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子菀

17、报复 2013年

　　2013年的运动会准时举行。
　　在夏莞棋和林潇雨的劝说下，我报名了跳高项目。
　　每天放学，我都会在操场的沙坑旁练习，每天回家都是一身沙子，爸爸笑着说家里每天下午都准时下沙尘暴。
　　胸前第一次飘扬着火红的号码布，每年一次的运动会终于与我有了直接的联系，我站在镜子前欣赏着自己的新装扮，觉得自己变成了田径场上飞扬的彩旗。
　　开幕式上，我第一次代表运动员走在十四班的方阵中，第一次从赛道的角度仰视看台，安思危走在队伍的最前排，举着班旗，我离他只有两步之遥。
　　伴随着激昂的进行曲，我静默地看着前方安思危的侧脸，不断揉搓着那块崭新的号码布，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我自诩是一个最不愿意屈服的人，也是一个最在意力量的人。
　　五年级的我，放弃了周末的舞蹈课，改学散打。
　　每次上课，我都站在第一排，每一个动作的要领和发力点，我都熟记于心。老师说他从没见过我这样认真的学生。
　　我是那样渴望力量，以至于用三次数学考试的一百分，换取了拳击手套和沙袋。我不惜在我自己的身上试验，要找出最狠的打人方法。
　　我疯狂地笼络班上同学，主动地找她们踢毽子跳皮筋；我在笔记本上记下他们每一个人的生日，省下早饭钱为他们送上精美的礼物。
　　我挑灯夜读，终于一跃成为班上的第三名，大有与萧炜怿秦渺并驾齐驱之势。
　　拿着全班第三的成绩单，我抬起头来，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那张成绩单给予了我无尽的勇气，让我敢于去跟别人说话嬉闹。在赞许声中，我终于看到了自己的价值。
　　那一次，当秦渺的拳头再一次挥到我眼前时，我毫不犹豫地伸出胳膊，挡住了秦渺认为理所应当的攻击。
　　我和秦渺常常在教室里扭打起来，她扯住我的头发，我揪住她的辫子。我的衣服上沾满了她的脚印，她的领子被我撕破。
　　有几次考试，我甚至超过了她。
　　她终于赢不了我，于是趴在桌上痛哭。我走出教室，和阳台上的朋友们谈笑。
　　我终于看清，拳头和力量才是保护自己的盔甲；唯有优异的成绩，才能换来朋友的尊重，妈妈的笑容。
　　我的成绩自始至终没能超过萧炜怿半分，她的身边依然有无数的人在围绕。
　　但我终于有了为数不多的朋友，终于能和她们一样在阳光下嬉戏。
　　在这所谓美好童年的尾巴上，我终于拥有了一抹亮丽的天蓝，为此，我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量和勇气。
　　她生来就有的，是我拼命追逐，遍体鳞伤后才能寻到的。
　　我和萧炜怿，原本沿着同一条大道奔跑，共同沐浴着春日的阳光，只是因为那一年的她一鸣惊人，我们便从此分途而走，一个走上了飞花满天的阳关大道，一个跌进幽暗冰冷的深渊。
　　世界一直是这样残酷的吗？还是仅仅是我的人生不幸罢了。

　　六年级的一个晚上，爸爸把我叫进了书房。
　　桃木书架上摆着一摞摞厚重的书，占满了一整个墙壁。
　　“风萧萧兮易水寒”，原来会有人如此侠义，会把生命交给传说中的忠义。介子推隐山拒食禄，竟有人气节如此高尚，视功名如粪土。伯夷叔齐耻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竟有人用生命捍卫尊严。
　　商纣暴虐，尽失民心，所以有武王伐纣，天下归心；魏忠贤祸乱朝纲，碎尸枭首。
　　孔子说：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
　　我读着书上的温仁恭俭让，在梦里中遨游着传说中的大同世界。
　　幼稚的我常常想，如果我生活在古代，在诗书礼易的熏陶下，是不是就不会遇到这些丛林般的争逐？
　　可我最喜欢的故事，是伍子胥复仇。

　　我站在沙坑边的候场区，战战兢兢地等待裁判老师的命令，林潇雨和颜斐都站在我身边鼓励我。
　　“不就是跳高吗？闭着眼睛，想想自己是只鸟，嗖得一下就飞过去了。”林潇雨作出弹跳的手势，“雪渊，从现在开始想象自己有一双翅膀，扑棱扑棱……”
　　“行，我有一双翅膀，我是鸟人。”我扑棱着双臂，扑棱起了一阵小小的旋风。
　　“你们说，要是男生跳高时不小心被杆子打到蛋了，该有多疼啊？”颜斐说。
　　“反正你颜斐这辈子都体会不到。”林潇雨翻了个白眼，“怪可惜的呢。”
　　颜斐轻轻掐了下林潇雨肉乎乎的胳膊，潇雨倒是很配合地嗷嗷直叫。
　　萧炜怿站在不远的前方，跳高赛场上定少不了她的参与。
　　萧炜怿很擅长跳高，在小学六年级的那场运动会上，她刷新了金州市一小的跳高记录，据说该记录至今无人能打破。
　　“304号萧炜怿。”
　　她像一只轻盈的燕子，掠过沙坑，稳稳落地，连一点黄沙都没有溅起。
　　掌声雷动，无论是她的朋友还是其他班的对手。
　　“432号郑雪渊。”裁判员头也不抬地吹起了哨子。此时的萧炜怿已经完成了跳高初赛，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回到看台休息去了。
　　我脑中回放着萧炜怿的一连串轻灵动作，学着她的样子左脚前右脚后，微微弯腰，做好冲刺准备。
　　哨声再一次响起，我想象自己是一只鸟，迎着风飞向沙坑中的标尺。
　　这只傻鸟啊，偏偏撞上了电线杆，头晕眼花，直直地坠落下来。
　　我扑在了沙坑里，吃了一嘴的沙，身后传来一阵哄笑。
　　“跨都跨不过去，还跳高呢？”沙坑旁一个领导模样的人直摇头，“现在的学生，体育素养实在是太差了。”
　　另一个穿着规整西装的油头男人冲着沙坑指指点点：“学生之间两极分化太严重了，比如萧炜怿，和刚刚这个绿衣服姑娘，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萧炜怿代表风华初中去省上参加过比赛的。”
　　“可惜大多数学生都不重视体育。”
　　我从沙中爬起来，绿色T恤和胸前的号码布瞬间蒙上了一层脏兮兮的灰尘，我没有擦掉脸上的泥沙，只因我侥幸觉得有了这层面纱，别人就认不出我是郑雪渊了。
　　“你已经很棒了。”林潇雨毫不嫌弃地搂住我肮脏的肩膀，“你跳过去了，只不过是衣角勾住了杆子，把杆子弄到了而已。”
　　对于失败者的安慰和欺骗，终究只是对能力低下的同情而已。
　　“没事儿啊，我本来就不会跳高。”我的笑容迎着太阳，和阳光一样温暖，“今天下午吃什么啊？我听说育才路新开了一家酸辣粉店，很好吃。”
　　回到看台，很多人都用异样的八卦眼光看着我，我早就熟悉了这样的眼光，它总是使我心跳加速，暗暗窃喜。
　　“雪渊啊，你知道刚刚安思危干了件什么事儿吗？”潘旻一连跨过几级台阶，几乎是向我冲过来。
　　“什么啊。”我连忙用纸巾擦掉脸上的灰，生怕安思危看到我这幅落魄的模样。
　　“安思危把他的名字写成了安雪氵。”潘旻大声地笑着，“你猜猜看，安思危对你得有多挂念。”
　　脸颊烫烫的，伴着身边人的嬉笑，逆着翻涌的心潮，我义正辞严地对潘旻说：“不许造谣。”
　　夏莞棋刚刚结束她的八百米项目，累得几乎要瘫在地上的她拿到了800米季军。因为用劲过猛，她竟冲进厕所呕吐起来。
　　“女子200米项目预赛还有一个小时就开始了。”体育委员焦急地说，“夏莞棋这个样子，定是参加不了200米比赛了。”
　　“找个人代替她参赛吧。”帮夏莞棋抱衣服的宁辰轩说，“要是弃赛了，咱们班的纪律分数就没有了。”
　　“找谁呢？”林潇雨喃喃道。
　　宁辰轩向我走来：“雪渊，你代替夏莞棋参加200米可以吗？”
　　我犹疑地看了宁辰轩一眼，心重重地沉了下去。余光中，萧炜怿正在草坪上拉筋，认真地进行准备活动。
　　我又要和萧炜怿比一场吗？
　　“我看看秩序册好吗？”我对体育委员说。
　　秩序册上赫然写着：夏莞棋与萧炜怿同组比赛。
　　“没关系的，你随便跑一跑，名次不重要。”林潇雨坐在我身边劝慰我。
　　“我不合适，”我不住地摇头，“我太不擅长跑步了。”
　　“可是我们班的运动员只剩下你有时间了。”宁辰轩焦急地看着手表，“老郑，你去试试吧，咱也不需要名次，闭着眼睛冲就完事儿了。”
　　“我跳高时也是闭着眼睛往前冲，结果吃了一嘴沙子。”
　　“那我去吧。”林潇雨对宁辰轩说，“我要是跑了倒数第一，你们别骂我就成。”
　　“你这身材，跑起来岂不是成了装甲坦克？”宁辰轩上下打量着林潇雨，“你跑得动吗？”
　　林潇雨当即踹了宁辰轩一脚：“撒泡尿照照你满身的猪肉，跑起来未必有我快。”

　　爱殇：怎么办，我一刻不停地想你。
　　情劫：那就想吧，反正我也在想你。
　　爱殇：等我攒够了钱，我去江苏找你好吗？
　　情劫：傻瓜，你这么小，去哪里赚钱啊？
　　爱殇：我不想上学了。
　　情劫：你才初二，胡说什么？
　　爱殇：我肯定考不上高中的。
　　情劫：我也没有考上高中，连初中毕业证都没有。
　　爱殇：啊？那你是怎么做到一个月能赚一万多块钱的？
　　情劫：说来话长了，我初二辍学，先是在网上做淘宝客服，干了一年多，又帮着店主进货，在模特拍摄现场打杂，业余时间在网站上写小说，慢慢地攒钱。等到两年后攒够了本金，我就自己创业，开了个摄影工作室，慢慢积攒口碑，现在已经签约了好几家淘宝店，还有很多约拍。
　　爱殇：你太棒了！你只有二十一岁，却已经拥有自己的公司了。
　　情劫：蛮感谢自己那些年的经历的，我出来闯的时间很久，这么多年做到今天的地步，我觉得还有进步的空间。
　　爱殇：你每天的工作是摄影，自由自在的……天哪，这正是我想要的生活。
　　情劫：昨天我们初中同学聚会，他们有的还在投简历找工作，有的在公司里朝九晚五受领导的气，有的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在家里啃老，相比之下，我比他们快乐自由很多。
　　爱殇：我好想和你一起闯遍天涯。
　　情劫：傻孩子，快去读书。
　　爱殇：读书有什么用？不去，嘤嘤嘤。
　　情劫：傻瓜，多读几年书，找工作方便。
　　爱殇：我最讨厌那种朝九晚五的工作。
　　情劫：是觉得那样的生活很无趣，一眼就能看的到头，是吗？
　　爱殇：是啊，一点意思都没有。
　　情劫：我是个没文化的人，这辈子什么都有了，唯独缺了文凭，怪可惜的。
　　爱殇：文凭是最不值钱的。
　　情劫：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我按着父母的意愿考高中，上大学，现在又会在哪家公司的格子间里呢？
　　爱殇：所以你的选择是对的，别懊恼了，你是我心里永远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