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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奴 还记得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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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四年级的那个午后,我和秦渺坐在教室里,她对着一道应用题冥思苦想,却还是想不出答案。
“你会做吗?”秦渺对我说。
应用题一直是我的强项,我只用了五分钟便解出了那道题。
“你给我讲讲。”秦渺说。
我轻声细语地把所有解答过程都告诉了她。
“你怎么这么厉害啊。”秦渺写完了那道题,转而用惊讶的眼神望着我,我从她的眼里读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凌厉。
秦渺伸出她的右手,揪住了我的头发。
“你的脑袋是什么做的,我好想看看。”她说着,便扯下了我的皮筋,用她的两只小手疯狂蹂躏着我的头发。
“你干什么?”我拼命挣脱出来,冲着秦渺大吼。
秦渺愣住了,她没有料到一向驯服而没有脾气的我竟然会发怒。她本能地向我扑过来,试图再一次揪住我的头发,制服住我。
看见秦渺挥手,我连忙闪躲。
一个巴掌拍到我的脸上,清脆而明亮。
闹哄哄的班上刹那间安静下来。
眼泪淌过脸上那三道被指甲抓伤的沟壑,我跌坐在地上,痛哭失声。
“你们开玩笑的时候,要记得分寸。”班主任第一次训斥了秦渺,秦渺低着头,睫毛上挂着泪珠。
当着班主任的面,秦渺来到我面前,第一次对我说“对不起”。
而我那时所想到的,竟然是怕秦渺从此之后抛弃我,我又要坐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与窗外的欢声笑语隔绝开来。
秦渺和每个人的关系都是那样的好,我害怕班上的同学经此一事孤立我,排斥我,这比我被扇耳光还要可怕。
我和她冷战了两天。秦渺身边不乏别的好朋友,她们在一起说说笑笑,就像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是啊,我与她的恩怨,与别人何关?
在愈加强烈的恐惧中,我追上秦渺,笑着和她打招呼。
秦渺冷着脸看着我。
“下午你想吃什么?咱们一起去吃吧。”我笑着说。
秦渺点点头,随之,扯下了我头上的皮筋。
“你怎么了。”我走近站在灯下的秦渺。秦渺的脸上满是泪痕,刘海的阴影映在她的脸上,将她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隐匿起来。
“我想自杀。”秦渺说着,便拉着我往前走。
“为什么?”我疑惑不解。
秦渺只顾拉着我往前走,除了啜泣以外,发不出一点其他的声音。
“有什么事解决就好了啊,你别冲动……”我一边被她拽着往前走,一边劝慰着前方这个执拗的女孩。
秦渺一路把我拉到了汉江边。夏日的江水格外清冽,呼啸着奔向东方。
秦渺直直地向江水走去,我惊恐地把她往回拽,她却蹲在地下哭了起来。
“你到底怎么了?”
“我考试失败了。”秦渺的肩头剧烈地耸动着,“我没办法去西安上学了。”
“你要去西安上学?”我全然不知道秦渺有这样的打算。
“我想死,但我又觉得对不起我父母。”秦渺抬起头,我看到她眼下有很浓重的黑眼圈。
“一次考试失败了,可以再来啊……虽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考试。”
“我当时选择了安澜中学,就是为了拿年级第一,用这个好看的成绩去参加附中的招生。”
“附中……西北交大附中?那可是全省最好的中学。”
“难道要我在这没有金子的金州再待一年吗?难道还要让我在安澜中学和那些垃圾再待一年吗?”秦渺声嘶力竭地吼道。
“金州有什么不好?”我说,“你的家在金州,你为什么看不起金州?”
“金州凭什么让我看得起?就凭那几条窄小的街道?就凭走在市中心都能看到的,像监狱一样的高山?”
漆黑的江边,是夜晚闪烁的霓虹灯照不到的地方。
秦渺最终还是去了交大附中。听说她把自己禁闭在家,对父母以绝食相逼。她的父母整整一个周以来,一直在托关系找人脉,终于用五万块择校费叩开了全省第一的名校大门。
秦渺是个不折不扣的野心家,隐忍而无情。
大人们总是说,小孩子是一张白纸,可自从我们降生于这个世界伊始,这张白纸,便开始染上各式各样的色彩。
四年级那次掌掴事件后,秦渺再也不在教室里和我开玩笑了。
只是在回家的路上,她还是喜欢揪我的头发,甚至在社交软件上公开表示我是她的狗。她抚摸狗毛一样摸着我的头发,让我蹲在路边的狗面前学狗叫。
那只大黄狗被拴在院门上,正冲着我们狂吠。
“去,蹲到那个狗盆旁边。”秦渺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拽到那只狗面前。
我战战兢兢地蹲在狗盆旁,泪眼朦胧地望着那个脏兮兮的狗盆。
黄狗伸出它沾满口水的舌头,怒视着这个抢了它地盘的异类,像是在给我下最后通牒,否则就要跟我拼个你死我活。
“你快叫两声,你看你俩长得多像啊。”秦渺站在远处,用手指着我和那只黄狗,笑弯了腰。
“汪,汪。”
这是我人生中最羞辱的时刻。这一刻,我不是人,而是被人豢养被人奴役的狗。
“你就是一条狗。”秦渺的笑声比铃铛还清脆。
我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那只黄狗的领地。
狗有捍卫自己领地和尊严的勇气,我却没有。
“既然你是狗,那我就送你点礼物吧,”秦渺摸摸我的头发,然后从书包里取出一包狗粮,“送你了,这是你的下午饭。”
“我不要。”我本能地躲开了。
“你要好好吃饭。”秦渺扳开我的嘴巴,把狗粮硬塞进我的嘴里。
那是狗吃的东西,粗糙得像沙子,还带着一股腥味。
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呢?如果我不强大,连狗都可以欺负我,连父母也会对我的诉说报以怀疑态度。
我最恨一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而这句话,却被很多人奉为人生准则。
妈妈问我的胳膊上怎么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我说这是我在学校打闹时磕在了桌子上。于是,我免不了一顿批评。
“女孩子家,成天在学校打闹,有这种玩危险游戏的时间,不如多做几道题。前几天萧炜怿她妈妈跟我说,萧炜怿的作文又获奖了……”妈妈滔滔不绝,重复着那些说过上千次的话。每当这时候,萧炜怿就会化身永恒的圣人,她的一言一行无不被妈妈看做圣人的言行录,好像哪怕是跟在萧炜怿身后的狗,都能沾染上圣迹一样。
有的时候,秦渺也会被妈妈狠狠夸赞,她夸过的孩子不计其数,除了我。
他们成绩优异,未来可期,而我则好吃懒做,前途渺茫。
直到有一次,秦渺在狂欢中抓破了我的脸,这是我藏不住的伤口。
我落寞地走在路上,在干燥冬风的吹割下,整张脸火辣辣地疼。
带着战斗过后的血腥味和几条狰狞的伤疤,我回到了家。
“为什么她打你不打别人呢?”
是啊,为什么呢?可能是因为我学习不好吧。学习好的萧炜怿和秦渺从来不会挨打。
在妈妈眼中,秦渺懂事体贴,自律好学。
一个人不会甘愿完全臣服于另一个人,如果真的无条件地对别人言听计从,我就成了跪着的奴隶。
没有人理解我,没有人帮助我,没有人看到我的泪痕和血痕,没有人看到我横亘在心中的疤,没有人把我护在身后告诉我我是对的。
我曾经最喜欢看法治频道,我喜欢看恶人被惩罚,喜欢看恶人在监狱里忏悔,我曾经坚信邪恶打不过正义。
可是秦渺呢,她为什么得不到惩罚,反而会得到妈妈的夸赞?
是渺小的我不配拥有尊严,还是正义从来都只偏向强者,强者对正义有解说权?
原来世界是一个强者为王的丛林。
既然人人自私,人人慕强,那么我的靠山只能是我自己。
那是一个北风呼啸的下午,我偷走了秦渺的数学练习册。
回到家,打开台灯,惨白的灯光照在秦渺书写整齐的练习册上,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兴奋。
我带上手套,把我能想到的秽语詈辞,连带着数学老师的姓名,穷尽一切恶毒的言辞,全部写在了秦渺的练习册上。
我故意用左手握着我从来不用的黑色中性笔,潦草而恶毒的字迹狂欢般在纸页上飞舞,我的心也随之舞蹈起来。
窗户上映出我疯狂的面容,那一刻,我仿佛站在了山巅,拥有了制裁众生的权利。
我将那本肮脏的练习册放回书包,小心翼翼地生怕弄出半点折痕。然后,我把自己的练习册撕毁。
我深信,能让人一眼看穿得报复,都是失败的。
老师办公室里,多了两个哭哭啼啼的女孩子。
老师愤怒地走进教室,在黑板上写下:日出东山,全家和睦。操吴戈兮,死而无憾。这十六个大字。
“学校要进行草书比赛,每个人尽量写得潦草些。”班主任抱着手臂坐在讲台上,扫视着台下面面相觑的孩子们。
我高昂着头,眼中流露出和别人一样的好奇。
我知道那十六个字里包含着数学老师的名字,和我笔下粗鄙的词汇,这正是班主任愚蠢的招数。
一节课后,一个总是穿得破破烂烂的女孩被老师严厉地叫了出去。
她哭得很大声,抽噎着向老师解释那不是她干的。可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一传十,十传百,她的名字很快传遍了整个学校。
同学们都说她是因为嫉妒我和秦渺,所以才使出了如此阴险的招数。
这个女生再也没在班上抬起头来。在大家眼中,她几乎被开除了人籍,只配蹲在狗旁边和狗抢吃的。