,好梦
      QQ空间这个东西,能给我带来惊喜,也能给我带来惊吓。
      陆雪澜的动态很多,几乎每一条动态下面,都有安思危的嘘寒问暖。实在没办法评论的,他也要去点一个赞,每一条都如此。
      我翻阅着陆雪澜的QQ空间,竭力寻找着安思危的踪影,直到一阵笑闹声从楼下的南环东路传来。
      我准确地从中辨出了安思危那极具特色的笑声。
      我猛地掀开窗帘,窗外昏黄的灯光瞬间闯入我的视线,没有给我任何反应时间。
      一群男男女女正提着酒瓶子在马路上打闹,我认出了其中的安思危,陆雪澜和许泽铖。
      陆雪澜笑得很开心,煞白的粉底盖不住脸颊的红晕,她显然是喝醉了,筷子般的细腿已经撑不住她浓重的酒劲儿。安思危搀着左摇右晃的她,和她一起在马路上晃荡着。
      “老娘今天失忆了。”陆雪澜带着一点娇嗔,把身子贴到安思危背上,“因为失忆了,所以快活……你说是不是,大,大师兄。”
      他们一行人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远方的转角处。
      我却一直盯着那条人烟稀少的午夜街道,任凭眼泪簌簌落下。
      当闹钟提示我已经是凌晨一点的时候,我才挪着麻痹的双腿离开窗台。

      安思危还是照常和我说话,不过内容依旧千篇一律:抄下作业。
      “抄作业可耻。”我总是这样回答,但每次都会把作业给他。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你怎么能不写作业呢?你不能总是抄我的作业,你看看你的物理成绩都糟成什么样了?可我和你之间除了这条细如蛛丝的纽带,什么也没有了。
      “安思危,你们组的物理作业。”每天早晨,我都会特意去问他要作业,我是多么珍惜和他之间的这一点点交流啊,以至于每次去八组之前,我都要偷偷走到厕所的镜子前整理衣服和头发,要咬掉嘴唇上的死皮,要注意微笑,不要露出牙龈。
      “我们组的已经收齐了。”安思危趴在阳台上,朝我自信一笑,“今天我应该是全班最早收齐物理作业的组长了吧……哦对了,我的作业在我书包里,你去取吧。”
      我轻轻打开安思危的书包,还是海蓝色里布,还是一本本崭新的课本。一年前他的书包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如今却如此杂乱无序。也许陆雪澜喜欢不拘小节的男生吧。
      翻开他的作业本,并没有呈现出我想象中的一片墨蓝——他的字体变了,虽还残存着曾经的影子,但我看得出那细微的变化:他不再一笔一划地书写,而是多了潦草的味道,起笔处带长长的弧度,炭黑色的痕迹让我不敢相信那是安思危所留,两年来,他可一直用的是墨蓝色啊!
      我这才发现,这段时间变的,不只是我。
      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用黑色中性笔写字,字体圆润,起笔处带有弧度。
      我宁可相信他是受了我的影响,因为我已经没有精力和时间去怀疑,谁都可以用墨蓝色的中性笔写字,谁都可以练成自己喜欢已久的字体,“雪”不是我的专利。
      走到陆雪澜的座位边上,我放弃了翻她的作业本的想法。有时候活在梦中比活在现实中快乐多了,为什么不能幻想呢?为什么不能幻想最后一次呢?
      这几天,我总是心神不宁。陆雪澜飘逸的长发和服帖的刘海总是出现在我眼前。
      “妈妈,我想剪个刘海。”我对正在厨房做饭的妈妈说。
      “露着额头不好吗?”妈妈翻动着锅铲,菜油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现在流行剪刘海。”我说,“还有……我能不能买新衣服,以前的衣服都不好看。”
      “哪里不好看了?”妈妈皱着眉头,显然对我的说法很不满。
      “那个金黄色的棉袄太土气,那个蓝色的棉袄太小了……”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支支吾吾地说。
      “你今年多大?”妈妈面无表情地问我。
      “13岁。”我小声回答。
      “是该做什么的年纪?”
      “学习。”
      “那你穿得花里胡哨做什么?”锅铲和铁锅擦碰的声音格外刺耳,像是有一把锅铲在摩擦我的心脏。
      “我没有衣服穿了。”
      “少把心思放在打扮上,现在不是时候。”妈妈冷冷地说。
      我的眼圈又酸又胀,却还要强压着眼泪轻轻关上厨房的门。
      我拿出一把剪刀,把额前的碎发剪短,再一点一点比对着额头的长度,为自己添置了一个厚厚的刘海。
      我打开衣柜门,映入眼帘的是三件颜色鲜艳的棉袄,充斥着上一代人的土味审美。
      我勉强取出那件水绿色的大棉袄,穿在身上,镜子里的自己顿时臃肿了不少。
      我想起陆雪澜最喜欢用格子围巾配藏青色大衣,那样的她很好看。
      我从柜子的最底部,翻出了一条妈妈年轻时用过的白底紫花围巾。
      寒潮来了,明天的气温估计得到零下。
      我把这套衣服放在床边,但愿那条围巾和新刘海能为我锦上添花。

      寒风冷冽,刀子般刮在我的脸上。迎着路灯,细如沙粒的雪花轻飘飘地飞落,落在地上,变成一层薄薄的雪白地毯。
      当我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全班同学都沸腾了,扑面而来的哄笑声令我无地自容。
      一个打扮时尚的女孩径直走到我面前对我说:“郑雪渊,你本来就丑,弄个刘海更丑了。”
      我看到安思危混在人群中,目光也聚焦在了我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注视我如此长时间。
      “雪渊,你为什么要戴这个围巾?”林潇雨憋着笑走过来,“这围巾像是四十岁大妈跳广场舞时的装扮,还有你这套衣服,也太不合身了。”
      我强作欢颜,回到了座位上,
      “你为什么要弄个刘海啊?”许泽铖细细打量着我的脸,“哪个师傅给你剪的头发?怎么一点章法都没有?”
      我没有说话。
      “你放学后带着人去投诉那家理发店,好好一个姑娘被发型糟蹋成这样,真是可惜。”许泽铖说着,递给我一个镜子。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乱糟糟的碎发胡乱盖在额前,十分顽固地统一往左边斜,活像一匹受惊野马脏乱的马鬃。
      “雪渊,你以前还能勉强算个正常人,剪了刘海之后直接可以竞争班粪了。”一个社会姐打扮的女孩一摇一晃地来到我桌前,“还有这衣服,你是不是真的以丑为美?”
      “胡说八道,老郑咋也得算个美女吧。”宁辰轩冲着那个女生吐吐舌头,“你就是嫉妒。”
      “我嫉妒她?”女生张大了她那张红唇,“我再丑也不可能穿着大袍子和花围巾出来上学吧。我说雪渊啊,你还是好好学习吧,以后报效祖国,别在时尚和穿着方面用劲了,吓死人了……”
      “你一边儿去,这是我的位置。”夏莞棋赶走那个女生之后,转而对我说,“雪渊,你别介意,她是全年级出了名的嘴臭。”
      “没事儿,我才不会在意呢。”我抿着嘴对夏莞棋笑。我能想象得出来,我的样子一定丑陋至极。
      我从来没有过自信,怎么会在意别人将我的信心随意践踏呢?
      我的桌上已经摊开了一份英语试卷,只有做我最擅长的事,才能寻回那名叫高傲的幻影。
      你骂我吧,你再骂我你也不会有我成绩好,你比我会打扮,但你考不上和我一样好的高中,更何况大学。
      我贪婪地沉浸在这种虚无而脆弱的的快乐中,就像在海边用沙子砌房子。我乐此不疲,只有这样才能忘记自己其实身处凶险莫测的海边,才可以获得转瞬即逝的满足。即使它随时可能被海风吹散,但没关系,我只会傻傻地堆房子,那是我唯一的乐趣,甚至支撑着我的全部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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